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许樱珠梳洗打扮好之后,翩翩然走下旋梯,陆修篁和苏檀已在客厅等着她了,冥族的睡眠时间每天只有四小时,自然不必担心晚起的问题。

“今天你打扮得好精致,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陆修篁的微笑十分礼貌,“准备好的话,我们就出发咯。”

许樱珠点了点头,就见到陆修篁长袖一挥,客厅立即散出一阵醉人的香气,许樱珠觉得无比熟悉,只是她还未来得及细细分辨,便已经倒入陆修篁怀中。

“走吧。”陆修篁给许樱珠喂了一颗丹药,然后伸手推开暗门,苏檀跟在他身后,穿过暗门,在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甬道中一直走着,直到面前出现一堵死墙。陆修篁伸手,身体融进墙壁中,然后急速下坠、下坠,直到站在忘川河岸边。

船桨拍打在粘稠的河水中,船身轻微摇晃着,他将女孩安置在船头倚好,自已坐到了船夫的身边。

“老方,许久不见了,儿子的病好些了么?”陆修篁笑问道。

“儒逸的病好多了,真的很感谢你啊,陆先生。”船夫和蔼地笑道,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感激和愧疚——愧疚的是他作为父亲,却没有任何能力给儿子哪怕最普通的生活,“船头那位姑娘,之前跟魔尊一起来过。”

“是啊,魔尊心尖上的姑娘,我这回带她来修复魂魄,也是个可怜人。”陆修篁取下袍服上缀着的一颗金色水晶石,消融在船夫的眉心。

“陆……陆先生……这可使不得……”船夫惊愕地看着他,双手猛然发抖,原本平稳行驶着的小木船此时略微颠簸了些,许樱珠从苏檀肩上缓缓醒来,疑惑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没什么使不得的,最近冥族内部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少,总不能让你们无辜受过,这点子心意,你就当我是,为自已积德积福吧。”陆修篁笑了笑,起身,小心地走到许樱珠身边,“醒了?感觉还好吗?”

许樱珠摇摇头,还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她侧身环住苏檀的腰身,在她怀里蹭了蹭。

“你啊,”陆修篁失笑,“别人都是有起床气,你这是有起床娇,迷迷糊糊地醒来,总是要撒娇。”

苏檀也被两人逗笑,揉了揉许樱珠的后脑,她的笑容依旧是僵硬的,也许她最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回冥府,与往日都有所不同,她低头看了一眼许樱珠,她初醒的面容依旧平静,但她看不懂她,她从来看不懂她。

她低头看着她,已经渐渐感受到她的魅力。她的眼睛望向你的时候,可以塑造出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就像伏在礁石上向你微笑的人鱼,晦月的微光下她的眼睛像宝石一样,闪烁着黯淡却夺目的光。

她昨天向她说的威胁的话,那样凌厉,但她知道那只是纸老虎罢了,真正卧虎藏龙之人都是扮猪吃老虎,表面上越是要特别表现出吓人模样的,内里就越是虚弱无力。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对于眼前的女孩还不算讨厌,更多的是同情。她看向许樱珠,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不真实的想法。

“好了,船靠岸了,许姑娘,老规矩。”船夫在许樱珠后肩轻轻点下一朵曼珠沙华。

“谢谢爷爷。”许樱珠微笑点头,还未来得及跟船夫说再见,就被陆修篁拉到了一边:“走了。”

“姐姐,又是你!”血红的彼岸花丛中突然窜出一条冥蛇,通身散发着幽绿的光芒,乍变成娇俏的人身,激动地环绕着许樱珠手舞足蹈,“姐姐,听说你逃了爇爷的婚!姐姐你怎么这么敢?!”

许是被白音阙缠着叫姐姐叫多了,她一听到这个称呼便会条件反射地想逃跑,但也是那一瞬间,她笑了。

陆修篁总是暗暗地观察着许樱珠表情的变化,但他此时却推算不出她为何要露出这样的笑容,他每次不理解旁人神情的时候,都会让自已在内心尽力模仿对方的表情,然后搜寻与之匹配的情绪——那是了然的笑,事情落在意料之中、还好自已没有跳入陷阱的侥幸,也是事情落在意料之中、有人所布下的迷局不过是障眼法的醍醐灌顶和痛心失望——

她到底想到了什么?

