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湖前,是姜存为自已选的埋骨之地。身前是满湖浮沉的尸首,身后是整齐跪地的禁军。
他已焚香沐浴,洗去一路风尘,此刻只披一身白衣素袍,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早知道把你也带去南疆了。
不过就算去南疆,你还是会挡在我前面吧。
李槐啊,你真是个傻子。
黄泉路上再行快些,莫回头。
若是走慢了碰上我,下辈子还要你挨巴掌。
凛凛寒风将乌发吹散,仰头见青云蔽日,风雨欲来。姜存双臂微张,喃喃说道:“真是个适合闭眼的好天气啊。”
他回首望去,看着刘霄嘴角释然一笑:“霄儿,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此来人间十八载,兄去也。”
三百鬼面之死,已将事情做绝,摆在他身前的只剩两条路,要么身死,要么造反。若当做无事发生,又如何对得起他们。
他拔出腰间王剑,未多留恋,横剑抹向咽喉。血流如注,就这样洒在空中,点点猩红滴落,为这望归湖水染上颜色。
“大兄,怎么走得这般决绝!我宁可你骂我,宁可你恨我,宁可你化作厉鬼寻我索命!”
“我独独不要你原谅我!”
“大兄,霄儿错了……”
刘霄仓惶着上前,跌倒在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全然没有一点帝王样子。
兽鸣声起,惊雷炸响。雨雪在空中纠缠盘旋,湖中空旷处水流倒卷着宛若潜龙腾空,骤然冲天而起。
层云消散处隐约有兽爪露出,以雷霆万钧之势击向水柱。电闪雷鸣间水柱溃散,于寒风中化作漫天水雾。
李少翁瞠目结舌,寻仙数载苦无踪,心死方窥天象生。他目光狂热,气血上头,此刻什么亡国少主,复仇大业,统统被他抛之脑后。
他脸色涨得通红,扫向周围却见一众禁军士卒都是震惊恐慌的模样,忍不住沉声大喝道:
“麒麟泪洒,一朝改命。天降富贵在眼前,封侯拜将正当时,还不快接!”
听到他的话,跪在地上的士卒们回过神来,将早就准备好的器皿双臂高举上天,如虔诚的信徒般目睹着仙人布法。
在这宛若灭世的疯狂景象中,最该惊喜的刘霄反倒呆呆地望向天际。雨水划过嘴边,他攥着地上枯草,扭头看向姜存的尸身,神色惘然道:
“大兄,麒麟泪,苦也……”
…… ……
稍远处往山中驶去的马车上,一阴柔男子推开窗子,看着这天地奇观忍不住叹服:
“这姜忘青倒真是个人物,原以为是夸大谣传,竟真引得麒麟为他送行。”
怀中女子却不作声,只靠着他,心情无比舒畅。多年大仇得报,也该想想日后两人归隐山林的生活。
段江流抚着她的脑袋,亦是嘴角轻笑。
如何复仇最为快意,剐其身啖其肉?不够。杀其嗣绝其脉?不够。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便宜如何对得起自已日夜所受的折磨。
刘霄啊,我让你活着,你就稳坐你那皇位,当个孤家寡人。
我要你每每夜半,都被这噩梦惊醒,血脉至亲所爱之人通通离你而去,武胤功臣结拜义兄被你逼得湖前自刎。
可就算这样,换来的结局不过是重蹈覆辙,如你那蠢父亲一般,得个梦幻泡影。逆转阴阳,真是可笑啊,该说你刘家深情还是无情呢。
李少翁是活不成了,太医院用来联系他的死士也再无声息。想必是在那晚被派去救刘瑶的几人之中吧,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段江流轻笑出声,京中牌底露尽,如今想看的结局也已经看到,不能待下去了。就这样想着,马车却突然停住。
他阴沉着脸,推开厢门,发现车夫已中箭倒在一边。林中数十骑围绕而出,为首者正是宋良,他目光幽幽带些玩味,嘴上却咬牙切齿道:
“段江流,候君多时了。”
放开城门,聚兵湖前,这么大阵仗,为的便是引段江流驻足,而诸条离京之路,唯有这视野最佳。毕竟不亲眼见威远王死,这孤魂野鬼想必一辈子都寝食难安。
没等到段江流的气急败坏,他只瞪大双眼,看着宋良背后。切,无不无聊啊,我就算回头看你又能怎样,在这包围圈中长翅膀飞走不成?
宋良撇撇嘴,顺着他的目光回望。却见狮头麋身,鹿角龙鳞的五彩异兽破云而出,愤怒地扑向湖前跪拜的禁军。
地脉破裂曲折成壑,尘土笼罩间望归湖水灌流而入,大军受此冲击分崩离析。坠入地渊的坠入地渊,抛向天空的抛向天空,全然乱作一团。
段江流倏尔击掌大笑,神色癫狂道:
“哈哈哈哈哈哈,天要亡胤,与我何干。”
…… ……
刘霄在冰棺前席地而坐,眉宇间的忧郁难以化解,脸上亦是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那麒麟直冲而下,寻觅似的在军中奔腾游走,搅的人仰马翻,死伤无数。最终目露凶光,嘶吼着停留在他眼前,把姜存的尸身吞入口中,踏着风雨又回到云中。
回想初闻幽州大捷的意气风发,朝堂上等候姜存的满心欢喜,数日时间,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透过冰晶看向棺内,刘霄好像看到那双透亮的娇眸睁开,直视着他心底深处的惶恐。
“瑶儿…”
刘霄惊得起身,揉揉眼却发现她还是安静的躺在那,不言不语。与他的凄苦愁绪不同,李少翁手里捧着玉瓶,欢欣雀跃地从台阶上走来。
纵使被那圣兽闹上一番,还是有为求富贵的搏命徒拼死护着这麒麟泪,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将此炼进丹药。
可令他惊诧的是,原本灰暗的血丹回炉重炼后竟变得如凝脂般晶莹剔透,甚至散发着洁白的微光。
此刻的他,已然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状态。君恩已还,现在的少主指不定在哪游山玩水,又见仙迹,苦求一生或是歪打正着炼成神丹。
其实说真的,若不是刘霄派人看着,他都想亲自尝尝这丹药,说不定真能羽化登仙呢。
李少翁献宝似的把玉瓶递到刘霄跟前,喉结不自觉滚动,刘霄看在眼里,只伸手接过就再无动作。
是生是死快点完事,要是没用我舌头嘎巴一咬也不劳你用刑,待在这里算什么。李少翁眉毛拧在一起,按耐不住道:
“陛下,再等怕错过吉时。”
刘霄面色终于平静下来,看着迫不及待的李少翁,拍拍手轻声道:“好,那就押上来吧。”
冷漠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宋良押着五花大绑的段江流,从阴暗处径直走到李少翁身前。顺手摘掉他的下巴,将他一并绑住踹倒。
眼见着李少翁瞳孔骤缩,额头也渗出汗来,刘霄却像未察觉般,只幽幽说着:“你们怎么死,就要看瑶儿醒不醒了。”
说罢他不再犹豫,将丹药从瓶中倒出,两手捏住便放入刘瑶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