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当年,凤肆曾是天山尊者座下的童子。常年聆听尊者诵经念道,便也沾染了些许灵性。故而,受天山无相尊者指点,修为上大有提升。

而后不久,他算出自己有一劫难,渡劫成功便可重回四梵天,不成便永堕心魔。遂假借瀛洲之名,送凤肆去拜师渡劫。但这也是后话。

他在昆仑那里学得了几分真本事后,尊者便传来密令。

意思是说,让他收服几方危害三界的凶兽。又怕他染了魔气,便将白泽送来助其一臂之力。

……

灭肥遗旱魃,囚冰甲角魔,归八川六湖,限火云之界。

……

事成之后,没承想白泽被魔气侵体。无奈之下,凤肆只能以血契将他永生永世封印在‘皇室地下城’。

算起来,这也是一千年前的旧事了。

而凤肆也是在这次醒后,才忆起昆仑往事。奈何事情太多太杂,他一时无法尽数捋清。此刻在见到白泽时,记忆便席卷而来。

白泽听到熟悉的嗓音,情绪平静许多。后退几步,一时解了凤肆的困境。

原本只消毫厘,他便会坠入无尽地涯粉身碎骨。如今骤然撤去了外力,只能极力维持身体的平衡。但他仍心有余悸地盯着白泽。

因为他不能确定,白泽是否会因此对他心生怨怼。俗话说白泽乃天下祥瑞之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千年前,却因他之失被囚。它灵性非凡,难免会生出不同的情绪来。

而对比之下,赫连迟则安然无恙地在一旁注目。面对白泽与凤肆的私怨,不欲插手。

凤肆抒解好心绪后便走上前去,伸出汗涔涔的手掌。而白泽迟疑片刻,还是选择再次相信他。哪怕如今的凤肆已经堕仙成魔,哪怕已经千年未曾见过,它还是选择相信他。相信这个曾经拿真心去对待它的人。

掌心毛绒绒的触感让凤肆放下心中的忐忑,在过去的时光里,他无时无刻不为此感到愧疚。

或许,是给以前的自己一个解释。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凤肆情不自禁地问道。而后,立即又自嘲地一笑。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过得好呢。他只道自己是恢复记忆后,脑子反应迟钝的缘故。

“……”

白泽好似读懂他的心思一般,稍稍迈步上前,头顶掠过凤肆的手掌,将脸颊贴在了凤肆的脸上。那模样好像在告诉他,自己从未对他产生过怨怼。

凤肆显然没想到白泽会做出这般举动,当即愣在了原地,任由其毛发摩挲着脸庞。

不等他开口,赫连迟便提醒道:“拿‘噬魂珠’要紧。”

扭头望向赫连迟,那厮除了后背受了伤,倒是一点儿惊吓都未曾受到。

看来,他又提前知道了。

凤肆顾不得思量良多,便见白泽走至最前面带路。

二人紧跟其后。

进入铜门,里头金碧辉煌,无数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有的能有五六人高。而那折射出的光芒顷刻间齐发,一时间照的人双眸发酸。

双眸微眯之时,便听得“咣当”一声。

是什么重物被从高处扔下。

定睛一瞧,那从金山上滚落而下的人儿,不正是希音吗。

她双眸紧阖,细嫩的脖颈上鲜血直流,险些将金山易了色。身子软绵绵地滚至平地,都未听其一声惨叫。

赫连迟大叫不好,急忙上前查看。手指抚上脉搏,还能摸出微弱的搏动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此,他又顺手封了希音的穴道。留她一口气,避免失血过多而亡。

见希音只是昏死,凤肆则在原地,等那背后之人现身。

果不其然,在金山银山之后,有一数丈高台。正面三层,另两面都是两层,上窄下宽。每五步便有一棵梧桐树,其通体朱砂红,每一片叶子脉络精细逼真。想必,这便是祭祀台了。

而那人傲立于台阶之上,唇瓣抹上了一层鲜红,诡异的神情教人后背发凉。

“魏大人?”