陆修篁觉得此时应当给她一个缓冲情绪的时间,哪怕是几秒钟也是好的。他从来都没打算对这个姑娘好过,但知道她死期将至,他心底里仅存的那点温良还是让他想要为她做一些于大局无碍的小恩小善。

“怎么,是我许久不回冥府,不认识我了?还是,我没有威慑力了,让阿灵可以视而不见了?”陆修篁轻咳了两声,虽是玩笑话,阿灵却依旧被吓到一般连连请罪:

“阿灵才刚有能力随意幻化人身,哪敢对修爷不敬,只是未曾想到有人敢逃爇爷的婚,打心底对樱珠姐姐特别崇拜罢了。修爷这次回冥府可是有要事?阿灵能帮上忙的修爷您尽管开口,阿灵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阿灵双臂合于胸前,半跪在陆修篁面前,“阿灵失礼,修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阿灵一回吧?”

陆修篁轻笑:“好了,法术没长进多少,俏皮话倒连珠串似的学得挺快,有什么想说的赶紧和许姑娘说,我这次带她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没事,只是阿灵见到姐姐太开心了,”阿灵悄悄将许樱珠拉到一边,握紧她的手,“姐姐,有什么需要阿灵帮忙的,一定要告诉阿灵,小白是阿灵很好的朋友,魔尊也很照顾阿灵,姐姐如果有需要,阿灵一定会帮姐姐的忙。”

阿灵的瞳孔闪着幽幽荧荧的绿光,许樱珠知道她的意思,当着陆修篁的面说出这样完美的求饶之辞,还露出那样恐惧还不得不抑制收敛的表情,然后又特意提到白音阙和萧绮怀,“有需要”,摆明了是暗示她陆修篁不是什么善茬,提醒自已当心。

许樱珠微笑,了然地点头:“我会照顾好自已的,阿灵不要太担心啦。有可能,姐姐没有阿灵想象的那么弱呢。”

说罢,许樱珠回到了陆修篁身边:“今天再见到阿灵很开心,等以后……以后,有机会的话,请阿灵去人间玩玩。”

“好了,寒暄的话说得也够了,还有正事要办,走吧。”

还会有以后吗……阿灵怔怔地望着三个人离去的背影,她分明感知到许樱珠的魂魄极其不稳定,残缺的灵魂早已把她的气息耗尽了,全凭羽族的还原之力吊着最后一口气。

阿灵不知道许樱珠是如何落到陆修篁手里的,但她还不至于蠢到以为许樱珠是甘于沉溺在陆修篁表面的柔情蜜意中,那个女孩如果笨到这个地步,也不可能从羽灵宫逃出来。

她与她交情不深,自然不是很担心她的问题,只是,萧绮怀曾救过她的命,在知道许樱珠就是萧绮怀千年无法割舍的女孩之后,她是万万不忍心看她受到半点伤害的。

阿灵想了想,从彼岸花丛中捞出另一条冥蛇来:“阿雯,你帮我暂时看管一下这片花地,我去去就来。”

“阿灵姐,你去哪儿?”

“奈何桥。”

“可是……阿灵姐!”

阎楼。

灰黄的尘土从天空卷来,低沉地压在阎楼的上方,暗黄色的琉璃瓦和血红色的楼身与她第一次来时是同样的沉闷与压抑。

陆修篁推了门进去,散出灵力点燃墙壁上的鬼火灯,白音阙舒服地躺在半空中的曦光长椅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玩弄着一方镶紫宝石的流苏锦盒。

“那是我的记忆盒子。”许樱珠指着白音阙说道,“为什么每次过来都会有人等在我们前面?”

“姐姐,别来无恙啊。”白音阙轻蔑地挑眉,单手挑起金锁栓将盒子打开来,露出里面全然枯死的天堂鸟花瓣。

许樱珠笑着看向他。虽说审美也会疲劳,但白音阙每一次出现,都会让许樱珠感慨万千。

实在是绝美的一张面孔。

“你叫了我这么多次姐姐,这一次的语气全然不同了。”许樱珠的声线依旧温柔着,“不过既然已经叫了这么多次了,不下来靠近些,再和姐姐说说话么?”

