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近晨晓,如群山崩裂的呼喊声愈渐息弱,古城内火光微弱,烟尘弥漫,伴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让城内近半数的房屋变成了残垣断壁。

城中街道上,布满了失去家园的人们,他们低着头、弯着腰在那残壁中寻找着遗留下的贵重。

他们面如黄土,眼中噙满着楚楚可怜,衣衫褴褛的他们,更显露了他们食不果腹的凄惨。

忽时,一声声清脆而又厚重的步伐由城外传到城内。

紧接着,便看见两队排列整齐的士兵分散两边街道,一直由城门处延伸到府衙门前。

这些士兵手执长戟,腰悬短刃,身着亮银白甲,高举大黄旗,旗上龙虎相缠,好不威风。

“是靖王的银甲军呀!”

人群中有一百姓脱口而出。

“有救了,有救啦……”一个老人喜极而泣。

紧接着,那些原本散落在各处残壁中的人们都簇拥了起来,纷纷呼喊着。

而此时,远处城门处,有一人跨马而来,身后两侧各有一人,皆同跨马,又紧随着的便是两队骑兵。

打头跨马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百姓口中的靖王,武周王朝的第三异姓王,官拜上大夫,正一品。

身后跟着的两位,一个是青衣谋士张之也,一个是银甲军武都统裴庆之。

走进城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凄凉之景,靖王高坐在马上,心里不是滋味。

他执鞭勒马,翻身而下,步行着,众人也随之下马。

他一边走,一边看,脚步一步比一步慢,神情充满忧伤。

昔日的满城繁荣,如今变成破败光景,百姓因战争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虽说他不是战争的挑起者,但他也是战争的参与者,面对着满城百姓,他亦有羞愧的自责。

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他想深入下去,却好像又隔着一道。

“传令工兵三营,即刻卸甲着衣,协助全城百姓收拾残壁,重整家园.”

“得令!”

一军官领命而去。

“再传,即调我军后备军粮,设棚搭台支锅熬粥。

城内各放十处,一定保证百姓口粮.”

“得令!”

“再令淮阳城户籍官,依照名册核对百姓,凡有百姓死于此次战役的,都依军烈犒赏.”

“得令!”

这三道军令,无疑是对淮阳城百姓来说是雪中送炭、旱中得雨。

这也让靖王在淮阳城中的威信大大提高了。

“先生,本王这样做,可还合您心意!”

靖王转过头来,朝着张之也一脸笑道。

而身在旁边的青衣谋士也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走,进府衙!”

靖王高声朗道,随即整了整衣领,挺了挺腰板,大踏步向前去。

府衙口一队列兵押着一青年正伫立在门前。

瞧那青年身着一套略有破损的双鹤蓝袍官服,头发散乱,头顶上的官帽已不知去向,微微颤颤的低着头,浑身颤抖。

待到靖王来到,一军官上前报道:“禀王爷,淮阳城太守孙传语押到!”

靖王一听,便斜眼向那青年望去,而后询问道:“你们是在哪抓到这怕死鬼的?”

“禀王爷,在北门孤街.”

一军官答道。

“行了,行了,先给本王搬张椅子来,站着问腰疼!”

“是!”

军官得令,随即便搬来一张太师椅,正对着那府衙门前。

靖王起身而坐,面对着孙传语。

“抬头回话.”

靖王道。

孙传语缓缓的抬起了头,但他的眼神始终不敢直视靖王。

“长得倒挺好看,眉清目秀,像是个读圣贤书的.”

靖王说道。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废物一个!”站在靖王身旁的裴庆之呵斥道。

此时的孙传语额头冒出大汗,腿肚子不争气的抖动着。

“如此年轻能做到这一州太守的,恐怕整个朝廷就你一个吧。

可惜呀,这青年才俊,大好前程可就断送在今日了.”

靖王叹息道。

那孙传语一听这话,瞬间软瘫在了地上,口中不断喘着粗气。

“恳请,王爷饶命……”孙传语颤巍巍的说道。

“饶命?本王若饶了你,我怕这淮阳城的百姓得戳着咱的脊梁骨骂死咱。

你堂堂一封疆大吏,身负皇恩浩荡,却辜负皇恩,伙同反贼,窃取淮阳,至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此等悖逆之举,本王怎可饶你!”

靖王怒声道。

“卑职一时糊涂呀……”孙传语泣声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了。

来呀,推出去砍了!”

说此话时,靖王赶紧向张之也使了个眼色。

“且慢,且慢,不可冲动行事呀.”

张之也也瞬间明白了,赶忙打圆道。

“怎么,先生觉得不妥?”

靖王道。

“王爷,孙传语虽有重罪,但是论刑之法也当由刑部、大理寺审理定罪.”

张之也道。

“临行前,圣上可是赐了咱生杀大权的,如今本王杀他一个太守过分吗?”“话虽如此说,但是孙传语的身份可不同呀,他既为一州之太守,又是当今太后的同宗。

王爷当明白,我武周以孝治天下,当今圣上更是推崇孝道之极。

杀一个孙传语容易,可是若因为杀了他而惹恼了太后,使得太后与圣上之间产生间隙,这万不是我等做臣子的用心呀!”

张之也晓其利害说道。

靖王他自然也是知理之人,话说到如此份上,他也不敢硬来。

“那你说,怎么办?”

“将其派人押往京都,交圣上亲自处理,反正是他们自家的事,关起门来爱怎样怎样。

王爷可置身事外.”

张之也道。

“哈哈哈,就按先生说得办!不过,此人还是要受点皮肉之苦才行。

来呀,把我的马鞭取来!”

说完,一军官将马鞭递到了靖王手中。

“来来来,按住他,别让他动!”

说完,两个士卒就把孙传语架住。

“你也是读圣贤书得来的功名,所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圣贤之书,教我们明事理,辩忠奸。

教我们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可这天下的读书人若都像你这样,哪这圣贤书读了还有什么用。

所以我打你这第一鞭是为天下读书人打得,好教他们看看圣贤之道.”

“啪”的一记鞭子,狠狠的抽在孙传语的后背上。

此为圣贤之鞭。

“读了圣贤书,得了功名,入了仕途,当勤勤恳恳为天下人谋福,而不是把天下人当成待宰的羔羊,任其享受。

做了官,就得有敢为天下先的气魄与胸襟。

这第二鞭是为天下做官人打得,好教他们看看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

|“啪”的又一记鞭子,抽打在脊背上。

此为仕途之鞭。

两鞭下去,孙传语的后背早已鲜血横流,那紧攥在靖王手中的马鞭也染上了血迹。

“做为一州之长,这治下百姓以你为首,而你却将他们的生死抛在后面,光想着自己的命。

那些因为你的懦弱而死在敌人刀下的百姓们,你有愧吗!那些无辜死去的亡魂以及被糟蹋殆尽的家园,你能补偿吗!这第三鞭我是替淮阳城的百姓打得,好教执权者看看这人间疾苦.”

“啪”的第三鞭下去了,孙传语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送医救治!”

靖王放下手中的马鞭,望了望这城中的残垣断壁,又抬头看了看府衙门前挂着的‘太守府’字匾。

眼中不禁溢出了泪水。

“男儿轻易不落泪,只是未到伤心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