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梦红霞,方见我心。

“司寇庄人呢?”

“不知道啊,醉成那样应该睡死了才对。”

“大概是昨晚又起来发酒疯了。”

“那就难办了,他会去哪呢?”

“他在路中间。”

“那不可能,他都醉了,只会去他想去的地方,他想去哪都不会去路中间,除非他……”说着宗正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看向窗外,“嗯?还真倒在路边了。”

宗正淳从窗口一跃而下,走向司寇庄,“你是真能给我们找事啊。”宗正淳扛起司寇庄,走回客栈。

“给他醒醒酒,问清楚这混小子 ,我可不想再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了。”宗正淳把肩上的司寇庄丢上了床。

众人面面相觑,说起醒酒,好像只有已经醉了的司寇庄知道该怎么做,最后又无可奈何地看向宗正淳,宗正淳也是一脸无奈。

“那还不如去城主那问问,作为城主驻城图肯定是有的。”

“于秋晓云,你也看过驻城图,你认为这有人能看懂吗?”

“东门䨝说的确实没错,驻城图没有方向,只有城域和地形,作为军事用图,还是具有一定的隐秘性,且不论城主会不会给,在军中起码是将才有资格了解。”信都相说完又思考起来。

单于都突然笑了起来,“你们直接跟城主摆明身份吧!让他想办法给我们找一张地图,总不能满大街一个个去问吧?”

“满大街问当然不可能,但是找城主也是很冒险的选择,你们应该还不知道,现在各个世家都在遭受朝廷的打压,不然我也不用偷跑出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朝廷眼里肯定会处处受限。”贺兰虞有些忧心。

“直接找城主就违背了我们当时的想法,看来还是只能等司寇庄醒了。”

“要不去酒肆问问怎么醒酒吧。”

“问那有什么用?我就是活地图。”司寇庄从身上拿出折得方正的纸,准备将纸撕碎。

宗正淳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展在桌上。

众人愤怨地看着司寇庄,决定不能再让他喝酒,还有,让他把话说明白。

宗正淳一脚踢向司寇庄,“真是耽误时间,有地图还不早说。”

司寇庄被踢倒在床上,再次沉沉的睡去。

“当初带上他真不是一个好主意。”贺兰虞向司寇庄瞟了一眼。

“唉!”东门䨝和信都相叹了口气。

“当时还说地图在脑子里,结果在身上,害人不浅。”

几人看了半天地图,最终还是决定去元邑城。

单于都扛起司寇庄,如樵夫挑柴,只是这柴更软些。天色有些暗了,但并没有人注意,大家都在忙着自已的事,或许是要有雨,谁知道呢?

“你们出来就没什么别的目的?”单于都疑惑地发问。

“我们的人生就像画框里的画,再怎么鲜明也是被框在高墙大院里既定的一笔;我们自然是要冲破束缚,不想一辈子活在猪圈里,哪怕当一回野猪。”信都相面带微笑,看着东门䨝,与她四目相对。

“真搞不懂你们,野猪有什么好的?”单于都干脆不再想这事。

“食不果腹的飞禽盼望做那笼中锦衣玉食的金丝雀,自然也有笼中雀想做那自由的飞鸟。”说完这句话,贺兰虞的心思也飘向远方。

“自有笼中雀,争作林中鸟。”信都相笑着看向宗正淳。

“我可不止是想做那林中鸟。”

“不做林中鸟,妄为山中鹰?”

“我们只是走出了第一步,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呢?”

宗正淳拍了拍单于都的肩膀,“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要是真的没有一点想法,你们也不会陪我来了。”

空气也热得有些躁动,白云静静地等着,等着把它带走的那阵风。太阳远远地看着等风的白云,似乎又是太阳驱赶了白云,它们彼此远离,互不干涉,静静地注视着天地。

宗正淳回过头来,“倒是信都相和东门䨝,真没想到你们也会来。”

“读书人嘛,自然要看看书外的世界,光读书可不行。”信都相看一眼东门䨝,“对吧!”

东门䨝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否认信都相说的话。

“你之前可不这样啊!”单于都越发搞不懂这帮有钱人家的孩子,这性子说变就变。

“这其实是我爹说的,你不够了解我,我平时是有点文绉绉的,我要跟你不认识会叫你一声壮士,现在嘛,我想叫你大个,怎么样?”

单于都眼神有些呆滞,“你平常一定是假读书,哪有读书人像你这样的?”

“不正经吗?不重要,做自已想做的就好了。”

我们的年纪,不正应该追逐心中的自已吗?

“俞哥,我们要去哪?”

“不知道。你想去哪?”

