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甚名谁?」
不过已死之人,姓名何足挂齿。
「家居何处?」
红尘过客,四海为家。
「因何而亡?」
当死则死。
「可有憾事?」
……
「可有憾事?」
你这小鬼好生唠叨,爷爷我有无憾事,与你作何干系。
「可有憾事?」
好好好,既然要问,便给爷听好!
「可有憾事?」
爷一生逍遥自在,兴起而来,兴尽便归,不曾识得憾字何解!
「撒谎!撒谎!撒谎!撒谎!」
…… ……
“来,秋儿。抓印章,以后做个大官。”
“文房四宝也可以,说不得当个状元郎。”
“哎呀,可别选钱,咱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吕氏算不上什么名门,更称不上望族,硬要说的话,不过是凭世代从商积累下财富,做个豪强地主罢了。
家族中能出个立足于朝堂的大官,向来是历代人的心愿,甚至可以说是心魔。
你问我最后选的什么?你已经猜到了吧。
“混账东西,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居然选的剑,以后死在哪怕是都不知道。”
“你那什么眼神,该死的孽障,恐为我家招来杀身之祸!”
你问他们为什么生气?也没什么,我颤巍着抓起那木剑,将劳什子琴棋书画,笔砚纸墨,统统劈了个干净。
纵家中族老,火冒三丈,父亲还是扛下层层压力,为我请名师,授剑法。待我十六岁时,这方寸之地已然无人能再教我半分。
…… ……
直到那日酒楼,偶遇一群恶客刁难歌女,我本想出手相助,却被他人抢先。
那人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自有贵气流露,绝非池中之物,他迈着轻快的步伐,须臾便打得几人后退连连。
好俊的功夫!
见那群泼皮无赖掏出刀子,我心头兴起,飞身就从二楼跃下,与他一并打得那帮人鼻青脸肿,那滑稽的样子当真可笑。
吕氏的名头在都城或算不得什么,郡县之地尚有几分颜面。我的名头被人叫破,其余人也都口中告罪,四散而逃。
我与那人相谈甚欢,酒过三巡,这才知晓他是来招揽部卒,试图推翻这乱世九州。我暗道声好志气,并未思虑太多,毕竟吕氏在朝堂无官,谁当天王老子也还是那么回事。
可想到他的武功,我一时技痒,隐隐升起较量的心思,自是不吐不快。
他闻言并未拒绝,笑着说不若加点彩头,他若赢便要我入他军中,他若输便将其佩剑让与我。
我赢只得把剑,输却要把身家前途与他绑在一起,我只觉得他好生不讲理,张嘴便要拒绝。
可当我看到剑时,两眼不由得放光。懂点行的人都能看出,那是举世难寻的宝剑,更何况我本身便是爱剑之人。
虽不想夺人之美,可毕竟相对的赌注是我这个八尺男儿嘛,怎么也不算占他便宜,想到这我一口就答应下来。
我已经能预想他痛失所爱的心情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剑之一道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天生便是为此而生。
杀千刀的,谁想到他狡黠一笑,最后竟是用杆长枪和我比试。
喂喂喂,当真是不讲武德好吧。
好嘛,以为这样就能赢我?
无所谓,我不会输的。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我握剑以来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长枪如龙在手,舞得出神入化,一度打得我节节败退,那记回身刺更是惊险万分,将我彻底逼入绝境。
你问我最后谁赢了?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答案了嘛。
…… ……
“姜九歌,就这样走了,不去我家坐坐?”
“下次吧,倒是你,真不跟我走吗?”
“呵呵,下次吧。”
“嗯,那说好了,下次一定。”
喂,我客套一下啊喂,别当真啊!
看着他翻身上马,渐行渐远,我忽地想起件事,赶忙大喊着叫住他。那张脸上似有惊喜,我想他是误会了什么,只得尴尬地说道:“这剑,叫什么名字?”
