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妹病危,求兄速归」

那染血的笺纸上,仅有这八个字。为此,姜存彻夜不歇,跋涉数日,只等越过这条盘山路,就可直抵上京城郊。

此次回京,只他一人。鬼面军为辎重拖累,不宜随他疾行,干脆将他们留在南疆把周边祸患彻底扫清。

剑锋紫的尸身则与那「惜君魄」一同埋在绵延青山之下。遵他遗志,身败何方,葬剑何处。自此生守北海,死镇南山,两柄剑也算纵横千里,无敌一世。

姜存脸上的疲惫难以遮掩,眸底深处更有化不开的颓丧。他还能坚持,可座下战马先到达极限,两膝一软倒在地上。

他狼狈起身,看着伸出舌头,口吐白沫的马儿,伸手拍拍它的头颅,道声辛苦。这一路换乘多次,到底还是差些距离。

“咴咴~咴咴~”

听到这熟悉的叫声,姜存惊讶地抬起头,只见青麟从林中窜出,绕着他开始打转。

姜存看得仔细,青麟眼中湿润,身上也比他离开时多出不少伤痕,正当他疑惑时,青麟身后跟出道人影。

“金满堂?!”

此时的金满堂灰头土脸,伤痕累累,再不复初见时的富态。他看到姜存后紧绷的神经一瞬松懈,不等多问就将那晚的惨剧急切道出。

随着越说越多,姜存的脸也愈发苍白,直至金满堂说到万箭射向李槐,他再也忍不住挥手打断,厉声吼道:“够了!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

金满堂苦笑一声,从身后掏出颗大好头颅扔在姜存脚下,那张脸干枯苍老,眼睛瞪大,赫然是那老农打扮的东方既白。

那日东方既白树上射出一箭,见场面混乱就要逃走,金满堂看得真切,哪肯这样罢休。在绝色楼其他几人于乱军中想杀出血路时,他随地捡把弓,便朝着东方既白追去。

只将生死置身外,不杀此贼恨难消。他追赶多时,将其一箭诛杀后才发现自已身陷重围,多亏青麟及时赶来,他匆匆割下东方既白的脑袋,一人一马左冲右闯竟真逃了出来。

金满堂收起思绪,他脸上笑容比哭还难看,只凄声道:“证据?当夜尸体不明何故,全被抛在望归湖中,若还不信,我这两眼所见,两耳所闻,王爷尽管取去。”

姜存踉跄着倒退几步,心中已信七分。

一路走来竟未曾碰上半个离京之人,刘霄自那封信后也再无消息,当时忙着赶路并未多想,现在来看却是疑点重重。

说起来从他漠北征战以来,就再未当面见过刘霄,去南疆之前也多次求见,都被他找理由躲着。

人心最是易变,保不齐何人吹耳旁风,竟让他起杀我的心思。我为他清北地,平南疆,他怎么敢这么对我?

还有刘升!自以为瞒天过海,要不是你已身死,背后尚有他人作怪,我非要把刀架你脖子上问一问,姜家如何对不住你?

其子姜存承袭王爵,若非你为,你又怎么知道我父亲亡故!姜家后人与国同龄,你若问心无愧,又何须如此惺惺作态?

刘升,刘霄,真是同血同脉的好父子,全然不顾一点感情。父害我父,子欲杀我,你刘家真就上下一般货色!

胸前鬼面剧烈颤动姜存并未察觉,接连噩耗让他心境数变几欲破碎。极端情绪如梦魇在耳边低语,使得他面目也狰狞可憎。

风吹雪动,飘入双眼。

忘青哥哥。

姜存朦胧间听到声呼唤,眼中谵妄逐渐退散,猛然抬头却不见雪落。他伸出手作虚握,唯有丝丝凉意环绕指间,全然似幻觉一般。

是啊,若只是为杀我,何必拿瑶儿来做局。

姜存缓过神来,看向低头不语的金满堂,摘下腰牌递过去。在他困惑的眼神中轻声嘱托道:

“无论如何,我要去见刘霄一面。明日前若我未来寻你,你且带着青麟往南疆去。遇鬼面军将此间事悉数告知,前路如何让他们自行决断吧。”

金满堂闻言愣住,此番话既出,岂不已萌生死志,与交托遗言何异。他用力将腰牌摔在地上,大声呵斥道:

“王爷好狠的心,是要逼他们谋反吗?你若身死他们哪还有生路!这般前去,岂不白白葬送李将军他们三百人的牺牲!”

姜存的心被刺痛,却不作解释,李槐下令解甲,为的是不让他背上谋反的罪名,为的是让刘霄杀他也没有理由。

可李槐不懂,帝王家杀人根本无须理由,翻手为云覆手作雨,是非黑白一张嘴皮。

退后何意,难道真要自已领着已不足万数的鬼面,一路从南疆杀过来吗,杀的百姓流离失所,杀的武胤生灵涂炭?

更何况他若真的造反,岂非坐实这莫须有的罪名,那样李槐等人才算白死,甚至连他父亲的死也再无意义。

史书只会记载姜家两代逆贼,率叛军篡得皇位,徒留百世污名,遭人千唾万骂。

上不负皇恩,下无愧万民,天下不以善待我姜家,我姜家却不能因恶杀天下。

对吗,父亲。

看着姜存决绝的背影,金满堂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他心中五味杂陈,又想起剑锋紫找到他的那个夜晚。

“怎么样满堂,跟着我为少主做事吧。”

“吕哥,王爷是王爷,他儿子是儿子。为何要收拢耳目,保不齐是想造反呢?”

“造反?不不不,是为……反正信我就完了,小姜存不是那样的人。”

“呵,吕哥,真不是我说。就你那看人水平,他也真放心让你凑个班底。”

“你小子欠抽啊,不信就跟着我,到时候用你那狗眼亲自看看。”

“好好好,我倒要看他会不会坠了王爷英名。不过你可不能跟他说认识我,我怕他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你小子离开军中太久,现在混的风生水起,跟我还装上了。先吃我一剑,让我称称你够不够格。”

“哎,吕哥别砍啊。来真的啊哥,我不敢了。哎,别扎屁股……哎呦!”

当初是想知道王爷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才同意剑锋紫的邀请。还怕他造反辱没王爷威名,没想到事到如今只剩这一条路。

姜九歌被问罪时,他已不在军中,此事又讳莫如深,这些年他不得其解,如今终于想通其中关节。

是啊,君要臣死,已成定局。难道要自已逼他造反吗?金满堂双臂颤抖,叩首一拜,放声大喝:

“原威远军中,暗骑营吕深秋麾下,金满堂恭送王爷!”

姜存身子悠悠一颤,虽早就猜出金满堂曾在军中效力,却还是第一次听说他的身份。他只摆摆手,终是没把剑锋紫的死讯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