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样锦话音未落,爬伏在地面上的金满堂耳朵一动,紧接着神色微变,扭头看向院外。

姜存注意到他的举动,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剑锋紫南疆之行,本该日日飞鸽来报,可他到现在为止,也只收到了一封。

信中说他寻着线索到横岚山脉,却发现大量军队驻扎的痕迹,疑似天玄,紫极两国余孽。他怀疑当初平叛之人,也就是秦国公,并未如实执行,甚至是欺君瞒报。

因此剑锋紫决定继续暗中观察,也是为了确认当年之事背后与这两国余孽是否有关,每日调查结果都会随信奉上。

姜存一等数日,却再无信件传来。

直到昨日,一只身受箭伤的黑羽信鸽踉跄着落入王府,虽未带信件,可他还是一眼看出这是剑锋紫精心训练的信鸽。

不论是为剑锋紫,还是为那不该存在的军队,亦或者为寻当年真相,他都有理由去一趟南疆。

本想走前与刘霄见上一面,可刘霄称偶感风寒接连数日不曾上朝,他想去探望却被拦在宫门外,只说是怕将病传给他。

倒是刘瑶约他几日后去城外望归湖畔看烟花,只可惜不能如时赴约了。

听着院外轰雷般阵阵马蹄,姜存的思绪也回到眼前。看着身前发愣的几人,他的心中也不免有些无奈。

绝色楼起初创立的目的一是照应王府以防不测,二是为了培养耳目收拢情报。剑锋紫以这七人为主,统领的眼线遍布京城,三教九流皆有涉足。

剑锋紫武功高绝,忠心耿耿,只可惜太易轻信于人。

如今行踪成迷,现在想来怕是有人设局引他入南疆。至于是否算到剑锋紫已然将情报送回,又或是作请君入瓮的把戏,暂且还看不出。

这绝色楼,却是再也信不得,若非这些天他们搜集到的线索,剑锋紫也不会断然前去南疆。

姜存叹一口气,院门猛地被推开,尘土飞扬间檐边斑鸠惊起而走,再不愿留在这是非之地。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飞沙中显露出来,李槐摘下鬼面,呼吸间气息凝成白雾。原本有些憨厚的粗糙脸庞,在玄黑重甲加持下,也变得凌厉异常。

在场几人看着他这副杀气凛然的模样,皆是寒毛乍起,如临大敌。唯有金满堂不知在想些什么,伏在地上的手指抖动,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副铁甲,恍惚间露出追忆之色。

“咴咴~”

马鸣声不合时宜地响起,青麟丝毫不给李槐面子,故意撞得他踉跄。越过目瞪口呆的众人,欢快地奔向姜存,脑袋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乌亮的马鬃在空中飘摇,青麟兴致冲冲,甩头不断打着响鼻。姜存伸手安抚着它,轻声问道:“可都安排妥了?”

李槐刚要瞪青麟,却迎上姜存心事重重的目光,赶忙答道:

“九千鬼面,一人三骑。前日已携辎重顺古黎道南下,不日便达南疆。”

“至于将军要求的三百精锐,绕雁鸣道至上京,现已在院门外等候了。”

“若非身着重甲,我等彻夜行军,两日内便能追上大军。将军,我们何时出发?”

李槐和青麟都是眼神发亮,气势昂扬。在京城这些日子里筋骨渐疏,现只待一声令下,他们便可策马扬鞭,南下擒寇。

姜存摇摇头,环顾一圈后兀地喝道:“李槐听令!”

李槐神色肃穆,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响声,而后屈膝下拜道:“末将在!”

“本王命你统三百鬼面,于此扎营,监守绝色楼众。我南下归来之前,除你之外,凡入此门,出此院者,皆斩不赦。”

言罢,院内众人神色各异,更多的却是错愕。李槐表情呆滞,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局面,舌头不禁打结语无伦次道:“将军,我去你留下,不是,留下我……”

青麟慢步走近李槐,马首甩动,尾巴摇摆,像是斗胜的雄鸡炫耀自已的翎羽,好不威风得瑟。

不曾想姜存摸着它的背,轻声道:

“长途跋涉,须多换乘。不适宜带青麟,把它留下,一并由你照料。”

“将军,别走啊。你,你,我……要不然你骑我去吧将军!”

“咴咴~咴咴~”

…… ……

“呵,终于把你引去南疆了。将绝色楼聚集软禁?姜存,就算你察觉到又能怎样。你未免太小看我,我可不止那一颗棋子。”

段江流掂起酒壶不断往嘴里灌着,酡红的脸上挂着近乎疯狂的笑容。烈酒入喉直冲心脾,又作热泪从眼角流出。

他被呛得咳嗽,却依旧不管不顾,酒水顺着齿间溢出,淌过衣袍,随着酒壶一起摔在地下,溅起无尽酸楚。

“父皇!阿兄!我计成矣!”

“思我元夕国破,已十八载。”

“三十万英魂如刀似剑,无时无刻不在刺着我的胸膛。血海深仇,我李煜,从不敢忘。”

“几度梦回宫阙,不见父兄尊颜。你们还在怪煜儿,怪我未曾讨还血债,怪我辜负江山社稷。时至今日,仍不肯见我一面。”

白月兮扶着摇摇欲倒的段江流,眼眶湿润,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四目相对,十八年如白驹过隙从眸底一晃而过,其中多少艰辛却是千言万语难解半分。

段江流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眼中迷离被从未有过的狠戾替代,他长出口气,嗓音沙哑道:

“可笑他郭世雄无谋,赵太虚少智,妄想以我等为矛,破武胤之盾。”

“想当年,天玄背我连横之盟,紫极弃我合纵之约,以至于武胤来攻,我元夕孤立无援,三十万儿郎皆死沙场。”

“如今到我跟前嚷嚷,复国复国,急不可耐,他两家庶出早降以求苟活,我元夕上下却无一人是懦夫。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儿郎葬江山,妇孺皆殉国,要我空复国名何意!”

“姜九歌破我国门,此为仇!胡凋澈屠我臣民,此为恨!他赵太虚自作聪明,触我逆鳞!以为做的隐秘,暗中与胡凋澈搭线,我偏要他们共赴黄泉!”

他抬手拭去白月兮眼角泪痕,语气平静道:

“消息已经成功传给李少翁,现在只等刘瑶一死,便叫他武胤,地崩山摧天柱折。”

苦凝作雪,随风骤过,杜鹃惊起,啼血而鸣。偏僻幽暗的清冷院落,空有悲怆凄婉的戏腔传出: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