牧云尘指着太阳的方向。

青文俞觉得这一刻的感觉似曾相识,在不属于他的记忆中似曾相识。

“我们去找他吧。”

“好。”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已在说什么,就好像太阳东升西落那样自然。

“得去人多的地方,起码得有张地图。”

“我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或许该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就不该是我。”

在繁杂的记忆里,青文俞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答案,是看不到的。

青文俞在繁杂的记忆中努力寻找着想要的答案,但很可惜,正如悟胤所说,心中所想,就是答案。作为一个出色前辈,悟胤能给青文俞的,远不止这些,但是,现在只有这些。

“所知所见非所悟。”游走于悟胤的记忆中,青文俞感慨于世事多变,也真正开始理解悟胤的所作所为,知晓他的见闻,却也无法完全理解。完全理解一个人,几乎等同于成为那个人。青文俞知道自已做不到,他只能是不断接近,仅此而已。

两人不停地向着太阳走,看起来却是无限趋近于平静。

青文俞沉浸于记忆,而牧云尘沉浸于未知。

太阳的另一头,黄沙漫天,当风平静下来,一座城又从黄沙的遮掩中重归于世。

俞索随手抓了六片叶子,又随意撒开,叶片有黄有绿,随着风向别处飘去,远远看去,已经落地的树叶能够判断出正反。

“黄沙起,繁星落,黎明无期。”俞索好似随意地念叨着。

前面的禤鹓只是笑。

俞索却有些按捺不住,“你是不是又要干些什么?”

“人活着当然要干点什么,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我这卦里的紫和星怎么看都不像其他人。”

俞索突然转过头看着禤鹓,“等等!你要去元邑城?”

“没错。”

“你别忘了上回你在那干了什么,这一卦有星陨,星陨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你怎么确定紫和星是我?”

俞索看着禤鹓的紫袍稍加思考,“不是吗?”

“还真没错,看来是要恭喜你了,进步比我想的大,我还以为你只能看得出黄沙。”

“你会死。”

“你真的相信这个结果吗?”禤鹓面无表情。

“万一成了现实呢?”

禤鹓笑了,“我教你算命,不是让你信命的。”

“知命不认,可是有代价?”

“俞索,你给我记好了,天下间最不该信命之人,即是算尽天机之人。”

“那我算这有什么用?”

“人间孤寂。”

“什么?”

禤鹓的笑中藏着释然,“会算命总归不会是坏事。”

“ 做算命先生吗?”

“走吧。”

俞索没有说话。

天上的两团云被风吹到一起,在更远的地方,梦幻般的淡紫色云朵混着一丝残阳的赤红,仿佛预示着它不死的明天。

“未知的半甲子可能就埋在这城里。”智樘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外派的前辈们也不知道在哪。”东平淳看着天边,怔怔出神。

信柷把碗捧到嘴边又突然停下,“外派?不是涂名吗?”

当信柷问出这个问题,其他人才发觉不对,从没听说过外派,几人一时间陷入沉默,等待着答案。

东平淳忽然发觉几人有些沉默,回过神来看着他们求知的眼神。“涂名者入官家,外派者走民间。”

智樘从东平淳眼中看出一丝落寞,“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知道的,我们该完成各自的事了,我还得想办法入仕才行。”

众人这才想起来要紧事,半甲子内入官记录。忽然又想到东平淳,身在五家之外。这时东平淳的任务几人也猜出了大概,除了信柷。

“是啊,那淳是要做什么的?”

果然不是很多事都能在他们这不言而喻,毕竟有些显而易见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

“我们在说什么我就要去做什么。”

“外派吗?”

好嘛,一下子给几个人都说不会了。这事说是外派,确实也是在民间走动;说是涂名,入官也会有极大的方便。毕竟事关重大,自然特殊。

“相差不大,接下来便是追回半甲子记录和调查前辈死因,若有线索或可助力处还请告知。”

东平淳到底是没指望信柷,除了打架,其他的还真不能高估他。

“好!”只有信柷回答得干脆响亮,其他人则是默默点头。

“淳你这事我们先放一放,暂时先各奔前程。”

“你们入官对此事更有利,以你们的能力应该不会太难。”

“老板!结账!”

