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恕塔。
许樱珠几经辗转才终于来到这个隐蔽的地下建筑面前,她从前一直以为是个地上的宝塔,谁承想冥族人的脑洞和普通人不一样,居然建了个倒过来的塔,把地下掏空成塔的形状,美其名曰佛恕塔。这奇葩建筑还想让佛恕,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许樱珠内心吐槽了一万句,还是站在了佛恕塔入口处,四名冥士守卫在入口,许樱珠刚靠近一步,四人腰间的刀剑就已出鞘了。
“小哥小哥,冷静哈,我不是要强闯的。”许樱珠满脸堆笑,连连摆手,“只是想问问哥们,认不认识方儒逸这个人哪?忘川河渡船老方家儿子,认识不?”
“儒逸啊,我们很熟的,在塔里,地下二层。你找儒逸有什么事?”为首的守卫警惕地发问。
“还能有什么事嘛?喏,老方让我捎句话给儒逸,怕你们不信,还给了我这个手绳呢。”许樱珠在守卫眼前晃了晃手腕上简易的麻绳,“这可是刚才老方给我的,哥们要是不想让我进去,能不能帮个忙,把儒逸叫出来,我在外边和他说,也不为难四位哥了。”
“也罢,泽勒,下去把儒逸叫出来,就说他老爹找了个姑娘给他传个话,让他到地上来。”为首的守卫指了一个人说道。
“哥们,我对冥府也不是很熟,这佛恕塔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神神秘秘的?靠近都不给人靠近哪?”许樱珠顺势席地而坐,剩下的三个守卫也放松了警惕,坐了下来。
“小姑娘,这可不兴问哪,佛恕塔里能量巨大,且都是腐蚀性的,我们守在门外算是好差事了,要是进去做事啊,哎呦,那真是造了孽了,身子骨可是真吃不消!”守卫大哥压低了声音,“这佛恕塔塔底的腐蚀性最强,一般都是关押重犯的地方。”
“我听说,这塔底关了个少年天才,因偷学禁术,被剥了浑身灵力,封了七层法阵,囚禁一千年才可放出。”许樱珠故作害怕,声音都有一丝颤抖,“听大哥这么说,塔底那小子可活不成了。”
“哎呦,还活不成呢,得亏他是白音阙,要换了别人,早就只剩一堆骨头渣了。”守卫啧啧,摆了摆手,“剥了灵力,本身就承受不了冥府的阴气,再囚禁在塔底,还不是只有等死的份儿?还一千年,说得好听,正常冥族用不了三年就得死。封了七层法阵,就是整个长老院的人使劲浑身解数,都快黔驴技穷了才把白音阙压在底下,他这回,可是真逃不掉喽。”
许樱珠痛心地叹气道:“可惜了这孩子的才华。”
话音刚落,塔中便走出一位翩翩少年,乳白底色黑色异纹的披风上错落地缀着颗颗黑晶石,异色双瞳紧紧抓住了许樱珠的眼球——一只瞳孔是深邃的暗黑色,而另一只就如同白音阙一般,暗暗地隐着乳白色的光。
“看来这位姑娘不习惯我的长相。”方儒逸了然地一笑,迅速地眨了眨眼睛,双瞳立即幻化成正常的棕黑色,“你说,父亲有话告诉我?”
许樱珠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站在方儒逸面前。他个头很高,许樱珠不得不抬头看他的眼睛。他皮肤白得令人艳羡,没有冥府中生活久了该有的暗紫色,而是纯净的牛乳般的白,眉眼如画,唇若含丹,一边耳朵上还坠着一颗小小的菱形黑晶石。
“你真好看。”许樱珠笑道,“喏,这是方爷爷送我的,他说如果我需要帮助,可以来找你。”
“说吧,要什么?”方儒逸抱起胳膊,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
“我要见白音阙。”许樱珠依旧笑呵呵的。
“你疯了?!!”方儒逸瞪大了眼睛,慌慌张张地将她拉到一旁,“白音阙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长老院封了七层法阵,你以为法阵是吃素的?”
