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江流看着手下送来的情报,眉头轻挑略感惊讶。
“上朝路上晕倒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该说他是命大,还是另有隐情呢。”
据他安插在绝色楼里的棋子所说,剑锋紫已经开始调查当年旧事,并不在姜存身边。
姜存回京据说只带一名侍从,本以为在他上朝的必经之路埋伏众多杀手会有奇效,没想到老天都在帮他。
居然晕倒了,莫不是在北地留下了暗疾?
一旁的白月兮正为他梳染着头发,当初得信元夕皇室皆被鸩杀,段江流一夜白头,却怕引人注目只得时常寻些染料浸染头发。
她听到段江流的话手指不由一顿,心绪不宁道:“难道被他发现了?”
段江流低眉敛目,思索着其中关节是否有变故,最后还是摇摇头道:
“不会,依姜家人的性子,就算发现什么端倪也不会用这种方法逃避。呵,就像当年的姜九歌。”
感受到白月兮情绪的变化,他拉起她的手,正色道:“无妨,本就是一步突发奇想的闲棋,也没指望就这样留下他的性命,想打个招呼罢了。倒是你,月兮,你没必要非得以身入局的。”
白月兮抽出手,牙关咬紧言语中满是恨意:“公子莫要再说,我父兄皆为国惨死,我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怕不能亲眼看见姜刘两家覆灭。”
段江流默然,点点头不再多劝,这些年来,他心底的恨意,又何尝有所减少。他抓起一旁的毛笔,挥手写下几行大字:
“青丝满头暮成雪,国破家亡山河缺。金樽举酒空对月,此恨绵绵不肯绝。”
他眼神露出追忆,随手将墨迹未干的字卷揉作成团,拋入身侧的火盆。
火星四射中,世界也被灼烧得破碎扭曲,一如那日山河。
姜存啊姜存,你莫要急,让我再为你添把火。我要把你珍视之物,全部掠夺,摧毁。我要你像我一样,受尽苦痛,不得超脱!
…… ……
“放肆!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御书房内,只有两人。
刘霄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统领,身躯止不住的颤抖。紧接着一脚便将书案踹倒,案上奏折顷刻洒落一地。
外面的侍卫闻声想要进来,却被愤怒的刘霄斥退。这还不解气,他猛地将宋良提起,死死地抵在墙上,转身抽出摆在一旁的天子剑,挥手便向其砍去。
宝剑削铁如泥,砍入墙中比划过豆腐还简单。宋良闭上眼,脸上更多的是解脱,他早已为今日赴死做好了准备。
这些年夜不敢寐,酒不能尝,食不知味,而今终于完成与先皇的约定,当年旧事悉数告知新皇,自已再没有活着的理由。
苦等良久,也没有等到刀剑加身的痛楚,有的只是丝丝凉意。宋良睁开眼,只见剑锋停在他脖颈旁不足寸余,而刘霄,已然松开握剑之手。
他脸上充斥着迷茫与无助,口中呢喃:“就算是为了复活母后,先皇这么做,又叫朕如何面对大兄?”
想到此处刘霄脸色阴沉,幽幽长叹:“宋良,当年之事,做的可算干净?”
宋良眼眶盈泪,头颅低垂,声音沙哑:“当年参与知情之人,除臣与李少翁外,已尽数殒命。然而昨夜,臣安插在太医院的死士被人拔除,臣怀疑是威远王派人所为。”
“先皇临终前曾交代臣,若威远王安坐王位,此事便随着我埋入地底,不见天日。若威远王有所作为,便将真相悉数告知陛下,再作打算。”
“至于威远王是生是死,皆由陛下裁决。”
“啪。”
刘霄反手一巴掌打在宋良脸上,眸子里的寒意愈发浓重:“不管怎样,朕绝不会伤害大兄,就像他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害我一样。你记住,绝不会。”
他将脚边的奏折踢到一旁,甩甩衣袖大步走向御椅:“但此事还是瞒着他为好,太医院的医案早该一把火烧掉。先皇留下的破绽太多,根本经不起推敲,如今这烂摊子反倒要朕来善后。”
“先皇早已殡天,大兄就算有再多怀疑,只要寻不到实质性证据,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还有,那李少翁,为何还要留他性命!若被大兄寻得,岂非功亏一篑!”
