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钰老师平日时常会和同学们说自己晚上下了晚自习回家还会追剧,所以十一点多也就刚睡下。封博能听出来,老师应该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有点迷糊的声音。

长钰老师似乎总是活泼开朗的,亦或是精力充沛,虽然有时脾气暴躁,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好老师。

“老师,我是封博,等下我说,您就听着好吗?”封博竭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好,我听着呢。”长钰老师说着,她明显听出封博情绪不对,对于一位有着二十几年教学经验的老师来说,这并不难。

高中阶段,因为学业压力,本身家庭问题,以及老师同学之间的矛盾等原因,精神状态出问题的学生大有人在。我们将其称之为弱者,或是懦夫,很少有人同情这样的失败者,

一时之间,封博有些不知道在哪里说起。封博想起之前开学时,长钰老师哭着和同学们道歉,在那一个暑假结尾,她的父亲去世了,因此未来几周没法上课了。她说着父亲生前和自己并不融洽的经历,现在却是久久不能忘怀。很明显,她之前上讲台前平复了心情,但是随着她的讲述,长钰老师情绪有些失控。我们总是在无法挽回之后后悔,又在后悔后深思,深思后方能处变不惊,或是见多识广后的麻木不仁?

妄称完全理解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封博只是因为共鸣,所以对长钰老师产生了认可。因此老师的坦诚增添了不少信任,自然愿意和她袒露心声。

“老师,我是封博,就是……老师,你知道的,人总是会走向终点的。”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真正的记事是在一条胡同里,之前的记忆并没有深刻的印象。”

比如,妈妈经常说,封博小时候在小姨的婚礼上,趴在大盆边,叫盆里的鱼爷爷。这件事封博完全没有印象。

“就是……”

封博突然卡住了,与其说害怕死亡,不如说是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可有轮回?可有阴曹地府?是否有灵魂?

肉体逝去,之后会怎样?

我们终究是普通人,未来就算有永生的技术,也没什么可能轮到你我的头上。

“封博啊,你看,我们这一生终究会走到头的。”停顿了一下,老师又说。

“你看,我父亲在上个暑假就走了,我们没法改变啊。”

“我们普普通通的过完一生,能够有亲人朋友陪伴,就很不错了。”

……

听着老师说着竟然有些想要哭出来的语气,封博马上终止这场师生之间的谈心。并对老师表达了深沉的感谢。

封博很清楚自己只是想要寻求安慰或者找一个倾听者来倾诉。因为解决问题的答案并不存在。

这时,妈妈推开有些破旧的门进来了,

“儿啊,你这样,咱怎么过啊?!”

身为母亲,对自己儿子当然是有几分了解的。

妈妈哭的稀里哗啦,封博和她抱在一起,虽然流着眼泪,但是心里却是悲哀更多一些。

人在有些时候,总是不自觉的认为自己成熟、特殊、高人一等或是不被理解。

孩子成天都是胡思乱想,家庭的未来问题确实让妈妈深感无力。

……

封博躺在宿舍的床上,记忆如潮水般不断的翻涌,

“唉……”

抑郁和心情低落其实相差甚远,不过倾诉其实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法,无论是对亲人朋友或者是其他任何相信的人,还是对任何东西倾诉。

封博闭上双眼,不再观察周围的黑暗,双手垫在脑后。

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一年前的自己。人总是会变的,他们的人生观价值观会变,他们因为所经历的,所领悟的自以为的真理而改变。我们在每一个阶段,都会认为自己是成熟的,是理性的,可是时间的洪流滚滚向前,人会变。

听着老胖的呼噜声,封博往他的床上踹了两脚,嗯,不错,老胖消停了。

明天五月二十号,上午两节课后可以回家。封博想着,这次回家准备成为一名通校生,在家好歹听着音乐能够转移注意力,感觉更容易入睡。最近失眠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日常的学习都受到了影响。

或许是时候做出改变了,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封博觉得,生活好像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不过是我们赋予了它意义。

……

在宿舍的时间总是飞快的,早起,洗漱,冲向教室,自习,吃饭。

还有两节英语课。

长钰老师想讲一下剩下的题目。其实高三老师对学生的管理很松,虽然有这个班级是自招班的缘故,作业检查什么的都没有必要,但是这时候的学生大都理解了学习的重要性,为了30多天之后的高考奋斗,自发的去刷题看书。

高三这一年封博的同桌都是天一,这货精神状态非常奇怪,至少在封博看来是这样。

毕竟体育课上他时不时大喊一句

“让我们一起做爱~学习的好孩子!!”之类的话。

运动后掀起背心擦汗,露出腹部的一大块腹肌,以及周围的脂肪。

穿着一紫一红的一双鞋,到处晃悠……

其实高三的时候娱乐很少,有时候吃饭路上看到树上的树叶,男生就会玩起来。

从第一个开始起跳“哎嗨嗨,恁能够着吗?”

之后则是,

“欧吼~!”

“卧槽?!”

“让您看看我的实力!”