他明显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
“此剑在我手中不过埋没,原先何名并不重要。不过现在,我倒想到一个好名字,便叫它「问君胆」吧。”
“让它替我问问你,可敢亲眼去看看这乱世九州,人间万相。君若有胆,等到那时再拒绝我也不迟。”
“吕深秋,下次见面,我再送你把宝剑。”
相见常恨晚,相别亦恨难。凭剑问君胆,可敢望河山。夕阳西下,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声音却犹在耳畔回荡,我的魂不知飘往何处,良久后才喃喃道:
“喂,别忘了啊,下次一定。”
次日我收拾好行囊,拜别父母。
去看大千世界,去听人间百态,去试天下锋芒,这就是我苦思一夜的答案。此去但借三尺锋,路遇蛟龙斩蛟龙,事逢不平杀不平。
父母诸多不舍,我却走得决绝。
剑自中原起,一去数年,横贯东西,竖通南北。「问君胆」之名震动九州,天下剑道奉我为首,再无人敢言胜我一筹。
可路走到尽头,回首我又留下些什么呢?
遇流寇山贼,我拔剑斩之。
遇欺男霸女,我拔剑斩之。
遇穷凶极恶,我拔剑斩之。
双手染满鲜血,我已记不清多少短命鬼死在这柄剑下。可为何!为何这恶人杀之不尽,为何这黎民流离失所,为何这天下生灵涂炭!
饿殍遍地,以致易子而食。
独我衣袂飘摇,千里快哉。
这对吗!我胸中郁结,剑气不吐不快。
可谁能告诉我,我的剑又该刺往何处。
姜九歌,这人间惨状我已看罢,当初诺言可还作数!
似与我回应,「威远」二字横空出世,且战且胜,力压群雄,天下侧目。
…… ……
后来的事我不愿再提,无非是所爱之人乃仇人之后,处心积虑来到我身边,步步引我踏入陷阱,以至满门被屠这般老套的戏码。
亡于我剑下之鬼早就记不清哪个是哪个,我只知道他们都有罪该万死的理由。问君胆下无冤魂,他们若活着,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你再问我千遍万遍,我亦不后悔。
该死之人我已尽数讨伐,此事有恨,却无憾矣,你们还要问几遍!
「可有憾事?可有憾事?可有憾事?」
没有就是没有!尔等小鬼,要试试我宝剑锋利否?
「撒谎!撒谎!撒谎!」
众鬼欺身,宝剑挥出,紫穗飘荡,我终于知道他们在问什么。
是啊,我此一生光明磊落,从不失信于人,还有一件事我未曾做到,怎么能不叫遗憾呢?
…… ……
姜九歌是个骗子。
我随他并肩而行,纵横沙场,破中原诸侯,助武胤开国,一举将吕氏推向士族,了却家中百年心愿。
可我左右未能等到那把约定的剑。
直到小姜存出生,又过些年岁,他才赠与我这柄麒麟纹饰的宝剑。
“嗐,什么表情,别怪我这么晚给你。这是存儿出生时麒麟降世,引得九天玄铁打造而成。”
“这数年来我遍寻名匠,才堪堪打造出这绝世宝锋。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就叫「惜君魄」怎么样?”
“哎哎哎,存儿不可。剑穗乃文剑所佩,意在君前舞剑,只为表演。武剑杀贼伐恶,断不需这个。”
看着手心冻得通红,怯生生不知所措的小姜存,我不由得开怀大笑,抱起他将那绛紫剑穗缠上。
小姜存送我的东西,他姜九歌可说的不算。
“无妨,这把剑先不用。”
“等咱们小姜存几十年后接过你爹的王位,吕叔再扭着老胳膊老腿为你舞剑。”
“再学那文人墨客吟诗几首,岂不快哉快哉哈哈哈哈哈。”
众鬼止步,我心了然。
九歌,我到底是辜负了你的嘱托。
…… ……
眼眸再度睁开,泪水打在脸上,我想起身为他拭去,终究是有心无力。
“小姜存,莫哭。”
“待我摘下阎王老儿的脑袋,再回来为你舞剑。”
哈哈哈哈哈,尔等小鬼,且带路吧。
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