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挲着陪他十八年的鬼面,姜存默不作声。此来南疆一直把它放在怀中,并未佩戴,没想到竟帮他挡下那致命一击。
尾刺能轻而易举地破开胸甲,但只在这面具上留下浅浅的白痕。自剑锋紫死已过数日,可还总是想起那日场景。
那怪物自离去之后就再未出现,来历身份仍是一团雾水。两国余孽伪造的山神与他混在一起,又被多半是道听途说的村民口口相传,早就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姜存把脚从眼前人脸上抬起,踢向他腹间,郭世雄痛苦地呻吟道:“别,别打了,那山鬼我就知道这么多。你还想问什么,我都说,我都说。”
姜存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提起,按着脑袋砸在桌上,看着鼻青脸肿的郭世雄,这才轻声开口:
“郭世雄,原天玄国恭亲王第十二子,因封地偏远躲过一劫。亡国降胤这么多年,暗中联合紫极赵太虚,举拢前朝遗民于南疆练兵。”
“当初贪生怕死率先投降的就是你们,皇恩浩荡逃得一命。你们这群藏于角落不见天光的鼠辈,又哪来的胆子,敢起复国的心思?”
郭世雄讨得喘息之机,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神情苦涩,回想起几日前还在大帐中指点江山,不须臾便成他人脚下囚徒。
自那黑衣刺客劫走赵太虚,一切就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好不容易压住混乱的军队,刺客早已逃远。
等循着痕迹找到的,却是满山遍野脸覆鬼面的骑卒。赵太虚生死不明,而那支活在传闻中,远在北地的鬼面军,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南疆。
不论是胡凋澈,还是段江流,竟无一人给他们消息。郭世雄惊怒交加,还想着放手一搏,说不得能将这武胤麒麟葬于此山。
可现实予他迎头痛击,交战之初两军的差距就体现出来,数量上的优势毫无作用,就像人不会在乎行进中踩死的蝼蚁是一只还是两只。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们的军队沦为情绪的宣泄口,被无情地撕碎蹂躏,铁蹄之下,这年轻将军根本没有问降的打算。
看着姜存冷峻的眼神,郭世雄咽口唾沫,知道没有谈条件的资格。想到害他落于如此境地的人,他横眉倒竖,怒目圆睁,索性破罐子破摔道:
“元夕李氏,遗孤李煜,化名段江流,虽然不知道细节,但姜九歌之死就是他策划的。告诉你这些不为别的,只求给我个痛快!”
首次听说的姜存面不改色,心头却是大震。默默念那名字几遍后想起在哪见过,他沉声道:“凭这些可不够!”
任他如何再说,郭世雄已心如死灰,闭上眼梗起脖子,再不多说一字。就在他准备继续动手时,营帐外传来焦急的喊叫声:
“将军!上京急报!!!”
姜存走出营帐,不见驿卒,他的亲卫双手高举着一封信跪于帐前。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接过信拆开火漆,看到信上所书顿觉天昏地暗,胸口发闷。
“噗。”
一口血吐到那龙纹笺纸上,染得几字御笔猩红刺眼,姜存扶着帐门,止住上前来扶的亲卫,嘴唇哆嗦着问道:
“送信的驿卒何在?”
亲卫神色哀恸,悲声应道:“日行千里,刚入营中,便累毙而亡了。”
…… ……
抬头见煌煌烈日,光芒闪耀,行善者向阳而生,施恶者避无可避。不像那月光清冷,照映着红尘万物,却从不过问。
于是算计,欺瞒,杀戮,诸般业障多隐于暗处,月下而行。
幽冷,窒息,压抑,爆发,死寂。
彼时姜存领军刚到南疆,这种种情绪已在京城轮番上演。
赵奎与数位太医跪在地上,头颅深埋。不同的是他满身水渍,哆嗦着打着摆子,知晓死期将至。
刘霄披散着头发,一身睡袍,看着躺在榻上的尸体,整个人如坠冰窖,唇齿发麻。愤怒作火苗从心中燃起,转瞬成烈火燎原。
他索性不再思考,全凭本能行事,如行尸走肉,抽出一旁宋良的佩剑,走近床前,柔声道:“闭眼,莫要看。”
“诸君先起身,跪着不方便。”
不知是与谁说,但宋良也跟着闭上眼,跪在地上的几人自是本能地听从,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宋良听声音默默地数着,感受着迸溅到脸上的粘腻液体心底发寒,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然弥漫开来。
等了会儿却再无动静,怎么少一颗,皇上不会顺手把我砍了吧。身体不知被什么触碰,他试探性地睁开眼,只见刘霄拿他衣袍擦着血渍。
余光一扫这殿内景象简直不忍直视,四具无头尸体在血泊中抽搐,还站着的傻大个两腿快要抖成筛子仍不敢挪一步。
再回神,刘霄已把手擦净,他面色平静,轻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皇都封城,时日不定,许进不许出。今夜所去望归湖看烟花之人都有嫌疑,错杀一万,也别放走一个。赵奎护卫公主不力,至其坠湖而亡,千刀万剐难平我意!”
言罢,他将手中的剑一丢,横抱起床上的刘瑶便向外走去。可怜我刘霄福薄缘浅,于此世间,再无血亲。
“瑶儿乖,别怕,阿兄带你回家。”
宋良看得真切,刘霄转身出门,咬着嘴唇抬着头,可泪珠还是一滴一滴滚落,打在刘瑶冰凉的脸上,到底无法将她唤醒。
赵奎腿软扑通一声瘫在地上,宋良摇摇头沉默不语。
望归湖畔深处有热泉,冬不凝冰,最近几年每到这时候公主就会去看烟花为威远王祈福。她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就这样跌入湖中丢去性命。
偏偏这赵奎真就白长个脑袋,只看见有人推她一把,容貌性别都未看清,惊慌失措急着下水救人又让刺客逃走。
如此他自已九族难保也就算,这京城不知多少家要受此牵连。
宋良叹口气趟过血泊,绕开满地脑袋走出门,却被停在那的刘霄吓一跳,他像在思考着什么,眉头紧紧皱起。
“陛下,可是还有吩咐?”
“宋良,李少翁当初所交代,太后服丹后曾苏醒片刻,又化烟而散,是真是假?”
“这,当时臣守在密室外,未能亲眼所见。不过先皇醒后证实过他说的话,调查也未发现太后尸身,此事应做不得假。”
“朕记得前几日你说李少翁神丹可成,要求见朕?”
“是,陛下难道想……”
“总要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