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亮,姜存已是蟒袍着身。
清风拂面,抚不平他心头躁动。
他握紧拳头,心有郁结发泄不出,满腔怒火更是难与人说。
剑锋紫夜入皇宫,虽有波折,却并非空手而归。
若说刘升是姜九歌之死的最大嫌疑者,那刘升之死就显得格外蹊跷。因此,姜存首先让剑锋紫调查的就是太医院的医案。
医案上记载,刘升听信江湖方士之言,不顾太医劝告,自半江十一年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服用大量补气的草药。
刘升之死,大概率是源于气血攻心。那他宠信江湖方士,究竟是想得到什么?
姜存想到了当初的传言,刘升为求长生,在无为山上大修道观,劳民伤财使得怨声载道。
后来更是以平乱名义派遣大军前往南海寻丹,正因如此,北境战场才驰援不及,以致痛失两州之地。
那么为何身处壮年的刘升,要迫切的寻求长生法门?
半江十一年,皇后孙钰辞世长眠,自此刘升性情大变。轻信方士谗言,劳民山巅筑观,举兵南海寻丹,驰援北境恨晚。
在这背后,又是否有人在推波助澜?
“将军,马已经备好啦,我们现在出发吗?!”
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打断了姜存的思绪,他看着李槐那张黝黑的脸,总有想扇一巴掌的冲动。
姜青原本计划的是自已一人隐秘回京调查真相,但李槐一直吵着嚷嚷打了一辈子仗,没享受过京城的繁华,索性这趟把他作为亲卫带他回来了。
听到他的叫喊,姜存下意识摸向怀中鬼面,又忽的想起这是在京城。于是自嘲似的笑了笑,收起心思走了过去。
按理说在外将领,官员回京第一件事就应该面见皇帝,可姜存显然并不用被这些规则束缚。
原因无他,皇帝义兄一条身份就已胜过千言万语。
姜存想到那个当初喜欢躲在他身后的小孩儿,攥紧的拳头也默默松开。眸子深处无奈与纠结交织,最终摇摇头翻身上马。
他的马被边关士卒称为踏云青麟,浑身呈藏青色,唯有四蹄部位如雪白绸缎,毛发飞扬在阳光下甚至有些晃眼。
它四肢矫健修长,气势威武神俊,最主要的是极通人性,更有超出人类的敏锐感知,数次于战场上带姜存脱离险境。
然而在漠北已逐的今天,在武胤最为安全的上京城,在他第一天上朝的路上,这匹灵驹罕见地停下了步伐。
“将军,怎么了?”
在他身后的李槐驱马靠近,心中有些疑惑。姜存却没有回应他,只是顺着青麟的目光朝不远处人群看去。
嘈杂的人群与往日无异,可多年养成的警觉让他心神不定,周遭空气都变得凝重,四下投来的目光更如冰冷利刃,使他如芒在背。
“少年郎,且回头吧。”
姜存面色不变,心头却陡然一惊。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须发皆白,衣袍飘摇的老者面带微笑,已然来到马前。
他猛地抬手勒住缰绳,一方面是想与老者拉开距离,另一方面是怕青麟暴起伤人。然而这匹陪他出生入死的伙伴,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
姜存表情凝重,动作却毫不迟疑,手拍马背腾空而下,闪身后撤的同时不忘喊道:“李槐,小心,这老头有古怪!”
