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他的肩上沉淀了一层落雪,白雪缥缈,夹在他细长的睫毛上,风吹过,他也不为所动。

门口的阿阳看不下去了,打着伞跑了出来。

“李大人,您回去吧。”

李邵允侧头看她,肩上的血落了些许,“给她。”他将食盒交给阿阳。

食盒已是冰凉,上面覆盖着一层白雪。

阿阳接过。

李邵允身子似乎很沉重,迈步艰难,缓缓回首消失在远际。

阿阳拿着食盒,冰冰凉凉地,一路上小心慢跑着回了屋里。

进屋,她将身子抖抖雪,才慢步走进。

“姑娘,李大人又托我给你的。”

楚敬人与楚柠月对坐着,二人烤着火炉。

楚柠月:“李大人,又?!”

这不是送了一次两次了。

楚敬人似乎习以为常,淡淡回复:“凉了,先放一旁吧。”

楚柠月向前探着脑袋,“我去边境那些日子,李大人不是一直照料你吗。现如今咱还没感谢人家呢,倒是他来给你送东西。”

楚敬人一脸怄气。

楚柠月:“怎么了?他惹你生气了?”

楚敬人将烤着火炉的手缩了回去,“真是讨厌的家伙。”

??

她娓娓道来:“你去边境了,她将我看管起来,这是第一件,再个,那日京外有个涉猎场,他带我去了……傍晚我们拌嘴,他便把我丢下,自己走了。”

“什么?!”楚柠月将桌子重重一拍。

……

高时坐在马上,身后背着长弓,朗声笑着:“李兄,这小女子是谁家的?如此乖巧!”

射猎场上众多子弟皆在场,都是一人一马,唯独李邵允怀里藏着个女娇娥。

一听高时挑逗,众人皆是哄笑。

李邵允横扫一眼四下众人,畅言道:“我家的,怎么了?”

李邵允是害怕她再逃走,没办法才将她带来的,做到实时看护。

高时:“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啊?”

楚敬人抿抿唇,“楚敬人!”

“楚,敬,人!”他大声念了一遍。

这下众人都听到了。

众人中有个略显出众的玄衣少年轻轻喝马,向其靠近些,“楚柠月是你的姐姐?”

楚敬人探头,“是。”

玄衣少年蓦地一笑,晴光碾碎般的,洒在他白净英朗的脸上,“楚柠月不是邹严的未婚妻吗?”

?!

楚敬人:“什么未婚妻?!那是一纸废约!”

玄衣少年:“废约?穆长辞为了她,把邹严差点打死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好全,是因为这个,才成为废约的吗?”

“当然不是!”楚敬人厉声争辩,“邹严为非作歹,强娶民女!穆公子所为,乃正道!”

玄衣少年冷笑,“何为正道?是他穆长辞滥用私行,寻滋挑事,还是你姐姐楚柠月水性杨花,沾花惹草,误人子弟!”

“你!”

众人皆是一阵唏嘘,议论纷纷。

李邵允揽住坐在怀前的楚敬人,“宫榭!注意你的言辞!”

楚敬人咽不下这口气,“你个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你好歹也是官家的子弟,怎的如此口无遮拦,不分青白!”

宫榭喝马又向前一步,“我说的不对吗?你姐姐所作所为,是跟刘廷申学的吗?!”

“你!昏庸无道!无耻至极!”

她欲要骂下去,李邵允捂住她的嘴巴。

李邵允:“宫榭!汝阳王府在外征战,而你却在背后嚼舌根,不妥吧!”

高时也抱不平,“宫大公子,这有时候民间传来的多有不实,这或许有误会。”

宫榭:“能有什么误会!”

邹严是宫榭父亲的外甥,二人自小一同长大,关系可比亲兄弟,而这邹严便是仗着朝中高大人的势力为非作歹,更是有宫榭护着他,放眼整个京都里,怕是没人敢招惹他。倒是这个穆长辞竟敢如此胆大,竟然将他打成重伤。

但穆长辞毕竟是汝阳王府的人,宫家岂敢告发!

楚敬人将李邵允的手咬了一口,他瞬间缩了回去。

楚敬人破口大骂:“狗贼!”

?!

霎时,宫榭的脸瞬间阴翳,“我最讨厌别人骂我这两个字!”

楚敬人:“骂你又如何!狗贼!”

宫榭当即将马头上悬挂的长箭抽出,提起长弓,瞄准楚敬人,大弓拉得满弧。

见状,李邵允掉头,其身背对着他,身形护住楚敬人。

高时策马来到宫榭身旁,拉住他的手腕,“宫榭,你疯了!”

宫榭杀意四起,“滚开!”

李邵允亦是挥起大弓,侧身敌对向他。

众人迎上前。

“二位千万别动手啊!”

