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面的窒息感和黑暗让屈庶陷入恐慌,他的胸口就像砸到了一块巨石上,难以呼吸。

他拼命逃跑,身后的追兵和体内的乌面毒都让他双腿如铅。

应如詹你个老匹夫,竟然下毒灭口!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他不知逃向何方,突然,脚下一空。

屈庶猛地醒来,浑身几乎被汗湿透,映入眼帘的就是躺椅正前方的香炉,此时香炉已无烟气飘出。

白蓝正坐在一旁逗着蛊虫。

“醒啦!”白蓝合上蛊虫的盒盖,“你其实根本没失忆对吧?也没哑。”

屈庶警戒地坐起,他这才发现,帷帽没了,低头一看,帷帽摆在了自己腿上。

“如果真是失忆,在闻了追魂香昏睡时,并不会随着记忆梦呓,而你刚刚全程都在随着梦境复述。”

不等屈庶辩解,白蓝继续说道:“另外,我的蛊虫感应到了你体内的千面蛊,你真是一个有很多秘密的人啊……”

屈庶起身,眼神冰冷,就像他那日跳入的河水一样寒冽,他摸着腰间的玉壶,一步步靠近白蓝。

此人知道他的秘密,不可留。

“怎么?想灭口?你那个玉壶里的毒我有解药,给你千面蛊的不出意外就是我师父越迦,号称林左蛊师,没想到他也跑到中原了。”

屈庶的手一滞。

林左蛊师的徒弟?

“你能解开我的蛊吗?”

白蓝一惊,“怎么?这千面蛊不是你自己要下的?我这师父竟然干这缺德事。”

“解是能解,但一旦蛊虫离体,面貌骨骼会恢复到最初的样子,面貌变换的次数越多,恢复的风险就越大,你年龄太小,极有可能会死在恢复这一步。不过,我可以送你配合使用的药方,可以让你摆脱这幅面孔,等你二十岁了,再来找我。”

屈庶警惕地看着药方,并未去接。

“拿着吧,我不会告知外面的人的,也算是给师父赎罪了,这千面蛊如不是自愿求来,那定是任由他人拿捏的玩偶。”

“你为什么帮我?有什么条件?”屈庶接过了那张帛书,动作迟疑。

白蓝没有回答,只是拨弄着发尾,得意一笑。

堂屋中,白蓝放了秦幼阳等人进来。

“他已想起了一小段,但这治疗不可急功近利,需每三月来一次。”

“真的吗?”秦幼阳看着屈庶,屈庶点了点头。

“那他的嗓子呢?现在能说话吗?”

白蓝摇了摇头,“暂时找不到病因。”

虽然有些失望,但总算有些突破,秦幼阳急忙行礼答谢,身后赵容走上前来,将一蓝色包袱放在桌上,摊开是五十金。

“有劳先生,如先生所说,我们后面还会来。”说完,秦幼阳就要牵着屈庶离开。

“哎,等等,还请两位小姐帮我个小忙,将这封信捎给徐福客栈的林六妹,再将我这几句话传达给她……”

秦幼阳附耳倾听,听后莞尔一笑。

帷帽后的屈庶神经紧张,看向白蓝,白蓝只是挑了挑眉。

到徐福客栈时,恰到黄昏,这客栈在颍川北,是司隶、豫州和荆州交汇之处,毫不顺路,但是已经受人之托,不得不完成。

几人刚到客栈,便有伙计迎上来牵马。

“这几匹都要上等饲料,最好有豆子,回头亏待不了你。”秦幼阳交代道。

“是是是!”伙计低眉顺眼地牵着马走了。

一进正堂,便看见这里已经有一桌客人了,在大堂的东北角。

秦幼阳等人选了西北角坐下。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一进店老板娘就热情迎了上来。

“住店。”秦异金回答道,“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都上上来,先让我们填填肚子,四间房,床铺铺得软乎些。”

“不要有鱼的菜。”秦幼阳补充道,她一直觉得鱼很吓人,尤其是那密密麻麻的鳞片,即使蜕了麟,鱼皮还是很恶心。

老板娘眼睛一亮,“好嘞!”