可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发展,李槐好像没听到般,仍是驻马立在那,背对他不为所动。
姜存眼神一凌扫向周围,原本熙攘的人群已再无声响,路边的叫卖声也戛然而止,甚至连屠夫清理肉板泼出去的水都停在空中。
再一回神,神秘老者竟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哪有什么腾空下马,哪有什么闪身后撤。他依旧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刚刚的一切好像都只是他的想象。
开什么玩笑,姜存额头渗出汗渍,神色并不好看。
“嗡~”
随着一阵声响,姜存胸口处开始振动,那副伴他出生的鬼面具竟从衣袍中掉落出来,而后不受控制地飞向老者手中。
鬼面并未落下,反倒是悬浮在老者手中。在他的感知中,一股股煞气从中翻涌而出向他侵袭,妄图掠夺他的神智。
就在这时天象异变,乌云蔽日,电闪雷鸣,空中甚至传来阵阵兽吼。老者眸底深处有些惊喜之色,这次入梦行走竟发现了个不错的苗子。
他转头看向姜存,语气和善:“少年郎,今日助你一程,若你能活着回去,记得来龙京找我。”
说罢他将鬼面抛向空中,自已亦是腾空而起。整个人气质浑然似仙风道骨,此刻须发飘散,目露金光。
他双手朝下作提物状,后高举向鬼面与云层处虚推,口中喃喃道:“且听龙吟。”
姜存高坐马背,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眼前的画面却深深地印在他的心底。伴随一声昂扬雄浑的吟啸,山河九州震动,一条虚幻的金龙从地渊中猛地冲出。
金龙身长十余丈,浑身透明却散发着璀璨的光芒,跟着老者的动作呼啸而过,穿透鬼面,冲入云层。
只一瞬间,青云缓缓退散,兽吼不甘消逝。
姜存的鬼面从空中重新落下,又打着转落回他的怀中。老者见此哈哈大笑,一甩衣袍,乘龙而去,口中长吟:
“本非此间客,何故空蹉跎,大梦今不醒,万世一场空。”
这世上竟真的有此等神仙,这是停留在姜存脑海中最后的意识。随着他的倒下,日光洒落,天地躁动,一切又重新开始运行。
他胯下的青麟最先反应过来,止不住的嘶鸣。而李槐只觉得眼一闭一睁,姜存就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将军!将军!!”
…… ……
朝堂之上
皇帝刘霄正襟危坐,年轻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他正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因为先皇告诉过他,身居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
可他实在忍不住,他的义兄,威远王姜存,远征漠北多年,终于替他扫平心腹大患,今日便是他回朝的日子。
堂下的文武百官也早已排好队列,等候多时,甚至有的忍不住开始悄悄谈论。
“咦,为何还不开始朝会?”
“你糊涂啦,那位轻装简从,已经回京啦。”
“听说幽州大捷之后,那位就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了,这不昨日到了。”
“你们是说威远……那倒是难怪如此。”
这时排在队末的一个年轻官员,故意放大些声音说道:“哼,几位大人这位那位的,有何不敢说的。”
“他威远王姜存昨日回京竟不先面见陛下,今日朝会又如此怠慢,依在下看,应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他是秦国公之孙胡高,本是一纨绔子弟,因祖父关系谋了个闲散京官,此次便是他第一次上朝议政。
他的不满并非没有缘由,平日里他祖父总是向他说着威远王姜存之勇,虽为同龄人却与他是云泥之别。
更可气的是前些日子他去天仙楼豪掷千金想请花魁月兮喝酒,人家却说只接待像姜存一样的英雄,直接给他拒之门外。
天仙楼背后也有势力,他又不敢硬来只得悻悻而去,这害他在京城纨绔圈里被嘲笑了好久。
没想到如今刚上朝就苦等他半天,正巧听人议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股脑的将怨念说出来,全然忘记了他祖父让他谨言慎行的告诫。
然而让他不解的是,刚刚还在议论的几人闻言都脸色大变,赶忙正身垂目不再抬头言语,仿佛天要塌了一样慌张。
“何人在大放厥词,给朕滚出来!”
暴怒的声音从上面传下,胡高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炸开。看着年轻的皇帝龙颜大怒,胡高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嘴上也忍不住打着哆嗦道:
“臣,臣……”
“朕记得你,你是秦国公之孙。秦国公一生光明磊落,为国出生入死,怎么有你个废物子孙!”
“妄议重臣,御前失仪,此大不敬,来人啊,给朕拖出去斩了!”
随着他这一声厉喝,众臣纷纷跪倒在地,好一通劝,他才怒火稍歇。念在秦国公多年劳苦功高,改为杖责二十,革除官职,永不录用。同时责令秦国公严加看管,再敢妄言朝堂从重处罚。
发泄过后的刘霄脸色稍缓,无聊地掰着手指头。大兄啊大兄,昨日不来见我也就罢了,今日怎的还睡上懒觉了。
就在刘霄心里嘀咕之际,殿门外一个小太监火急火燎的赶来,却被侍卫拦下,不得已只得在门外高喊:
“皇,皇,皇上,出事啦。”
他在被放进来之后急切地迈着碎步,以至于不小心跌倒在地,滑稽的样子莫名戳中刘霄的笑点,他哈哈笑道:“慌什么,有什么事直接说。”
小太监也顾不得那么多,抬起头扯着如绢布撕裂般的声音喊道:“皇上,威远王在上朝的路上,晕倒啦!”
众臣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皆是相顾无言,刘霄也眼神呆滞,嘴边的笑容直接当场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