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存揉着青麟的脑袋,到底是拗不过,赶也赶不走它。一人一马索性不再急着赶路,就这样到望归湖畔。

既然不曾派人设防,刘霄多半知道有人走脱给他报信,是掐准了自已会去见他吗。姜存翻身下马,望着满湖浮浮沉沉的尸体,沉默不语。

湖中飘荡的尸体穿着各异,似乎不止军中之人,也有锦衣玉带的达官显贵,身披狐裘的妙龄少女,衣冠楚楚的文弱书生,甚至是短褐不完的街边乞儿。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高低贵贱,在此湖中,血色洗尽,只余苍白。

他站在岸边良久,最终从怀里取出那副伴他至今的麒麟鬼面,用力掷入湖中。青麟感受到主人情绪的落寞,拱拱他的手,姜存嘴唇微动,轻声道:

“走吧。”

就在渐行渐远,将要看不清时,他鬼使神差地扭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面孔终究浮出水面,似向他做着最后的告别。

原本粗犷黝黑的脸被湖水浸泡得煞白,面色安详看上去并无怨念,嘴角勾起又像是在做着难得的美梦。

姜存心口抽痛,一口血涌上咽喉,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只仰起头喃喃道:“走快些,再走快些。”

…… ……

“报,威远王孤身一人,已进城中。”

“报,威远王闯天仙楼,染血而出。”

“报,威远王于家门前驻足,未入。”

刘霄高坐殿堂之上,扶着额头,看不出神色变化,可微微发颤的声音还是将他内心的慌乱出卖:“宋良,到何处了?”

那日一箭射中宋良臂膀,所幸距离太远,伤口不深,只稍作包扎,并不影响行动。听着刘霄的问话,他低下头应道:

“暗卫还未来报,不过算算脚程,应还未…”

“报,威远王已至宫门外,是否要拦?”

这么快?

宋良识趣地闭上嘴,这帮蠢货,怎么不等威远王杀进来再报。刘霄噌地站起身,来回踱步,他咬咬牙,一甩袖子道:

“不准拦。”

然而就这么思索耽误的片刻功夫,殿门外已经响起战靴踏在台阶上的声音。没给刘霄多思虑的机会,那曾被他翘首以盼的人已是近在眼前。

看着愈发清晰的身影,刘霄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彼时他还未成武胤帝,姜存也并非威远王。

“霄儿,你胆子真是变大了,还敢偷酒喝,忘记先前皇上怎么罚你的了?”

“嗐,大兄,此去遥遥,下次再见不知何时,当然要为你饯行啦。”

两人促膝长谈,喝得酩酊大醉。朦朦胧记得姜存抓着他的肩膀喊着:“霄儿,我这些年常做一个梦。梦里的人世是另一番光景,那里的百姓不为战乱所忧心,不为衣食所愁苦,大兄希望你日后成为君主,也能使天下百姓,人人欢颜。”

而他也大笑着回应:“好,便依大兄所言,开他个万世太平。大兄权且候着,等何日武胤真成那梦中仙国,你我兄弟更当浮一大白。”

第二天清晨,大军集结兵发北地。

他亲自为姜存带上兜鍪,那日马上的飒爽英姿犹在心底不能忘怀,如今怎么就憔悴成这个样子。

原以为已做好准备,可当他真正站在自已身前时,刘霄袖中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悲声道:“大兄…”

没等到回应,只有几颗还在滴血的脑袋,抛到他脚下。这一幕看得宋良通体生寒,想出手又被理智制止,顿时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下去。”

姜存冷声说着,可宋良却不能走,也不敢走。此大殿中若只留他们两人,威远王一剑把皇上刺死岂不是比杀鸡还简单,到时候自已打破脑袋也没地说理去。

“没听见大兄的话吗,滚下去!”

得嘞,你们俩真不把我当人啊。宋良敢怒不敢言,灰溜溜地撤出殿外,还贴心地将门掩上。

在里面杀吧,杀完知会我一声就行。

宋良远眺向宫门边,那里的暗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不知是死是活,难怪来得这般快,怕是停都未停一路杀过来的。

他估摸着受伤后的自已与愤怒加成下姜存的实力,心底有些拿捏不住。于是踢了身边下属一脚,小声喝着:“还不快去收拾。”

反观殿内这边,刘霄一手捂着脸,眼神委屈。姜存甩着手,全然不在乎两人的身份,刘霄还叫他声大兄,这巴掌就该受着。

“说说吧,因何要杀我?”

…… ……

姜存看着冰棺中的刘瑶,伸手抚向她的脸庞。雪白的肌肤冰冷刺骨,原本透亮的眼眸深深闭合,只有那睫毛上挂着些许寒霜。

刘霄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底悲意渐浓,事情到这个地步,早已无转圜的余地。

“既已决定,那便做吧。”

刘霄没料到姜存会如此说,或是这般洒脱,两行清泪滚落,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哀声哽咽道:“大兄,我……”

“如此倒显得你受委屈,莫要哭,眼泪最是不值钱。为救瑶儿也好,怕我造反也罢,我可以死,但你一字一句给我听清楚,我要你做几件事。”

在姜存直勾勾的目光下,刘霄知晓说再多也没有意义,他深吸一口气止住哭腔,只默默应声听着。

“追查天仙楼背后之人段江流,他本是元夕遗孤,不知逃到何处了。我怀疑李少翁与他有瓜葛,此事无论成与不成,过后审而杀之。”

“是。”

“照顾好我娘亲,告诉她我身死南疆。同时,不许加害鬼面军,也须防着他们暴起。”

“大兄之母,我必以母侍之。鬼面军名号取消,仍愿从军者打散投入边军重用,不愿从军者赐田百亩,赏银千两亦能做个富家翁。”

这才是靠谱的解决方法,而不是那不着边际的虚言。姜存还算满意,颔首继续说道:

“不管是你为抓刺客所杀,还是为封锁消息所杀,将望归湖中所有尸体打捞掩埋。亦还有那三百鬼面,通通安葬,有遗眷者,以战死分发抚恤。”

“这,湖中尸体已祀真武,不能打捞。但此事毕,我会派人将整座望归湖都填平作冢,立英灵碑,请僧人日夜超度…大兄那三百鬼面,以百倍金发放抚恤。”

姜存皱起眉头,仔细思量,终是长叹口气道:“罢,只是最后还有一个条件。证明我父清白,昭告天下。”

看似最为简单的事在这封建王朝反倒是最为不易,要证明姜九歌的清白,就必须承认刘升的错误。谁人敢让帝王认错,更何况帝王已逝,要新皇亲口承认自已父亲的过错,岂非不孝。

刘霄闻言倒退两步,思绪百转千回,可瞥见那棺中容颜,肩膀一塌终究妥协道:“好,都依大兄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