“老板娘,你们这有没有个叫林六妹的姑娘?”秦幼阳问道。

老板娘脚步一滞,转过身来问道:“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她的家人给她捎了封信。”

“我帮您给那丫头带过去吧……”

秦幼阳婉拒,“不用了,我还有几句话还要对她说。”

“好,那我去叫她。”

一刻左右,伙计上了菜,有肉饼、炒鸡、烧鸭、溜白菜等。

林六妹也被叫来了,林六妹看着有二十出头,穿着红色粗布衣衫,身上灰尘仆仆,看起来像是干着活被叫过来的。

“找我干嘛?”林六妹心情似乎不佳,语气带火。

秦幼阳顿时火上心来,将怀中的信递给她,语气也不自觉硬了起来,“这是白蓝给你的,他还让我给你带个话,他欢迎你参加我们的婚礼!”

!!!现场不光林六妹,屈庶、秦异金、赵容都惊呆了。

秦幼阳说完就转身回到饭桌了,若无其事地解释道:“白蓝喜欢林六妹,林六妹一直嘴硬不喜欢他,他拜托我激她。”

说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林六妹还不知晓,她追到了饭桌,大吼道:“你们都给我出去,我们不招待你们!”

老板娘急忙出来打圆场,捂住林六妹的嘴就往后面走,“她心情不太好,你们慢用慢用……”

此时,另一桌的人也在往这边看,他们一桌有两人衣衫多是绫罗,看样子也是富家旅者,剩下四五个人围在另一桌,应该是随行家仆。

“好难吃啊……”秦幼阳发出真心的评价。

此话一出,屈庶和秦异金纷纷点头,就连另一桌的三人也下意识附和。

“是吧,他这里的菜简直难以下咽,唯有肉饼还可以。”

秦异金遥遥向对方点头,深表赞同。

秦幼阳此时正要去夹剩下的最后一个肉饼,她刚刚正常尝尝,因为她不爱吃肉糜,别人这样一说,她就夹给了屈庶,他刚刚一直在吃菜都没吃过肉饼。

“你吃吧,我饱了。”

屈庶笑着点了点头,十分优雅地用筷子将肉饼分块,掀起白纱享用。

“怎么样?好吃吗?”秦幼阳问道。

屈庶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全吃了吧,我去后院看看乌截!”

之后,秦异金和赵容又在楼下待了一会,她盘里还有半个肉饼,她问屈庶要不要吃,屈庶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这个肉饼里有蘑菇,那是他最恶心的东西,为了秦幼阳他还能勉强吃一口,别人,想都别想。

秦异金一脸莫名其妙,他刚刚不是很喜欢吃吗?怎么吃两口又不吃了?

秦异金撇了一下嘴巴,上楼休息了。

秦异金带着包袱进了房间后感慨这里也太简陋了,幼阳又要睡不着了。

她打开窗户想要透透气,却意外看到屈庶。

只见屈庶将那盘肉饼倒在了门口拴着的两条狗面前。

天空渐渐黯淡,店家送了消食茶到各屋,这个茶竟然意外的好喝,喝完茶后后大家就各自休息了,狗也回了窝。

可是直至深夜,秦幼阳还是在辗转反侧,这里的床铺太硬了。

她的睡眠一向不好,所以对床褥和卧房的环境要求很高。

她干脆蒙上了被子,可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她还是没睡着,耳边隐隐能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开始她并没放在心上。

因为就算在自家,深更半夜也不会完全安静。白天里被人声所掩盖的细小声音在夜里都会十分明显。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结果还是很清醒。

突然,她听到了怪异的刺啦声,这次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很近,她借着月光看向了房门,之间一根芦杆伸了进来,随后飘出了烟雾。

秦幼阳立马捂住口鼻起身,摸出枕下的匕首,光脚来到了房门边,等待着对方推门而入。

可是等了许久,外面都没有动静,秦幼阳突然听到了噼啪声,她看向窗户,烟雾浓得已经看不清窗户的轮廓了,但隐约能看到外面冒着红光。

不好!

秦幼阳疾步打开窗户,果然,着火了!乌截的嘶鸣令人心惊胆战。

这家店竟然是个黑店!本以为这家店的伙计是白蓝相好的姑娘,应该是个清白的店家,便放下了戒心,现在想想,确实从一进门就透露着诡异。

秦幼阳穿上鞋,披上衣服,冲出房门。

她左右看了看,没一人出来,看来其他人都中了迷烟,她先去了拍了拍秦异金的房门。

手刚碰到门,门就开了,此时秦异金正睡在床上。

秦幼阳迅速架起秦异金,可是人在无意识时简直就是一滩烂泥,比平时重了不止两倍,没办法,她只能拖着阿金的胳膊往外走。

就这样她将秦异金拖到了外面有一定距离的树下,乌截几匹马都在那里,她嘱咐乌截看好阿金,转头又冲进了客栈,此时火还没蔓延到一楼的前门。

她推开了最靠近二楼楼梯口的赵容的房间。

赵容显然有了警觉,因为秦幼阳进门时,他正趴在地上,身旁的包袱敞着,里面的金银细软全没了。

不过此时这已经不重要了,她立马拉着赵容的腿往外拖,刚拖到一半,隔壁房的人也踉踉跄跄捂着鼻子出来了,是白天说这里菜很难吃的那三人之一,他一身淡紫色长袍,此时看着两腿瘫软,只能扶着墙走,十分狼狈。

