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感受过冬日清晨里的第一缕朝阳?
不太温暖,但足够给冰冷的心一丝慰籍。
又是一个冬季,升腾的热气从人们身上悠悠漫开,融入污浊的空气中。
再普通不过的工地里,机械的黑烟与扬尘翩翩飞舞,困倦的工人零散地忙碌着。
这里大多是没有什么文化和一技之长的人,他们只能用苦力来赚取辛苦钱。
孤单单立着的砖墙边,老乞丐松垮垮地戴了个安全帽,正和几个人砌着墙。
这个工地很小,工资也不高,招不到什么人,人手紧缺。
包工头这样说道,只要你能干得动活,别的不说,至少管吃管住。
老乞丐与社会已经脱了节,在多了个小孩儿后,不得不多做考虑,这份工作也算来得及时。
多年的缺衣少食、颠沛流离,老乞丐早就得了一身毛病,再加上年岁渐长,气力早已不比当年。
工头看他带了个小孩,也不难为他,尽量挑些轻松的活给他干,还专门给爷俩腾出了个单人房。
虽然这份工作待遇不怎么样,但老乞丐对此感到很满足。
籽籽很懂事,稍大点儿了就几乎不用老乞丐再精心照顾。
比起那些不太富裕家庭的孩子,籽籽更像个小大人。
她知道老乞丐是为了她们不得不到外面干活赚钱,所以她从不大吵大闹。
为了老乞丐安心,她乖乖地把自已锁在这个狭小的房间。
她不是个贪玩的孩子,但也向往窗外的蓝天。
在无数个孤单的白天,她有时会在梦里幻想自已有好多朋友,她们会一起唱歌,跳舞,聊有趣的事。
又或者是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那里飘荡着可爱的云朵,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鸟儿,和不存在的窗栏。
她想,抓住指尖漏过的光,触摸额前飘过的风。
她想,天空好远,怎么也到不了。
对于无聊的白日时光,她期待着夜晚的到来。
她简单地想到,只要天黑了,爷爷就会回家。
冬季的夜总是来得很早,昏暗的楼道灯下,蹒跚的老人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她就这样,每天准时守在门前。
老乞丐说过,只能待在房间,不能跑出去,不然会被坏人抓走。
她很听话,但只是在房间门前应该没事吧?她也有自已的小小叛逆心,她希望自已能第一时间看到老乞丐平安归来。
唯有这点,她有着难言的执拗,就算被老乞丐或哄或凶,都不能改变。
刺骨的寒气逼人,那小小的身子似要隐没于天地,可老乞丐每一次都能马上发现小小的她。
他不自觉加快自已的脚步,露出怀中打包的饭菜,回家的心也在这一刻有了实感。
饭菜是刚刚从食堂打的,大家都知道他的难处,总会多匀些给他。
“快回去吧,别饿坏了咱的小宝贝!”
工友总会拿他打趣,可没人不会喜欢乖乖的奶娃娃,连带着也对老乞丐多了几分敬佩。
一放工,他就迫不及待洗了手,带着饭菜踏上那条念了一天的归家路。
虽然心里不赞同籽籽等在家门口的行为,可生出的感动骗不了自已。
说是他给了籽籽一个安身之所,不如说是对方给了自已一个家,一个残魂的锚。
“爷爷!”
稍尖利的童声打破凛冽的冬夜,充斥着无限的欢喜。
一只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揉上籽籽的头,他低垂着头,看着籽籽高高扬起的小脸蛋,湿润的星星眼,突然感觉这个冬天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走,我们回家。”
万家的灯火,终于有一盏为他点亮。
人的一生如此短暂,就算幸福也总是不长久。
没人能预测,意外会何时到来。
对于年纪尚小的籽籽而言,这一切她承受不起。
那个人因为一场车祸永远离开了她。
与往常不同,那天是她的生日。老乞丐把捡到她的日子当作了她的生日,希望她能因此获得新生。
他起了个大早,拿着刚发的工资,信誓旦旦要给籽籽买最大的蛋糕。
“别人有的,咱籽籽也得有,还值得更好的。”
在籽籽短短的记忆里,蛋糕是陌生的。她不知道别人口中的蛋糕有多甜,也不知道生日还要吃蛋糕,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庆祝生日。
她觉得自已的出生不值得用蛋糕来庆祝,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她只要老乞丐高兴就好了。
可看着老乞丐满脸兴奋的样子,她也对生日生出了兴趣。
可混乱的人群,喧闹的杂音打破了她的期待。
她想自已不那么聪明就好了,这样就不知道死亡的真正含义,兴许真的相信别人说的,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
可现实是,他回不来了。
她呆呆地望着繁星,想着,那高天悬挂的星辰是不是也有一颗是他所化。
可天空太过遥远,她一辈子也到不了。
也许是怕伤害到她,没有人提过这个话题。
出于善意,她依然被允许待在这个铁皮小房间。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
她会一个人趴在窗前,听着不远处工地传来的轰鸣。
她会在夜晚到来前坐在门口,等待着。
孩子的世界是纯粹的,她知道老乞丐不在了,可她愿意继续等下去。
因为她知道,她的家人,只有他了。在这个偌大的世界,她只有这个小小的铁皮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了。
她很伤心。
在有记忆以来,她的身边就有着他的身影。她像个小尾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呆呆地望着他的脸。
他们会一起到好远的地方去捡垃圾换钱,也会在雨天落魄地缩在桥洞底下。
她笑他是个大花猫,他拼了命把自已捯饬干净,还给她买了身干净衣服。
他不知道,她从没嫌弃过他,只是怕他被人笑话。
看他为了自已受尽白眼,吃遍苦头,她的心也不好受。
他不知道,他把她当成个小孩子照顾,也以为她不会懂那么多。
可她就是懂,她知道他的辛苦、他的疲倦。
那时她的梦里,是她们有了钱,有了自已的房子,她可以给老乞丐买好多好多东西。
可梦醒时分,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
路灯下,再等不到那个身影,今后没有人会为自已擦去满脸的泪水。
工程结束了,工地的人最后把她送到了当地的一所福利院。
是啊,没有家人的地方也不是家了,她该离开的。
奔驰的汽车带走了已经竣工的工地,带着籽籽那颗心飞向了未知的前方。
那里没有人记得,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如同那双混浊的棕色眼眸,都被丢进人们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