虽只有过一面之缘,但赫连迟对这魏文立却是印象颇深。

凤肆侧目,这才确定了此人就是魏文立。

试问,在各自为政的朝堂之上,能做到为民请命的人物,谁能印象不深呢?

“好久不见啊,顾大将军。”魏文立这次没有行礼,只用眼尾轻轻扫了一眼底下二人,便又转身继续迈上台阶。

他步履蹒跚,两鬓斑白,好似一夜间老了十岁。

原来,他早就知道凤肆与赫连迟的猫腻。

而此时,凤肆二人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身份。

希音的双脉天人族的身份,能教人延年益寿。而魏文立想必也是知晓的,否则为何只单单吸了她的血。

说起来,他还算仁慈。只是喝了几口血,而非削肉剔骨。

白泽瞧见有人闯入‘地下城’,朝天一声咆哮罢,便要冲上去与其死战。若不是凤肆及时安抚住,恐怕又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你想要什么?”凤肆警惕道。瞧着他的模样,凤肆实在想不通他竟会在意所谓的长生。

魏文立步伐不停,只留给二人一个背影,轻声嗤笑道:“我想要的不过是最普通的东西……”

二人相视一眼,虽不明白他口中所说的为何物。但既然能来到此地,想要的绝不会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之物。因此,凤肆也不想再多费口舌。

他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右手指甲疯长成利爪,摸向后脊梁骨,伸手一探,“滋啦”一声骨剑离体。

他手执骨剑,戾气四散。眉目也逐渐变得猩红,额间的灭修印红的更甚。

虽然此处地形不利,处处压制他的术法,但他并不觉得收拾一个凡人是多么需要气力之事。

“你觉得,本座会相信你的这套说辞吗?”眸光一瞬狠戾,抬起骨剑便要作势穿透其胸膛。

魏文立只差一步便到达了祭祀台的最高处,而那最高处有一四方木案,约有一人高。其四周金光大盛,层层结界包围着其中的东西。

他伸出手去欲探取,却见凤肆逼来,不得不被迫应战。

而不等凤肆靠近三步以内,他只挥了挥衣袍,凤肆的攻势便化为虚无。转而,劈向了一旁的甬道。身体也重重摔到了上面,溅起经年的尘埃。

白泽护主,见到凤肆落于下风,朝魏文立方向一声嘶吼,便蓄势而发。

倒是魏文立,对于白泽倒是手下留情。并未使用他那来路不明的术法,而是用身子堪堪抵挡。

白泽龇着锐牙,一口咬住他胸口的衣衫,一个甩头。不过一息之间,他便被白泽甩下了祭祀台。

而赫连迟则上前去扶起凤肆。

自他二人进入‘地下城’来,便被某种力量强行封印了术法,而魏文立却不受半点影响。更意想不到的是,他一介凡人,是如何拥有此等力量的。

看来,幕后之人的手伸得也是真长。

凤肆脑袋嗡嗡作响,强压心中怒火。诘问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魏文立闻言,不怒反笑道:“你说我?”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眸底也闪出丝丝荧光来,“是啊,这本该就是属于我的位置……”悲恸上头,他竟流下两行清泪。

“……我原打算倾尽毕生心血,辅助一代帝王成就霸业……可他,却疑我!”魏文立一改往日文人形象,怒骂道心中的不平。

“我从无名小卒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高位,不求家族繁荣昌盛,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保得国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他字字泣血。

“而他,却要对我赶尽杀绝!”

魏文立口中的“他”,想必是当今圣上无疑了。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他既选择了入朝为官这条路,便应懂得这个道理。忠奸伴两侧,圣耳取而用。无论哪边的风吹的更胜一筹,都是圣上所预见的。他只希望两股势力互相牵制,勿要一家独大便是。

而魏文立在朝堂上提出严查贪污腐败之乱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动了他人的利益。故而,便给了小人可乘之机。不过只言片语,便起到了煽风点火之效果。陈年往事被重新翻出,也失了圣心。

他早年还只是崃州县令之时,评断官司,无一人不服。而只有那一件小事,为了往后的仕途,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如今却成了扳倒他的利刃。

