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内,天子脚下,是一处幽深的阴暗通道。刘霄眉头微皱,忍不住骂道:“宋良,你好大的狗胆啊。”

落后他半个身位的宋良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在皇宫暗修密道,地牢,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与意图谋反无异。

这地道通往何处,又作何用,没人会听你辩解,所以他只是低头告罪道:“臣该死。”

刘霄摆摆手,他知晓缘故,也就没有怪罪的意思。可想起密室,还是不放心道:“无为山那边,不会有差错吧?”

“陛下放心,该埋的埋了,该杀的也杀了,威远王查不出证据的。”

宋良心头冷漠麻木,当年之事太过荒谬,数不清多少人搭上性命,连他也过得生不如死,而罪魁祸首,就在这扇门后。

他按动机关,然后用力推去,伴着“嘭”的一声,门被彻底打开,幽蓝色的火光也瞬间亮起。

宋良熄灭手中的火折子,向刘霄解释:“这间密室本是前朝遗址,稍作改造后用来关押李少翁。至于来为他送饭和打扫的人,臣定期都会清理一批。”

还等两人走入,潮湿与腐败的气息已扑鼻而来,刘霄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已经全被密室中央的男人吸引。

男人头发花白凌乱,脑袋低垂看不清五官,赤裸的上身满是腐烂结痂的伤疤,裤子上遍布血污。

此刻他双膝跪地,胳膊则被锁链扯向两边。

刘霄缓步靠近,俯下身子仔细端详,嘴里幽幽道:“宋良,朕问你。他这身伤,应该不是先皇交代的吧。”

宋良没有犹豫直接跪下,冷汗直流,这的确是他为了泄愤而擅动的私刑。

密室潮湿阴冷暗无天日,伤口本就难以愈合,再加上他有意为之,这才让李少翁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臣,臣……”

宋良本是不怕死的,可自从把心事悉数吐出,年轻皇帝好像没有要杀他的意思,他也变得愈发惜命起来。

刘霄一脚将其踹倒,咬牙切齿地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若死了,你有几颗脑袋够赔!”

两人的声响将李少翁惊醒,束缚他的锁链产生剧烈的振动。

李少翁眼底浑浊,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道爷我成啦!道爷我成啦!”

还未等刘霄反应过来,他就继续开口:“咦,黄口小儿,见了仙君为何不跪?且学你身后小子,速速向本座跪来,跪来。”

刘霄脸色铁青,指着宋良鼻子怒不可遏:“瞧瞧,瞧瞧你做的好事,留给朕一个疯子有何用!”

宋良心里有苦说不出,想了想他还是实话实说道:“陛下,这李少翁从无为山出来,就已经变得疯癫了,大夫也无药可医。臣动刑也是想问出些线索,并非只为泄愤。”

刘霄不管这些,一把将李少翁提起来,接连甩了他两个耳光:“朕问你,当年之事,你背后可有人指使?!”

北地十三城生灵,武胤开国君主,战无不胜的威远王,经手此案的大小官员。还有这些年葬身漠北屠刀下的边关士卒,臣民,这些人命,凭一个江湖骗子,背不动!

留下他只是为了折磨泄愤?不可能,父皇绝不是那种人。但若是暗处有人从中作梗,父皇最后察觉,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他思来想去,愈发觉得这才是真相,总不能留他一命的目的,还是为了那所谓的神丹吧?

李少翁直接被两巴掌打得沉默,愣了半天没有说话。他眼底的灰褐色稍稍褪去,透露出一丝清明,左右环顾后略感疑惑道:

“咦?”

刘霄满怀期待地盯着他,宋良也眼睛睁大,耳朵竖起,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自已这些年打他也不少,难道皇上这两巴掌真能有奇效?

谁想李少翁竟吹胡子瞪眼,大骂道:“骗子!本座背后,哪有人啊!黄口小儿莫吓本座,四方小鬼谁来谁死!”

刘霄嘴角抽搐,额头青筋暴起。他放开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而后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挥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凄厉的惨叫,李少翁的左臂齐根而断,连带着一边锁链都崩飞出去,垂落在地上。

鲜血泼洒在地面,甚至溅到了刘霄脸上,可他没有在意,表情依然平静。他把李少翁踹倒在地,脚用力踩在他的胸膛,丝毫不理会他的哀嚎。

宋良呆愣愣的看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心里无端升起一阵恶寒,自已当真能活到最后吗?