“法阵只是防止白音阙出来,又不能防止外人进去。否则,你们如何给他下毒呢?”许樱珠轻飘飘地呵出一阵冷笑。
“你都是听谁说的?”方儒逸脸色铁青,“我怎么可能让你见他?”
“不能吗?”许樱珠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不能的话,打我。”
“什么?”方儒逸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我说了,打我,动用你的灵力,打我。”许樱珠认真地重复道,“对,打我啊,既能让你从这个工作中逃出去,又能免你一场灾祸。”
“你真是个疯子。”方儒逸依旧不能理解许樱珠的用意。
“现在不打我,可就没机会咯。”许樱珠娇笑着,活动开手腕的筋骨,一波冲力直击佛恕塔入口,手腕上的瓷珠碰撞在一起,只是那样好听清脆的声音被佛恕塔入口的訇然坍塌声盖过了。
方儒逸抬手运气,结出一面巨大的暗黑色屏障,屏障中央冲出一条白蛇,张开血盆大口直直向许樱珠攻来。只见她双手撑住白蛇的毒牙,纵身跃起,抬腿猛踢蛇口,顷刻间,蛇身裂成无数碎片,炸裂在空气中。
许樱珠灵巧地躲开四名守卫的攻击,脑中精细地计算着方儒逸的结界,瞅准了时机,散射灵力击中其中最弱的几个拐点,暗黑色屏障碎裂成几片光斑,黯了下去。
趁着方儒逸不备之际,许樱珠迅速溜进佛恕塔,她正要云集磅礴之力,将佛恕塔整个摧毁,却突然想到,若佛恕塔坍塌,首当其冲的就是囚禁塔底的白音阙。
真烦。许樱珠骂了一句,沿着阶梯奋不顾身地跑下去,地下四层处,七层法阵交叠在一起,骄傲地闪耀着绚丽的灿金色。感知到闯入者的存在,墙壁上流动起无数亮金色象形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布在一起,顺着墙面的弧度或顺时针或逆时针高速运转着。
晃眼得很。
先交手试试,感知这七层法阵的能量,再付出等量的魔族能量把七层法阵通通销毁,才能避免自已因能量反噬而受伤。
但冥族长老院亲自结下的七层法阵,哪有那么容易破解?许樱珠试着弹出一些能量,却全然被第一层法阵吸收了,灿金色的法阵上跳跃的几何图形来回旋转变幻,绕得许樱珠太阳穴突突地疼。
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兵这么快就到了么?这下好了,前面得破解法阵,后面得对付守卫。
许樱珠定了定心,长老院那几个糟老头子可是人精中的人精,这几个法阵岂是她能这么容易破掉的?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吧?气氛都给烘托到这了,再不出手,前面的壁可就都白装了。
许樱珠感到内心源源不断地涌出魔族强大的破坏力,她避开了法阵,将手覆在墙壁上,金色的象形文字有些烫手,她忍住掌心的灼痛,在手上施了力,带动着墙壁震动起来。
一长,两短,一长。
一长,一短,两长。
两长,两短。
随着墙壁震动得愈加剧烈,上方赶来的冥兵越来越多,许樱珠伸手结了一张庞大的苔绿色结界,通灵璧的印记赫然出现在结界中央,将来兵统统挡在外边。
许樱珠遥遥望着吵闹的人群中难得沉静的方儒逸,他扬唇一笑,挽起袖口,遥遥在许樱珠设下的结界上空手画了只符示意,并未施力,然后向她眨了眨眼睛。许樱珠醍醐灌顶,猛地回头,按照方儒逸画符的手法聚集体内灵力,在灿金的法阵上一笔一笔画起,她很快便找到了法阵中几何图案的变幻规律,将四面不断跳动的点拉成了一只七芒星。