白音阙扬唇一笑,挥手打散了长椅的光影,落在许樱珠面前,陆修篁刚想将天堂鸟干枯卷曲的花瓣强夺过来,却被花瓣周身的保护障烫了手。

白音阙轻轻执起那几片死气沉沉的花瓣,稍一用力,花瓣便碎成了粉末。

“怎么,这么着急下手吗?不多演一会儿?”许樱珠收了眼睛里清澈柔和的光彩,声音冷冽如冰。

“哦?我倒从未想过姐姐如此聪明。你是……什么时候看穿我的?”白音阙略微惊讶地挑眉。

“如果一个比我年龄小的男孩子真心喜欢我,绝不会一口一个姐姐,尤其是你这样的性格。”许樱珠冷声道。

“你若是真的想保护我,是会和萧绮怀一样,明知自已势弱还偏要为我挡刀,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读书学习,不是忽视我眼前迫切的险境,抱着一个不一定会成功的可能性钻研连陆修篁都难以掌控的双道圣术。”

白音阙生了薄茧的掌心轻轻覆在她脸颊上,满眼宠溺地看着她笑:“姐姐,你这样聪明可不好,我会真的爱上你的。”

“是吗?那的确很不好,能被你爱着,我想不到比之更坏的事情了。”许樱珠打开他的手,语气却愈加温柔。

“少说废话,白音阙,没了许樱珠,可就失了重启紫瑰石最好的机会了,冥王也不会受损分毫,伤敌八百而自损一千,你忌惮我,居然到如此地步吗?”陆修篁看向白音阙,浅金色的瞳孔中写满了不解。

许樱珠暗暗将陆修篁拉到身后:“他不需要紫瑰石,说明他的目标,从来就不在冥王,更不会在你——或者说,你只是他达成目标的手段而已。”

“什么?”苏檀也露出极惊诧的表情,白音阙的行事逻辑诡谲多变,即使她与陆修篁从他初显才能时起就对他倍加关注,却如何都不能掌控他。

白音阙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一人一句的猜忌,唇畔浅浅弯起,眸中的淡漠与嘲讽却渐渐聚集起来。

“姐姐,你那么聪明,却也有糊涂的时候。”白音阙浅笑,“那么,开始咯。”

陆修篁万分戒备地与白音阙对峙着,两方之间登时剑拔弩张,白音阙抬手便聚起一阵乳白色光雾直冲三人,被陆修篁堪堪驱散。

“白音阙,你着急了些。”陆修篁轻笑,袖箭脱手而出,每一支都在瞬间幻化为尖锐的金色光剑,急速向白音阙冲去。

白音阙挥掌凝聚起月白色屏障,光剑即刻与屏障融为一体,金剑光芒刹那间消失殆尽。

陆修篁不甘示弱,步步紧逼,指尖聚集盘旋着的金色光晕愈加浓厚,苏檀眉头紧锁地看着二人鏖战,紧紧将许樱珠护在身后。

陆、白二人的招式许樱珠虽一窍不通,但至少看得出陆修篁的每一次出招都直逼白音阙的要害,下手极其利索,不见一点拖泥带水的痕迹。而白音阙却以守为主,即使几次进攻也并没有拼尽全力。

陆修篁为何如此忌惮白音阙?难道真是因为白音阙的能力撼动了他在冥族的地位?白音阙的动机也是越来越模糊了,既然碎了她的记忆花瓣,断了她的活路,又为何对陆修篁留有余手?