“小事罢了,让那姑娘给宫大人道个歉就好了!”

“是啊,道个歉就算了!”

楚敬人脚一抬,趁李邵允不注意,跳下马去,“我凭何道歉!该道歉的是他!”

宫榭:“伶牙俐齿!”

“滚开!”他将周围的人赶走,再次拉起大弓,箭身离弦,在净空中窜过,即可正中楚敬人。

李邵允执起长箭从马上腾起,旋即来到楚敬人面前,将飞来之箭一劈两段,霎时,四周静寂,手中的剑堪堪停住。

众人看着眼前之象,皆倒吸一口凉气。

宫榭预想再次拉弓,李邵允从腰间取出飞镖,嗖的一声射出。

咔嚓!

宫榭的弓弦断了。

“李邵允!”

他怒得将弓甩在地上,欲要下马与他一较,身旁的好友紧拉住他。

李邵允持剑指着他,“宫榭!你羞辱汝阳王府,还要杀我的人,此行此罪!到圣前去说,如何?!”

李邵允堂堂宁朝大统领,御林军统帅,随时可面见圣上,这等权利,不是谁都有的。

一提圣上,宫榭当即便没了气势,不再说去,睨了李邵允一眼,便带着一队人离开了。

此处只剩下高时等人。

李邵允拽住楚敬人手腕,“楚敬人!”

楚敬人挣扎着,“放开我!”

“你太放肆了!”

“我放肆?我阿姐遭人羞辱,我不替她辩解,谁替她辩解!”

高时觉得几人处境尴尬,也识曲地带着剩余几人离开了。

李邵允不依不饶,“你是什么身份,敢顶撞宫榭!”

楚敬人:“他不分青红皂白是错,我辩解怎会是顶撞!”

李邵允硬是吞下一口气,耐心道:“敬人,此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宫榭是宫大人的长子,邹严是他的表兄,对于穆长辞一事,他是十分介怀的!当时若不是穆老王爷出面与宫大人致歉,怕是你阿姐早就死了!”

楚敬人不明,“可他羞辱我阿姐!这就是天大的错!”

楚敬人脱开他的控制,“李邵允!今日是你带我来的!若是你不管我太多,怎会有今日之事!”

李邵允眉头一皱,“我……我是担心你乱跑!”

楚敬人:“可你管的太多了!”

管的太多?!

李邵允哽住,倏地黑了脸。

楚敬人看着他面色肃然,竟有些害怕。她向后退了退,“你别管我了。”

李邵允没说话,冷丁丁地看了她一会,将长剑归鞘,默默走向马儿,脚一蹬,飞上马去。

楚敬人不免有些慌了,毕竟这里是狩猎场,许多禽兽出没的地方,她一弱女子,万一被野狼给吃了去。

她颤颤发音:“李……李邵允。”

李邵允没说话,高喝一声,策马奔去。

他走了,他抛下她走了!他真的走了!

楚敬人追上去,大喊起来,“李邵允!李邵允!”

两条腿肯定跑不过四条腿。

不到一会儿,马儿便奔向远方,楚敬人追不上反而摔了一跤。

她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又看到自己磕破的双手。

四周寂然,一片萧杀,秋末林中没了枝叶,枯树成片。

西方夕阳将要落下,眼前大地昏黄暗淡。

楚敬人身旁无人,不时林间传来熙熙攘攘的响动。

她怕得不行,眼眶中勾着眼泪。

“有……有人吗?”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林中的窸窣声阵阵传来,离她愈来愈进。

她谨慎而恐惧,看着来者方向。

“谁!”

“喵!”

一只黑猫窜了出来,楚敬人哇的一声,把腿就跑,眼泪汪汪滑了一脸。

须臾,她跑累了,停靠在一棵大树下,她蹲下来换抱住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无力地看着黄昏一点一点堙灭。

她没敢哭出声,她怕招来野兽。

冷风吹打她的脸庞,泪珠滴答滴答坠落到地面上。

……

楚柠月听到这,一阵心疼,“他丢下你,走了?”

楚敬人点点头。

“那你……”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之时,便在高时背上了。”

“啊?高时!”

“是的,他回来找的我,将我送回家的。”

“他是高家二公子,庶出。”

楚敬人是不注重嫡庶之分的,她能如此强调高时的身份,那只有一点,高时是庶出,而这庶出便说明他在家中不受重视。

楚柠月:“敬人,放心,我不会再让李邵允靠近你了。你记住,我这个人护短的很!他人若敢欺负你,我便是拼死也要一个公道,此后便是不再往来!”

楚敬人淡淡一笑,“所以,从那以后,我再没理他,而他倒是乐此不疲日日来此!”

楚柠月朝向阿阳,“阿阳,日后若是李邵允再来,不必请了,直接赶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