许樱珠左手控住七芒星法阵,右手拉着通灵璧结界拼命向下滑动,巨大的冲力直将七层法阵撞掉了五层,许樱珠正要着手对付剩下的两层结界,却看见白音阙从塔底冲了上来,手指灵巧地操纵着两层结界相互吞噬,化作两层泡沫炸开了。
“姐姐!”白音阙不管不顾地扑到许樱珠怀中,借着她身上的魔族能量翻手推倒了一众冥兵守卫,拉着许樱珠的手冲出佛恕塔。
“姐姐,这东西可关了我两年呢。”白音阙俯下身子,眨巴着羽扇一般的睫毛,楚楚可怜地望着许樱珠。
许樱珠扬唇笑道:“好啊,等那些人都出来。小兵小卒而已,卖命挣口饭吃,没必要伤到他们。”
白音阙乖巧地点头,携着许樱珠的手浮在沙雾之中,待冥兵撤完了之后,许樱珠一扬手,佛恕塔顷刻间炸成了一片凹凸不平的深坑。
“姐姐,我心脏疼。”白音阙轻声唤道。
“怎么了?”许樱珠心惊,抬头看向白音阙,他满头细碎的汗珠,亮盈盈挂在他白皙的额头上,他用尽浑身最后一些气力,将许樱珠稳稳地带到地面上。
“姐姐……”白音阙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便倒在她怀中。
“音阙,音阙你别吓我!”许樱珠晃了晃昏迷不醒的白音阙,身后便是大批嘶吼的追兵,他眉间隐着一团黑气,看得人揪心。
许樱珠顾不得旁的事了,顿时爆发出极大的力气,将白音阙背在身上,后背上的皮肉猛然挣开,两只染了血的骨翼就此冲出,刹那间覆上了一层暗绿的光,带着她飞向忘川河,追兵遥遥向她射来羽箭,她抬手想要结出结界,却发现手中喷涌而出的魔族能量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化作淡青色,团团将她二人围住。
“樱珠,快走,西玉在忘川河那边等你。”苏檀冲了上来,操控着文鳐抵御后方箭雨,许樱珠向她郑重点头,背着白音阙穿过彼岸花田,一把推开岸边正悠闲抽水烟袋的老方,跳到小舟之上,“爷爷,对不住了,我不想连累你,下次再给爷爷赔不是。”
许樱珠挥手斩断了系船绳,摇起桨向回划去。
忘川河水,上可腐蚀鲲鹏,下可熔化蠹虫,若不是有冥舟保护,根本无法在忘川河上行驶。冥族的原身是魂灵,可随时控制有无肉身,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飘至河上,此事至今无解。
她看着船中面色惨白的白音阙,唇角的血渍凝成暗红色,袍服前襟处也染了大片血迹,许樱珠叹了口气,加大了手臂上的力气。
她不会划船,但好歹见老方划过,小舟歪歪扭扭好不容易回到起点,西玉站在岸边焦急地等待着。看见许樱珠过来,忙将白音阙抱上岸。
“西玉,我现在无处可去,可不可以把他暂时安置在你家里?”许樱珠浑身被汗水浸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喘息着问道。
“少爷有一处房产,无人知道,我带你们去。”西玉将白音阙紧紧抱在怀中,“跟紧我。”
音遇山庄。
西玉掏出钥匙,打开门,直奔卧室,将白音阙放在床上,伸手试了试他的脉搏和体温,叹了口气。
“少爷从很小就背着老爷子攒钱,上学的时候也是拼了命一样做兼职赚钱,在秦烈手底下也挣了不少,买下了这座山庄。”西玉说道,“方儒逸给我透过消息,说他们给少爷的饭菜中下毒,我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接触到少爷的饮食,如今看来,少爷估计是见到你情绪波动太大,才引得毒药发作。”
许樱珠垂了眼眸,紧紧握住白音阙的手:“西玉,你看好他,我去请云舒。”
“云舒可是周爇麾下的名医,虽然已经隐居但毕竟还是羽族。你若要请他,周爇能不知道吗?”西玉拦住她,“你离开之后,魔尊差点死在他手里,你以为,他能放过少爷吗?”
