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先生站了起来。
“朕说过了,即便你有意去回避,它迟早也会找上你。”这位在当今被称为前朝末帝的人说道:“'鹏程'啊,现在听来还真有点怀念。”
荣先生的视线重新回到诏书上。从字形来看,嚭帝也算得上是工于刀笔,荣先生初看也觉悦目,但现在却是死死地盯着那“鹏程”二字。
一阵沉默,荣先生只是看着诏书,而末帝则玩味似地看着荣先生。
“别盯着了,你已经被拽到了属于你命运的跟前,你逃不掉的。”末帝先打破了沉默。
“什么是鹏程?”荣先生抬起目光问道。但声音却不是之前那明朗的青年声,而是听起来婉转动人,是女声。
末帝笑了:“对了,你的确还不知道什么是鹏程。那是一条以邺杭为始,止于酆歌的地底通道。当年如果不是靠这条地道,左泫怎么可能五日就能陈兵在朕的脚下。”
荣先生卷好诏书收入袖中:“我之前说过,这笔债还是托付给胸怀壮志的后裔吧,闲散无能之人恐难继先祖之志。”
“哈哈哈,如玥,你太天真了。”末帝将手抓住胸前的剑柄上,用尽了全力也只是将其缓缓拔出。
而后末帝起身抬手将剑锋指天,霎时一道惊雷炸起,狂风开始肆虐这座残宫。
荣先生忽觉脚下湿凉,低头看到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水漫过了脚踝。
末帝将夷邪插在身前的地上,右手撑着剑柄坐回龙椅。血水开始退去,留下了累累化骨的尸骸。四周场景急剧变化,荣先生被尸骨环绕在茫茫的荒原上,抬头看向末帝所坐之处则是在高高垒起的残骸之巅,夷邪插在了一具颅骨之上。
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是场急雨,让人看不清面前。但荣先生却是看清了那高坐在上的末帝。
不,等等……那不是末帝,那是张倾国的脸,柳眉凤目,朱唇轻闭。荣先生不由的感到一阵冰寒,那是荣先生原本的脸,是作为秦如玥的脸!
只是稍微愣神,她就消失在了荣先生的眼中。茫茫天地,荣先生只感觉到了自已的呼吸。一呼一吸都变得极为清晰。
突然,一只白皙的手盖住了荣先生的脸。
“如玥,你逃不掉的。即便你改名换姓,变音易容,你终将走上这条路。”同荣先生一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下一刻,那只手从荣先生脸上移开。同时撕扯下了一张皮面具,任其在风中摇摆不定地飞远了。
“这才是你,重建大殇的第一任君王。”
荣先生,不,现在应该唤她为秦如玥。姣好的面容与身后的她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神态气质也分毫不差。
在秦如玥准备开口之时,突然感到喉头一甜。垂首看到左胸口的三尺剑锋冰冷地印出自已的面庞。
秦如玥猛然一口血将要喷出,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身后的她突然将剑又往前送了一段。虽然剑未刺入心脏,但也就差了几分毫。
“何必忍着,吐出来看看自已身上留着的究竟是什么血。”宛如魇魔勾魂的低语再次在秦如玥耳边响起。
秦如玥将头仰起,防止说话时血会不自觉地流出来:“贱血而杂,何必污了先祖纯血之目。”
她轻哼一声将剑拔出。周遭又变回了那座破败的宫殿,而她又变回了被夷邪钉在龙椅上的末帝,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假象。
“贱血?”末帝冷冷地看着在剑拔出的一刻像是失去力气跪在地上的秦如玥说道:“朕不像其他人一样看重血脉到底纯不纯,只要有用谁会去在意出身。你的确有一半是贱血,来自北方的贱种。但你是朕所看重的继位人,那么你就要背着这笔四百七十年的血债去向这伪朝讨回来。即便你是女流。”
语毕,秦如玥眼前一晃,再次回到了那家面馆。
“荣先生?”田公公见眼前这跪在地上看了半天圣旨也没有一点反应的荣先生便开口唤道。
“啊……”秦如玥反应了过来,回了一声。刚刚发生的似乎跟这边没有一点关系,荣先生的面具还在脸上。
“草民定不负皇恩,早日归禀。”秦如玥换回了荣先生的声音。
田公公轻扬嘴角:“咱家明了,回去会告知皇上的,还盼早点听闻吉音。”
田公公向秦如玥说明了现在所知道的一切后便离开了。
人声响起。面馆里,大街上突然冒出了人。
看来的确是个障眼法,秦如玥心下了然。而眼前这个穿着遮人面目衣物的田公公起身:“那么咱家便回宫了,祝荣先生好运。”
说完田公公便径直地离开了面馆。
荣先生也是吃完了面便不多停留,往东走去。
东边是交易马匹的市场。详细虽然田公公没有说,但末帝却是讲了,想去邺杭需要一匹马,不然得走上个十多天。
䶮威距邺杭一千来里。当年定都左泫没有将邺杭作为国都而是选择了䶮威是因为当时有个擅于推演的秘道大师偶经,左泫以礼相待了一周,走时大师为左泫推演了一道,告诉他:“欲求社稷安稳,邺杭不可为都。唯有䶮威方可保陛下神器。”
“唉,荣先生,今日有何事来东市。”一人招呼道。
“挑匹马,有事要去远点的地方。老李给匹好马让我瞧瞧。”秦如玥走到老李那边:“最好能走山路的。”
“那荣先生你可就找对人了。不瞒你说,这东市的马全都是常见的,走不了山路。但我这有门路,前几天有匹刚从南边的郑国来的岳马。我还没跟别人讲过,既然荣先生需要,那就便宜算给你。”
“那就多谢了。”
“哎呀,荣先生帮过我大忙,要是没荣先生我可能就在䶮威的牢里了,一匹马算不得什么。”
——
翌日 卯时三刻
一人牵着马走在路上,马蹄声清脆。那人走向紧闭的城门,现在还没到开城门的时间。
“喂,还不到时候,城门开不了。”守兵见有人向这走来高声喝道。
来人举起右手。
“这是……”守兵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手中的东西。
“禁声,别跟人说起。”来人嘱咐道。
“抱歉,属下需要检查一下,还请配合。”
来人也不多说,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守兵接过一块木块,摸了摸上面的槽纹后便还了回去:“属下多有冒犯,还请大人勿怪。”
而后守兵便招呼着开了城门。
秦如玥偏腿上马骑着出了䶮威城,向着南方邺杭缓缓行去。
——
邺杭 城郊
“哈——哈——”
一人喘着粗气慌不择路地跑着,他不时回头确认身后。
眼中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邺杭的城门,他知道他就快安全了,终于可以摆脱掉身后了。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射中了他的小腿,他因一时疼痛摔倒在地。
“你真以为你逃得了吗?”
一道黑影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