他心中不甘。

明明他为官多年,不惧龙颜大怒,不惧各方势力,只想要为百姓谋福祉,为圣上得人心。而当利用完他最后一丝价值后,便被弃如敝履。甚至于,连跟他多年的良善之士都难免于难。

“既然他做不到从善如流、赏罚分明,那我来替他做,又何妨呢?”他双肘撑地,顶着颤巍巍的身躯站起。

经历过严刑拷打的血肉之躯,哪里还能受得住白泽的一击。可他偏偏不愿就此殒命,他要坐上那位置,洗清这污秽不堪的朝堂,还百姓一个清明山河。

赫连迟听罢,并无半点异色。反倒是凤肆,蹙着眉头,像是要即刻就把魏文立夹死一般。

“为人臣子,便该忠臣之事。上位者恩威并施,罚亦是赏。魏大人难道不明白吗?”赫连迟娓娓而道。

“……罚亦是赏?”魏文立嗔目而视,牙齿紧咬,道:“这迂腐不堪的君臣之礼,迟早要废除!”

“所以,你此举只想要是活命?”凤肆开口问道。

魏文立同他二人对立而站,极黑的眸光顷刻间暗了下来。

所以,他侍奉多年最终连条性命都难以留下。

“不!”他狂嗥道,“我只要一个公平!”

“本座可以许你重审案子,还你清白……”

闻言,魏文立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竟开始捧腹大笑起来。

这番话若是早点说,他定会感激涕零。可事到如今,魏文立已听不进任何声音。

他只要皇位。

“魔尊的善心还是留给他人吧,我不需要。”

话毕,他如大鹏展翅般一跃而起。径直冲向祭祀台上的木案。

那上面悬浮着的正是‘噬魂珠’。

而方才凤肆发觉在这‘地下城’中,白泽的力量并未受限制。故而,他一声令下,白泽便又扑上前去与其缠斗起来。

“去!”

而凤肆和赫连迟则同时快步登上祭祀台,欲取木案上的‘噬魂珠’。却不料,其周有极强的结界包裹,他们根本近不得身。

只得在距离祭祀台一个台阶之遥处,苦苦挣扎。

就在此时,九寰千冢杖感受到了主人的困境。竟不顾艰难万险,划破长空,直奔‘地下城’而来。

再度眨眼之际,九寰千冢杖便横悬在他眼前。

赫连迟伸手握住,一时间迸发出强大的力量来抵抗那结界,凤肆也握紧了掌中的骨剑。在九寰的加持下,凭借骨剑的戾气便轻松打碎了结界。

凤肆飞速拿取‘噬魂珠’,掌心间温热力量孜孜流入全身。一时间浑身燥热,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而方才对他二人功法的压制,也瞬间荡然无存。

于是,凤肆便幻化出了与其一般无二的珠子又放回原处。

一旁的白泽还在与魏文立难舍难分,赫连迟见状只上前几招便将其拿下。

既已顺利拿到‘噬魂珠’,此地自是不必多待。凤肆一手扛起晕死的希音,而赫连迟则将魏文立禁锢住手脚。一干人等被白泽送回了大地之上。

而那地面张开的巨大缝隙,在他们飞身出来之后又迅速合上了来。

一切重归于平静,仿佛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皇宫内,万籁俱寂。嗅不到一丝一毫的活人气息,说是宫人死绝了他都信。

像是想起了什么,凤肆口中念念有词。

小太子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衣着如常,唯一不同的是他眉宇间多了一分为帝的威严之气。

他在‘七杀道’幻境之中,不仅已登上皇位,而且还解决了困扰皇室千年来的问题。而此时,一切又得从头再来。

“这是发生了何事?”小太子环顾四周,朝凤肆问道。

凤肆不欲回答,反而话题一转问道:“所以,你想要‘双脉天人族’的目的什么?”

之前他暗中观察半月有余,发现小太子并未对希音做出任何实际举动。原本他还以为,他是被美色所迷。可在‘地下城’中,魏文立也是首先对希音下手,只怕他们目的是一致的。

小太子见状,也不再隐瞒。

“我皇甫一氏,无论男女自出生起,便背负着神明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