许樱珠轻笑:“我知道该找谁了。西玉,在这里等我。”
“哎!”西玉刚要叫住她,女孩却一溜烟只剩了个背影。
魔族圣地面前,守卫没有再拦她,其中两人,一个忙不迭跑回万魔殿通报魔尊,一个陪着许樱珠向万魔殿走去。
“许姑娘这么久没来,尊上要是见到许姑娘,可要高兴坏了。”守卫兴奋地笑道。
“你是如何认识我的?”许樱珠惊诧地问道。
“姑娘当年为了救魔族于水火,甘愿献身通灵璧,魔族上下谁不知道?”守卫大哥恭敬地引路,“就我邻居家儿子,从前还受过姑娘的恩惠呢。”
“几千年前的事了,这都记得吗?”许樱珠笑道。
“当然,我们魔族向来义字当头,对我们有过恩惠帮助的人,莫说过了几千年,就是到死都不会忘记的。”守卫大哥抱拳,“姑娘本不是魔族人还甘愿为魔族众人受苦,莫说是我,魔族上下无一人不诚心拜服。”
“很多年前的事了,不必太放在心上。”
“对了,我一直弄不懂你们三族的辈分,年纪都很大,我看尊上都活了几千年,那么你们的辈分是如何计算的呢?”许樱珠好奇地发问。
“三族特殊,如果不生育后代,便会一直保持年轻模样,生育之后,才会逐渐衰老,不过那都是极其缓慢的过程了。”守卫解释道,“至于辈分的算法与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可能是三族寿命长,才显得有些杂乱。三族不许四世同堂,因此,第四代出世了,最长的那一辈只有回到圣地受能量供养,否则便会消亡。”
“那,你们寿命到底有多长呢?”
“无穷尽。但如果被剥了灵力,便和普通人的寿命一样了。”守卫说着,替许樱珠叩响了万魔殿门。
“姑娘,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若尊上传召,剩下的路,只能姑娘自已走了。”
“多谢你送我。”许樱珠按照魔族的礼仪,低头,微微躬了躬身子。
“姑娘可不敢给我行礼啊,我就是个粗人,承蒙姑娘舍生取义的恩惠才活下来的,送姑娘这一小程路,聊表心意。”守卫大哥右臂覆在胸前,攥拳捶了两下左肩,“姑娘,后会有期。”
许樱珠微微怔住了,守卫大哥说的这几句话,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她的心弦,惹得她心中有些不安。
“许姑娘。”一位紫衣侍女款款向她走来,魔族男子的服饰看起来格外粗犷,但女士的服饰风格多变,侍女这身打扮倒颇有些小桥流水的意味。
“你好。”许樱珠恭谨地行礼。
“不敢当。”侍女回礼道,“尊上此刻不在圣地,但太尊在万魔殿中,想邀姑娘小坐。”
“太尊?尊上的父亲?”
“是。”
“好。多谢,还请姑娘先行带路。”
万魔殿。
虽然说萧家铁定比许樱珠活的时间久,见识也广些,但……殿这个字,真的是用来表述这个高耸入云的建筑吗……
蓝紫交叠的墙壁星云般神秘而肃穆,她这次有机会仔细欣赏墙壁上的雕纹,魑魅魍魉等各式怪物,栩栩如生地刻在墙体上,看得许樱珠眼花缭乱。
“太尊,人已经带到了,属下先行告退。”侍女将许樱珠送进顶层正厅,便退了出去。
“你好,许小姐,在下萧赦,绮怀的父亲。”中年男子微笑着向许樱珠行礼。
“太尊。”许樱珠低头,行了屈膝礼。
“许小姐何必行如此大礼。”萧赦赶忙迎上来,“就当在自已家一样,不必拘束。”
“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太尊,不想太失礼。”许樱珠微笑着向他点头,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眉眼带笑的男子。
萧赦双目炯炯,一身素简的纯白衣衫,腰间系了块龙形玉玦,温文尔雅,浑身透着儒者气息。
“无妨。”萧赦爽朗地笑起来,摒退厅中立侍左右的宫女,邀许樱珠坐下。
“许小姐从通灵璧中出来之后,特意拜访万魔殿,是有什么急事吗?”萧赦端起茶碗,提示许樱珠事先备好的茶已放在她手边。
“既然今日绮怀不在,许小姐若有要事也可以告诉我。”萧赦抿了口茶,提醒道。
“不知太尊能否帮我找到一个人。”
“但说无妨。”
“晚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