因为高三学生缺少娱乐活动,所以今天,以天一为首的众多学生,和以英语课代表为首的众多沉默者,推动英语老师在最后一节课放了视频看——《查莉的成长日记》。

长钰老师一边喊着

“过分了,过分了你们!”

一边放了视频。老师一边维持着威严,一边又与学生保持亲近无疑是困难的。威严与亲近似乎无法在一位老师身上共同体现。

封博是善于观察的,他能明显看出,长钰老师是有些生气的,但是却不严重。有些尴尬和无奈,却又不多,更多的是对孩子们的爱。

我们往往不能完全的理解一个人,只能通过对一个人已有的认知和他的表现进行推断。

长钰老师其实是一个容易激发情绪的人,但是她又很擅长掩盖这些情绪,她在课堂上总是充满了活力,昂扬向上。对于这些被视频吸引的同学来说,没有人发现,不过也可能是发现了却不在意。

有些武断,但是人本身就是希望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是比普通人优秀的范畴,哪怕仅仅是在这样的小事上,也希望找到一些优越感。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就放了学。

同样的三轮车,不过妹妹已经上幼儿园了,今天同样跟着,隔着老远就喊“哥哥!哥哥!”

实话说,封博对于妹妹还是有点失望的。妹妹的眼睛不大,圆脸,头发有点稀疏,扎着马尾辫,因为经常和妈妈去田间地头,皮肤很黑。

老爸其实很帅,鼻梁高挺,面容英俊,因为经常干活儿,身材匀称,身高一米七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可惜封博和妹妹都是遗传妈妈多一点,相貌普通。

封博走过去,一只胳膊把她抱起来,三十多斤,很轻松。

“到姥姥家去吗?”封博问道。

“晚上再去,你叔回来了,不过还不能干重活儿。”妈妈说着,收拾着三轮座位上的杂物。

封博的叔,也就是封博小姨的丈夫,得了肾病综合症,蛋白很低,腿也水肿,只能到市里的大医院看病。前几天黑妈妈打电话的时候,还听说那医院还发生了火灾,差点就把他叔烧到了,可谓是多灾多难。

妈妈的意思是晚上到姥姥家聚一聚,姥姥一家,像是联通这两个家庭的桥梁,不过自从搬到了小区,走几步就能串门。

封博现在的家在一个小区,原来的村子说是要建厂,把地都给占了,不过那里现在都给推平种上树了,厂还没有建。

这个拆迁之后要搬到小区,除了家里房子抵了一些钱,还要付一大笔钱,带给诸多村民不便。因为是好几个村子一起搬迁,之中涉及种种状况。

这当然引起了众多人的不满,他们坚持不搬家,有道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有本事用推土机压死我!!”一个男人怒吼,四十来岁,面容坚毅,颇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我死活不搬!!”一个中年妇女喊着,她穿着拖鞋,头发有些乱,一身粉色的围裙。却是悍勇无比,让开车的师傅无能为力。

面对推土机和挖掘机,以及对他们好言相劝的村干部,他们却是如同舍身取义一般,如同同命运对抗的勇士一般,百折不挠,意志坚定。

……

他们人穷,心穷,志穷。完全没有为国家,为政府的心思,缺乏当家做主的主人翁精神。

在村子里,有的人家房子建的非常不错,二层小楼,大院子,多么宽敞?!谁愿意去小区那么狭小的楼上?况且他们大多是农民,到了小区,先不说离家里的地很远,就是拖拉机什么的都没法放,家里的地是个问题。

呵呵,当然,这只是这群刁民贪婪成性,不满足当前的补贴,他们是如此的不知足,公然阻挠搬迁进程。

可是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村干部早就在搬迁的过程中重新把土地等资源分配,或者在其中稍微赚点辛苦费,这都是合情且合理的,毕竟这群刁民见识短浅,素质极差,且不配合当地的政策。

不过我们智慧的村干部当然也有他们的应对之策。

“咱们中午抽签哈,小区也有大的房子,小的房子,大的车库,小的车库,先到先抽啊!我们的地也有分啊!你们都快点来哈!”村里的大喇叭嗡嗡的,村干部漫不经心的态度颇有些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意味。在蝇头小利面前,为数不多的人们当然是选择赶快去抽签,他们临时的同盟立即土崩瓦解,毕竟大多数人都老老实实的服从,要是他们把好的地方占完了怎么办?

少数不服从的,等搬得差不多了,断水断电,看你怎么生活,反正不会出人命,对于这种不服从安排的人,不必怜悯。

最后,那些顽固不化冥顽不灵的人。多给他点优惠,住新房少交点钱,让他们以为赚了便宜,他们就屁颠屁颠的去搬迁了。

他们这些人,所求的不过是利益罢了。

这是好几个村子都被改造的大事件,至于什么乡土的沉沦?那又如何?这些村子又没有什么特色文化,能发展经济吗,能创造多少价值?发展必须要合理利用土地,利用一切资源。

中午时候,封博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眯了眯眼,准备等会儿和妈妈说通校的事。

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身上,是真的热啊!目前只在客厅里有一个空调。

突然听到一声,“是时候改变了。”

声音有些低沉,但却清晰的像是从脑海中传出,封博一个激灵坐起来,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