提及李少翁,宋良眼神也变得阴狠起来。如果没有此人,武胤必是君臣和睦,主贤将勇,他也不必落到此等下场。
宋良青筋鼓动,牙关紧咬,无不彰显着他的恨意:“此人杀他千遍万遍亦不足惜。然而先皇最终只来得及交代留他性命,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得等到今日由陛下定夺。”
刘霄眉头微皱,李少翁绝对不能留。父皇留下他,难道是为了折磨他?不,父皇绝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想到刘升,他的心情又起波澜。
在自已的印象里,父皇遇事总是面不改色,处理政务滴水不漏,权衡利弊得心应手,帝王心术已至极境,够他学一辈子。
可母后病逝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偏激易怒,不理朝政。整日与江湖术士厮混,妄寻长生之术,没想到,这背后竟全是为了复活母后。
他相信,刘升的最后吩咐,绝不仅仅是为泄愤那么简单。看来,还是有必要亲自去见这个罪魁祸首一面。
刘霄以手扶额,轻揉眉心,只觉得头痛异常,昨日还沉浸在姜存回京的喜悦当中,今日得知这些事后却不知该以何面目见他。
“让我进去!我要见皇兄,皇兄!”
“公主,您不能进。”
“公主,莫要为难小的。”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吵闹声。刘霄看着满地狼藉,让宋良从侧门先行离开,他深呼吸略微平复心情,沉声喊道:
“让她进来吧!”
啪嗒,刘瑶推开门扉,映入眼帘的是青丝如瀑,是肌肤胜雪,是鼻梁秀挺,是双眸灵动,亦是朱唇粉嫩。
在刘霄心底,似乎世间一切美好都可以用来形容眼前的少女。
刘瑶进门看见地上散乱的奏折,不禁一愣:“皇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莫非是看一半奏折不想看了?”
刘霄被她逗笑,到底是少年心性,将一切暂时抛之脑后,轻笑道:“哈哈哈刚刚批阅奏折时不小心打了个瞌睡,梦里有贼人跟着我追啊追。我一脚踹过去,才发现竟是将书案踹翻了。”
“那这柄剑?”
“啊……剑。对,我就是用这柄剑,将贼人枭首。哎,别管这个。瑶儿,你来找我可是有何要事?”
刘瑶虽有疑虑,但想起正事也来不及多问,俏丽的脸庞略显焦急:“要事?对,是要事。皇兄,听说忘青哥哥晕倒了,怎么样,严不严重?”
就知道是为这个,刘霄面露难色,故作沉吟,又迟迟不开口。刘瑶果然上钩,她慌忙向前几步:“皇兄,你倒是说啊。”
刘霄依旧摆出痛心疾首的架势,他手掌攥紧,声音悲切道:“大兄晕倒第一时间我就派了太医,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听到这刘瑶只觉失魂落魄,脚步虚浮,随时都要昏厥的样子,但她还是强撑着颤抖的身子,等着刘霄说完。
然而刘霄双眼紧闭,沉浸在自已的演技中,并没有发现刘瑶的异样:“大兄他,他……”
…… ……
“并无大碍。”
“多谢太医了。”
秦湘云送走太医后,姜存披着鹤氅来到院中。只见李槐半只脚跨在青麟身上,而青麟在激烈的反抗。
姜存嘴角微抽,有些无语。不知这个憨货,又在和马较什么劲,他压着嗓子喝道:“李槐,你在干嘛?”
“啊,将,将军。没,我就是想试试,青麟真有这么舒服吗?你这两天一上马就睡。”
李槐挠着头解释,却不想青麟在他身后用力的一顶,使他整个人踉跄着扑飞出去,索性就这样坐在地上,傻呵呵地笑起来。
姜存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忽有一阵冷风呼啸而过,紧接着凉意沁入双眼。他紧了紧大氅,抬头望去,口中轻语:
“上京城,也到该下雪的季节吗?咳咳……”
并无大碍。
虽然太医是这样说,可无论是今天遇见的神秘老者,还是胸腹处隐隐作痛的旧伤,都给姜存一种感觉,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伸开捂着嘴的手,看着掌中殷红,被片片飞雪消融,好似梅花绽开。
他不再迟疑,眼神变得凌厉,有些事必须亲自去查。
青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亦跟着昂首嘶鸣,迈步走来的同时还不忘踢地上的李槐一脚。却被姜存瞪了一眼道:
“别叫,不能让娘亲发现。”
青麟吓得左右摆了摆头,观察到没人后小声叫了两下,姜存一步翻身上马,轻轻拍了拍马头。见李槐还是愣在原地,不由得无奈道:
“还不如马有眼色,走啊!”
青麟经过他故意打个响鼻,然后猛地想起姜存不让它发出响声,还好没被发现。可它还是不放心,瞥头向后一瞧。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青麟打个哆嗦,脚下步子也连忙加快,只因姜存正握着拳头笑眯眯地盯着它。
青麟鼻息喷出的热气打在李槐脸上他才反应过来,他揉揉鼻子,扭头看着一人一马的背影远去,赶忙问道:
“将军,去哪啊?”
“无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