「巨毋霸」再次阖上双眼,由于待在滍水河的时间很长,此时,他反而下意识的深深呼吸着。
鼻孔里甚至不断涌流出许多混浊的污秽血液。
王络帆很难相信他刚刚能够流利的跟刘秀争辩。
但刘秀的确没说错。
「巨毋霸」终归是不想死的,这是作为一个人最为基本的求生欲。
“你若真心求死,何必吸气排污?”刘秀躲在旗下免遭攻击,又使用「晶器」击杀着「杼兽」,放大着「它们」的欲望。
「巨毋霸」用手臂擦抹着鼻间的污渍,“你若真心要让我死,又何必阻拦这些「孽畜」呢?”
“尽管将「镇军旗」搬离就是。”
刘秀侧着头淡漠问道:“「你」被「它们」咬死就是为妹妹而死了吗?”
「巨毋霸」随即睁开眼,眸中闪着晦涩不明的光,“……「我」死,朝廷就会颁给「我」妹妹一笔不菲的恤金。”
“不菲?”刘秀清理出来几具尸体,坐在绛红的草地上,“具体是多少呢?”
“……不知道。”「巨毋霸」嘴硬找补道:“反正至少有几千布泉。”
下一瞬间,「他」顿时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慌忙的看着手腕上的手环。
手环上尽是污垢,「巨毋霸」拨划着河水,捧着还算干净一点的血水清洗着其上的几颗墨绿色的珠子。
“有了这些布泉,她…就能生活的更好。”他用血水冲刷着手环。
虽然血水带有浓重的腥味,但好在并不像上层的那样粘腻,用来清洗手环也算聊济于无。
王络帆看着串着珠子的藤条穿戴在他腕上,因为腕粗而珠少,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的样子。
“这应该是「他」妹妹给「他」的吧。”
刘秀使用「密闻」表示认同,“有可能,「他」对这串手环非常重视。”
“这是「你」妹妹给「你」的吧?”他看着「巨毋霸」问道。
看上去就像两个好久不见的老友一样。
“……这是「我」妹妹给「我」的护身手串。”巨毋霸心平气和的说着,随即反而笑道:“「我」的手太粗了。”
“她还抱怨说要编的那么长才能让「我」戴上。”
——要编那么长就算了嘛……
——不行啦,泉兄,这可是护身手串,你戴上了就能平平安安的。
——哎呀,「我」又不需要。
——不,你需要!
——……来,快戴上吧,我等你回来。
「巨毋霸」深深的陷入了回忆当中,脑中不断盘旋着自已妹妹温婉可人的声音。
他的脸上浮有憨厚的笑容,可身上因为浸涤过后,污垢脱落,血液再次沿着道道骇人的伤口流出。
旗外的兽群见此轰乱不止,极其刺耳的吼叫起来。
有几只不灵光的「杼兽」乃至于要妄图冲进,但在跃进的瞬间被反弹回去。
「镇军旗」立着一道无形的气幕阻隔着外面。
刘秀皱起眉,“先解决一下伤口,「你」先上岸。”
“不用了。”「巨毋霸」的唇角起皱,“「我」也没多少血可流了。”
他抿了抿唇,现在身上的流动冒涌的血液确实少了很多。
像个平静的小水潭。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巨毋霸故作风轻云淡的说道:“你可以装些「我」的血去研究。”
“其他的,「我」也就不知道了。”
刘秀微微一怔,随即凭空一握,马上掏出一瓶「汲液瓶」,“好。”
他也不再客套,再等下去还不知道会有多少血流动呢。
原本顺着梨黑的皮肤往下流的鲜血此刻浮作水柱,钻入进「汲液瓶」当中。
“你们之前是不是用过这个瓶子吸纳血液给我的「契兽」食用过?”「巨毋霸」突然灵光一闪,立马发问道。
刘秀非常爽朗的一点头,“不错,用过。”
“嘿,还是读书人聪明啊……”「巨毋霸」此时容光焕发,苍白的脸色转而红润。
流出的血液也渐渐稀少。
他的气力仿佛恢复,轻轻松松的推开一旁积压着的尸体,让身体以一个舒服点的姿态靠着,仿佛在泡温泉一样。
“……你也很聪明呐。”刘秀认真的赞赏道。
他一时间也没想到「巨毋霸」光凭一个「汲液瓶」,就能猜测出这是自已的手笔。
紧随而来的,是对他的惋惜。
自已也只是依靠家族的力量,才能去到太学读上书而已。
“「我」?”「巨毋霸」十分清爽的摇摇头,“「我」大字不识一个。”
“哪里聪明了。”
刘秀惋惜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子,没再回应。
而「巨毋霸」的大手扶上太阳穴,全身上下无比轻松的感觉转瞬即逝。
脑袋昏沉滚烫起来,一种难以言表的疼痛遍布全身。
他想吞咽一口唾沫,可怎么样都咽不下去。
强撑起脑袋,看向腕上的手环。
“帮我,……帮我个忙。”「巨毋霸」无比艰难的对着欲要离去的刘秀道。
刘秀背对着的身子顿时停下,“你说。”
“帮我去,看看「我」妹妹。”「巨毋霸」面容诚恳。
“你难道不想自已去看吗?”刘秀的手覆盖上旗杆,刚要从残尸断骸间拔起。
“……想去归想去,去不了了啊……'”
覆盖上旗杆的手一顿,缓缓缩回,“她在哪?”
「巨毋霸」见他如此询问,喜上眉梢,勉强的挂上一丝笑容,“长安,城。”
他将手腕上的手环小心翼翼的脱了下来,略微颤抖的递给刘秀,“……给你。”
“「你」的妹妹叫什么?”
“豆芽……”
「巨毋霸」眯着眼睛,脑袋微微摆动,整个人看上去迷离魂醉,仿佛随时都会陷入昏迷。
刘秀的另一只手覆在「巨毋霸」额头上,炙热的温度传递到手心上,“「你」的头很烫。”
“「我」的妹妹是豆芽,不,不对,叫张豆。”「巨毋霸」重复着说道:“「我」妹妹叫张豆。”
刘秀垂下脑袋,淡漠凝言,“我知道了,叫张豆。”
听见这句话,「巨毋霸」像是彻底放下心,不再强撑着,重重躺下。
“你呢,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巨毋霸」头靠着草地,仰向着天空,眯着眼,瞳孔逐渐涣散……
刘秀锋声道:“莫睡,回答我的问题!”
……
“能把「他」埋了吗?”王络帆出声道:“「他」也是为生活所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