李少翁那边已是痛苦的求饶:“别打了,别打了,对了,本座会炼丹。本座教你炼仙丹可好?”

“万民血,青龙气,朱雀魂,玄武尸,哦,差点忘了白虎心。”

说到这他的面目愈发狰狞丑恶,不管不顾地吼道:“她明明已经睁眼了,为什么,为什么失败了!还缺一味药,缺什么呢……”

刘霄闻言顿住脚,再看李少翁已经昏死过去。他揉了揉脸,随手将血迹擦拭干净,冷眼瞥向宋良:“别让他死了。”

宋良不敢有怨言,只管低头称是。两人没注意到的是,他们走后,原本昏倒的李少翁眼皮一抖重新睁开,布满血丝的眸子里若有所思。

他目光幽幽,干裂的嘴唇念叨着刘霄名字,而后喉结滚动发出诡异的笑声。终于等到你了,也就是说,这场戏,马上要到最终章了吧。

…… ……

未良久,夜又至。

武胤的夜,虽同在一片月光下,可边境与京城,却从未相通。

漠北有王庭,所以边境的夜,曾是黑云压城与烽火连天,是风声鹤唳与草木皆兵,是白骨露野与血肉横飞,是吹角连营与刀光剑影。

皇都无宵禁,所以京城的夜,总是满天星河与灯火通明,是人声鼎沸与火树银花,是纸醉金迷与觥筹交错,是鼓乐声喧与歌舞升平。

想来两地臣民若有机会相见,怕是一边会感慨高呼:“漠北战败,我等终得一席安寝之地。”

一边会不屑大笑:“纵有外敌,安能阻拦我等把酒言欢?”

今夜的京城,亦如千千万万个昨夜,繁华且喧嚣。天仙楼作为京城达官显贵的最大的聚集地之一,自是少不了一份热闹。

“胡高,你还敢出来啊哈哈哈,皇上不是令你闭门思过吗?”

“哈哈哈哈还真别说。胡高这铁打的屁股,早上刚挨了杖刑,现在和没事人一样。”

“你说你也是,非要在皇上面前说威远王坏话。威远王是谁啊,天子的义兄,将来的驸马,杀人不眨眼的狠角呐。”

胡高面对这帮纨绔调侃一言不发,只管闷头喝酒。若非行刑官员是他父亲门生,他怕是要在家躺上三两个月。

父亲和爷爷明日就要回京,只能趁今夜出来消遣消遣,以后怕是没这好日子了。想到这他愈发苦闷,端起酒杯一口喝光。

酒过三巡,胡高脸色越来越红,蒙蒙已有醉意,嘴里含糊着抱怨:“真搞不懂这天下,到底是姓刘还是姓姜。”

坐他旁边的赵阳推了他一把,接着递到他手里一幅卷轴。赵阳往嘴里扔了几粒花生米,看着他不解的眼神努努嘴道:

“可别说兄弟不想着你,有这东西,保管你打开花魁月兮的房门。”

“这是我花大价钱搞来的威远王画像,大家都知道月兮是北地人,素日里最崇拜威远王。本来我打算留着自已送的,今夜便了你一桩心愿。”

听到是姜存的画像,胡高下意识眉头一皱,心底有些抗拒,可旁边纨绔们起哄道:

“这若是成了,那就叫败也姜存,成也姜存哈哈哈。”

“怎么,莫非我们胡大少爷怕再吃个闭门羹?”

胡高没有反驳,拿起酒壶又接连喝了三杯,引得众人直呼海量。他猛地一拍桌子,就往楼上走去,老鸨见状连忙过来道:“呦,胡公子这是要去哪啊走这么急。”

胡高晃晃悠悠,一下把她推开,嘴里叫骂:“滚开,本公子要,要见月兮,本公子,有东西送给她。”

“哎呦呦,胡公子莫说笑。今夜月兮有贵客临门,不如先让弄玉陪你可好。”

胡高只觉怒火中烧,自已被拒之门外,她在里面陪贵客。他已经能想象到身后好友看笑话的表情了,这时退缩,他必定会成为全京城纨绔的笑柄。

这最后一夜,他势在必得。

“弄你m的玉,给我起开,今夜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我后面。”

虽醉酒,可他毕竟从小习武,在周围看热闹者称好的叫嚷中,他一脚就把老鸨踢的滚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