“帮我拖一下。”秦幼阳求助道。

可那个人眼神迷离,完全无视了秦幼阳的请求,一瘸一拐地扶着墙朝楼梯走去。

算了,他求生也没错。

于是秦幼阳只得自己咬着牙继续拖着赵容往下走。

此时秦幼阳恨不得能有三头六臂。

拖着赵容出来时,一楼几乎都燃上了火苗,西北角的火苗已经在风的作用下窜到了二楼。

紫袍男子瘫坐在树下,疯狂地咳嗽,表情很痛苦,应该是药物的作用还没退。

秦幼阳四处看了看,只有厨房的窗户那火小一点,于是她拽下了紫袍男子披着的外袍,披在头上就要往里跳。

紫袍男此时只剩下一个里衣,他虽然淡漠,但是此时已脱离了危险,眼前又是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姑娘,他立马拉住了她,“你干嘛?不要命了!”

“里面还有我家人!”

“生死有命!你进去也是多一具焦尸罢了。”

秦幼阳一下甩开了他,“你又不帮忙,别来说教我!”

跳进去时,她撑在窗户上的手灼伤了,幸运的是厨房一角有个水缸,她立马把那件紫袍还有自己的外衣都浸在了水里,拿出来时两件衣服瞬间有千斤重。

楼上,喉咙的疼痛让屈庶悠悠转醒,四处都是浓烟,他尝试坐起,可是身体就像棉花吸满了水一样,格外沉重。

为了省力,他翻身下床,整个人砸到了木地板上,地板此时都有些温热了,他艰难地爬到门那里,扒开了门。

最终,他的头总算出了房门,他左右看了看,秦幼阳几人的房门竟然都是开的。

这一刻,在火海中的屈庶如坠冰窟,他自嘲一笑。

还以为她对自己的好是因为天子这个身份,没想到,就算有天子这个身份,自己也是可以被抛弃的,就如同齐王进宫时被那位身为太子的爹遗忘在小院一样。

失望归失望,屈庶还是没有放弃求生的想法,他继续尽力向楼梯爬去。

他好不容易逃出来,他好不容易摆脱了天子替身这个身份,他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没做,他要去荆州找一座山住下来,他要去寻找曹大夫。

荆州,是他唯一一次听到太傅应如詹提到有关曹大夫的信息。

烟越来越浓,成人腰以上的高度都看不清人了。

屈庶爬了一段距离,只觉精疲力尽,绝望啃食着他的意志。

最终,在距离楼梯还有一个房间的距离时,他全身脱力,再也前进不了一点。

他绝望地将脸贴在了地上,没想到,躲过了杨飞的士兵,挺过了应如詹下的乌面毒,竟然栽在了一个黑店上。

算了算了,她逃出去就好,虽然失望,但他此时很庆幸这个救命恩人能好好活着。

“咯吱……咯吱”因为他的耳朵正贴着地板,所以对声音格外敏感。

他疑惑地抬头,只见一片白眼之中一个紫色的身影正弯腰朝自己走来。

是她!

看清来人后,屈庶的心跳声在嘈杂的火场中越来越大,仿佛已经跳到了耳边。

他也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好像被丢弃在阴沟里的奄奄一息的幼犬,看到自己主人去而复返时的心情,不可置信、委屈、喜悦,刚刚的失望和怨怼随着她的出现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秦幼阳带来的希望就如同几条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他心外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上,越缠越紧,直至其出现了裂痕。

此时,他已经不在乎她是为了他来还是为了天子而来了,只是心中对那位天子又多了一层恨意,他凭什么能是她的未婚夫?!

秦幼阳一上来就看到屈庶趴在走廊上,双眼都是雾气,还以为是被烟熏的,她急忙把自己浸过水的绿衣披在他身上,用袖子在他鼻子处打了个结,就像她此时的装扮。

“闭上眼!”

她看了看楼梯下面,她上来时是冲上来的,拖着他慢悠悠走出去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