面馆老板皱了皱眉头,几人看着信柷面前的碗有些犹豫。

礼倕突然开口:“你叫结账那你来结吧。”

信柷艰难起身,掏出钱来,“好吧。”

信柷正走几步,感觉喉咙涌上些什么,强行咽下,随即打了个嗝,“吃多了,有点想吐。”

众人还以为面里有毒,着实是有被吓到,一下子脸上的表情僵硬。

信柷以为他们在胡乱想些什么,便说道:“不能浪费。”

众人此时更加无语。

几人走远后老板还在收拾,一个不小心摔了一摞碗,老板看着桌上的钱,再看看地上的碎碗,不由得陷入沉思,好像,亏了。

几人回到客栈,开始思考如何入官。

智樘率先开口:“我可入为史官;礼倕或为官匠,或为御窑;义澂入为御医;仁䃅及信柷却是未知。”

“历来不问官位,不乱政,不涉世即可,但求交回半甲录,这史、礼、医三家还有些头绪,仁、武两家当真是难找。”东平淳的忧心溢于言表。

“我可以去做那武状元啊!”信柷轻蔑一笑。

你是怎么有这个自信的……

仁䃅显得略为平静,“你我入官,最好是从长计议,这数个武学世家也垄断多年,虽然这半甲子可能变数颇多,但仍应小心为上。”

“武状元想不涉世怕是难,多半会去做将军。”礼倕也想劝信柷打消这个念头。

“录者不应入世,入者不应涉世,我们本就为记录而生,这个原则自然不应当触碰,太过高调也不行,别忘了,我们姓东平。”东平淳看向信柷。

信柷显得有些呆滞,似乎是在思考东平淳说的话。

智樘看到信柷的呆相,无奈地补充:“我们东平世家千年前太过高调,险些被灭,这也是我们不入世,不涉世的一个原因。”

信柷回过神来,“东平世家规模空前盛大,谁能灭我东平世家?”

“果真是个半点不知史的呆瓜。”义澂也忍不住感慨。

“当时的东平世家当然没有哪个世家能吞得下,可惜练皇储也不向着我们,最后我们面对的,不是皇帝,也不是任何一个世家,而是整个天下。”智樘面无表情得看着信柷,“你能明白吗?数千人直面天下人。”

“我们果然是天命所归!”信柷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右手直指窗外的天空。

这家伙好像还是不明白。

“在外,我们便不姓东平,只有各自的名。”东平淳一脸严肃地看着信柷,信柷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日头正盛,城中热闹非凡,缘分总是妙不可言,过去和现在,他们还是他们,以后,就交给缘分来安排。蝉儿总会在合适的时候止鸣,树叶会在该落的时候落下,四时有序,不过,也总有意外。

一群年轻人在林中游荡,身穿长袍,好似失了方向的幽灵

,口中还在碎碎念些听不懂的话语,话语中带着莫名的怨气。一群黑袍人中的白袍女子显得有些突兀,白袍女子长发飘飘,有些微卷,在光线有些欠缺的林子里将鲜艳的红映入眼中。

林中不时有微风拂面,却仍是十分燥热,蝉鸣逐渐拉长,在烈日下的林中显得愈发慵懒,没有走兽的行踪,树梢上的鸟干脆沉默,静静地做那与世无争的观众,只留树叶在微风中轻轻地晃,沙沙地响,无声地说。

“走完草原走树林,都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能吃生食,我们都快成原始人了。”金色长发的男子此刻怨气冲天,“这该死的主徒肯定是让我们来探路,真是个骗子,这根本就不是来传教!”

金色短发的男子语气和缓:“传教和探路不冲突,通往未知也是传教的一部分,你对主徒大人不敬真是罪恶。”

“希威·康贝基,主徒那些传闻是真是假我们不是已经心里有数了吗?”

金色短发的男子没有反驳。

“我们的表从一开始就出问题了,十二时怎么会天黑?这里该不会是地狱吧?”黑发女子此时感觉有些不安。

“我们是代主来传播福音的使者,再困难也要战胜,这是我们作为信徒的使命。”红发女子语气坚定,看来她对自已的信仰也十分坚定。

“我们就应该带一个厨师出来传教,这是厨师的荣幸。”

“格·里顿,真不明白你是怎么能被选中和我们一起来传教,信仰不坚定的人就不该来传教。”

“波尔曼·班德,我的信仰跟主徒无关,主徒没资格代表主,带个厨师那不是应该的吗?饿死了就没人替主传教了。”金色长发的男子瞄一眼波尔曼·班德,他的蓝发散乱,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狼狈,除了两位女士,其他人都相差不大。

一路的奔波和饥饿,此刻他们也认识到这次传教准备的并不充分,现在看来带一个厨师确实有必要,最起码不用做原始人。

“格·里顿,你不是会烹饪吗?”

“实际上,普米奥·柯文,我只会烤面包。”格·里顿朝普米奥·柯文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好吧。”普米奥·柯文摸了摸他自已的光头。

“休息够了就继续走吧,走出去就好了。”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了一段时间,红发女子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走了三个小时吗?可能不准,但是……红发女子看向眼前的落日,即将走出树林。主啊,信徒卡伦·腓尼莱斯一定会完成任务。她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口,闭上双眼,迎着余辉,默默祈祷。

一大一小两个人迎面走过一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双方都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去。

晚霞映满山,风又大了不少,树叶哗哗响动,一直向前走,那是他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