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者身材精瘦,须发张扬,额角一道狰狞伤疤划过左眼,使他平添三分狠戾。可他此刻,只像一个富家翁般,捧着茶盏默默吹气。
“爹!怎么还坐的如此安稳!高儿的仇,难道就这么算了?!”
面对着独子的质问,胡凋澈放下茶盏,并不作声。他面色阴翳,仅有的右眼轻微转动,似在思考着什么。
胡二河见他这么默不作声,忍不住嗓音提高道:
“我胡家三代单传,虽不比他姜家战功卓越,当年也是散尽家财助他刘升开国。如今高儿,就被刘家那小崽子这么不明不白的杀了?!”
“啪~”
还冒着热气的茶盏直接砸在他的脸上,胡二河被烫的眼皮红肿却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唯有眸底闪过一丝厉色。
胡凋澈起身一脚将他踹倒,抡起桌上的茶壶又扣在他头上,鲜血淌着热水滑落,胡凋澈毫不在意,冷声说着:
“胡家什么样的种,老子最清楚。代代养不熟的白眼狼,你才杀过几个人,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怎么,别跟我说你真着急报仇吧?得了吧,你无非就是想着让我快点反,你也好坐那太子位威风威风。”
“呵,说不得还谋划着怎么把我除掉,你好直接一步登天呢。还有你那个蠢猪般的儿子,我捧杀姜存给埋在国公府的暗卫听,他却当真还为了个青楼女争风吃醋?”
听到屋外动静,瞥眼见灰尘抖落,胡凋澈有些丧气,颓然靠回椅背坐下。一朝意气散尽,半生作孽凝成的凶煞终究反噬,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下去。
不理会胡二河愈发惊恐的眼神,他眼皮下垂,凶芒内敛,自顾自地说道:
“想当初刘升麾下,姜九歌一人成军,凭一已之力压的乱世诸侯无人敢称名将。我舍全家基业跟注,武胤开国到底混成个从龙之臣。”
“再后来姜九歌接连灭李,郭,赵三家,不忍大动杀伐。于是这坑杀降卒,剿灭妇孺,背万世骂名的脏活累活全被刘升扔给老子,我也因此成了秦国公。”
“可我知道,士卒们私下都管我叫「恶犬将军」,只能摇着尾巴跟在姜九歌后面。他把难啃的骨头拿下,指间露出的残羹剩饭也够我荣华富贵一辈子。”
“棋子当久了总想翻身做主,跟屁虫的名号我也早已听腻。当年北地危急,姜九歌分身乏术,刘升只得派我南疆平叛,我与那两国余孽达成协议,只为等一个机会。”
“出乎意料的是,没多久便传出姜九歌通敌叛国的消息,他的行踪也成迷团。偏这时刘升也突发恶疾,魂归九天。这简直是天助我也,可沉下心来细想,只觉事有蹊跷。”
“我不得不怕,怕这一切是为引我入局,怕我得意忘形之时被那把长枪刺穿胸膛。我苦等良久,总算放心时,他姜存又横空出世,接过那世人传唱的王号。”
“呵,只被这「威远」二字吓破了胆,跌跌撞撞到头来还是落回了棋盘。”
“不必再藏了,自前些日子府内便多了些没见过的面孔,让我看看是哪位来亡我胡家……”
门扉应声而开,宋良一身制式黑袍,腰佩刀刀,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手掌轻拍,冷声笑道:
“秦国公的鼻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灵敏,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伏法了。”
倒在地上的胡二河猛然暴起,握着茶壶碎片就向宋良刺去,扯着嗓子厉声喊道:“爹,我来拖住他,快走!”
可他哪是宋良的对手,整个武胤除剑锋紫外,怕是没人能与其在单对单上讨得好处。胡二河连他衣角都没摸到,就被踹得横飞出去,落到胡凋澈脚边。
他抬头见胡凋澈仍是坐在那不为所动,不由得嘴角鲜血溢出。可看着胡凋澈闭合的右眼,忽而意识到什么,眼泪流出大声喊道:
“爹?!爹!!!”
宋良骂一声不好,眼角抽搐快步上前,两指搭在胡凋澈脖颈,却是再也没了起伏。
在乱世敢舍全家基业下注,忍受着别人耻笑与唾弃换来国公之位,这份决断与隐忍已是超出常人。可惜命运开了个玩笑,两座大山压的胡凋澈一辈子不敢抬头。
就在他即将窥见天光之时,却又戛然而止,一代枭雄到底没能逃出棋盘,含恨于国公府中落下帷幕。
…… ……
“让他就这么死了?未免也太便宜他!”
刘霄冷哼一声,虽只有十六七岁举手投足间也自带威严,他看着低头唯唯诺诺的宋良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上奏折放下便寒声喝问道:
“在外人面前是嚣张跋扈的饿狼,在朕面前就像受惊的兔子,你这暗卫统领就这么当的!”
“若非大兄南下前给朕书信一封,怕是还觉察不出他胡老狗的异常。朕让你查的画卷,查清楚了没有?!”
宋良心中无奈,这都叫什么事。同为脏活累活,胡凋澈好歹能封爵拜将,自已哪是什么饿狼,活脱脱是阴暗的老鼠,摆在面前的全是破烂摊子。
他咽口唾沫,索性硬着头皮答道:“胡高画卷得自宣平侯之子赵阳,而审问赵阳得知,画卷是他从一位北地游商那抢来的,可他记不清样貌,根本无从追寻。”
“这些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整日里欺男霸女,就算是被人算计了也不知道!暗卫的人也一样,问什么都是查不出,找不到。”
“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酒囊饭袋,搞得这京城乌烟瘴气,看来朕要把这城门关上,从里到外好好清理一番了。”
真乃多事之秋,刘霄扶着额头深呼口气,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等了会儿不见宋良有什么动静。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并说了吧。”
“陛下,算不上坏消息。是李少翁那边,他请求面见陛下。”
“所为何事?”
“是有关那还魂丹的,他说得仙君正法,已明悟阴阳,也弄清为何失败了。”
刘霄眉头皱起,强压着心头怒火,摆摆手道:“莫要再理会那个疯子,先给我查所有和胡凋澈有勾连的大小官员。就算是在深山,南疆能藏那么多人,也绝不是他一人可以瞒下的。”
“是。不过……臣多嘴一句,威远王只率鬼面军南下是否欠妥?毕竟当下南疆情况不明,有没有其他叛军协助也犹未可知,若是遭了埋伏,只怕……”
刘霄听明白他的意思,这些天难得有机会被逗得捧腹大笑,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喝一口茶才缓过劲来回道:
“怕?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宋良,你也未免太小瞧我那义兄。朕问你,在个人武艺方面,可有人能与你匹敌?”
“这,除那早已被问斩的吕家天骄,臣自问再无人能在单对单上胜我一筹。”
“朕的大兄如何?”
“威远王杀敌无数,武功自然是极好。但臣,不会败。”
“哈哈哈哈哈,好。那算你是天下第一,可若天下第二到天下第五十,排着队跟你打车轮战,你又能杀几个?”
看宋良像是真的在考虑自已能杀几个,刘霄撇撇嘴,武功再高脑子不好有什么用,他不想再听蠢话,出言打断道:
“所谓鬼面不过万,过万不可敌。重甲可凿军破阵,一往无前,轻装可翻山越岭,索命千里。”
“鬼面军是倾武胤一切资源,由大兄亲自挑选出来的。其士卒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顶尖水平。”
“更遑论万人成阵,再由令天下名将闻之汗颜的威远王统领,只怕南疆之众还未战,便已丧胆而逃。”
“或许鬼面军士卒单打独斗都不是你的对手,可朕敢说,若是一万个你对上他们,怕是顷刻之间就会被碾为肉泥。”
说到这,他脸色轻松不少,这些天怕姜存看出异常,总是避而不见。不过想起那封信,刘霄由衷的露出笑意,他把剩下的茶喝光,迈步走出门外。
感受着微风拂面,顿觉心情大好,只侧首轻声道:
“宋良,等大兄南下归来,便把当年之事悉数坦白吧。至于李少翁下场,全交由大兄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