想到此处,许樱珠只觉头痛欲裂,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体温迅速下降。她打了个寒颤,拼命地眨着眼睛,却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耳边的打斗声也逐渐远去,好似隔了一层愈来愈厚的玻璃。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好像是苏檀的声音,她听起来很焦急吗?许樱珠的心脏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反而渐渐变得平和。

呼吸逐渐困难起来,许樱珠只听得见心脏沉重的跳动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怎么回事,是记忆花瓣被毁掉,她也要死去了吗……

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心脏迅速衰竭下去,很快便跳不动了,她脸色惨白着,体温已经低到连扶着她的苏檀都觉得掌心冰冷的地步。

“姐姐!”白音阙眼见着许樱珠倒下去,左右双手同时幻术,水阳与火印二法瞬间迸发出极强的能量,陆修篁瞪大了双眼,无比震撼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白音阙月白色的瞳孔睁得猩红,那红色浓郁得下一秒便要滴出鲜血一般,左手喷涌而出的火印之术在空中幻化出一只大日金乌,红黑交织的羽翼瞬间在阎楼里带起一阵摧枯拉朽的风暴,右手炸裂开来的水阳之术冲出一条汹涌波涛中骤然腾起的赤鱬,海水咆哮中赤鱬掀起千层激浪,张开血盆大口,满口獠牙尽显,其怒吼之声与三足金乌撕裂般的长叫撞击在一起,尖锐和雄浑的叫声极其刺耳,带动整个阎楼的墙壁纷纷坍塌,无数记忆锦盒急速从头顶摔下来,铺天盖地的黄沙席卷成千上万阴云般的锦盒雨点般向四人砸来。

完了,是赤鱬……

陆修篁急中生智,向苏檀大喊道:“快,召文鳐,辅以赢鱼,断了赤鱬的退路!”

他顾不得瘫倒在地的许樱珠,指甲划破手臂,溅出三滴浊血,双手运气,血滴漂浮在空中,急速幻化成一张巨大的结界,刹那间,螭吻从结界中央咆哮而出,陆修篁满头冷汗,拼上全部法力,极其谨慎地调用体内每一分灵力,几次都险些被赤鱬钻了空子。大日金乌源源不断地为赤鱬送去相异但并不排斥的灵力,反倒使赤鱬力量大增,手段计谋更加诡谲难辨,白音阙挥动手指控制着赤鱬的走向,眼见着就要将文鳐吞灭。

陆修篁操控螭吻,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文鳐,他渐渐感到体力已经开始透支,心脏仿佛随即都要爆裂开来。赤鱬的攻势愈加猛烈,陆修篁也只能堪堪接住他几招……白音阙这小子,不要命了么!

不对,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他又仔细看了一眼白音阙的阵脚,大日金乌为赤鱬输送灵力,因为他本身修习的就是火印之术,操纵大日金乌于他而言更加容易和稳定,灵力也更加雄厚。而水阳之术是他后来修习,他对赤鱬的操控还并不能完全掌控其一举一动,而是想方设法引导赤鱬的方向,再通过大日金乌输送灵力的强弱变化来激怒赤鱬,使之爆发出更加暴烈的杀伤力——简直像斗牛一般,思路灵巧却极其危险,与在刀尖上起舞有什么区别?

而且,白音阙的操纵方式是水阳与火印两术配合,但果真如此吗?他研究过残存下来的古籍,水阳与火印都是冥族圣术,冥族是个十分古老的种族,沉淀上万年的圣术难道仅仅停留在策略层面吗?未免过于浅显。水阳火印双道圣术的融合绝不可能是白音阙现在使用的方式,而应该从最深的灵力层合二为一。

水阳、火印两相配合的确很强,强到连他这样的冥族精英中的顶尖人才都得拼上命才能勉强对抗,但这绝不是双道圣术真正的融合和运用方式,也就是说,白音阙目前虽然极强,但仍然没有完全掌握双道圣术的精髓,两股全然不同的灵力仍旧在他体内有对抗之势,他只要稍微引导放大,让两种对冲的力量失衡,白音阙必遭反噬。

陆修篁咬咬牙,赌上所有的力气,操纵螭吻向赤鱬直冲过去,赤鱬果真被横冲直撞的螭吻点燃怒气,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咬下螭吻的尾部,螭吻刹那间冲到大日金乌的背后,将大日金乌撞了出去!

白音阙来不及反应,拼命想拉住凶猛的赤鱬,却被它的磅礴之力生生震断了操控它的联结暗线。

白音阙迅速控制大日金乌躲避赤鱬的进攻,却也因此全然乱了阵脚。随着大日金乌一声划破苍穹的惨叫,赤鱬生生撕下了大日金乌的一只翅膀,大日金乌彻底化作一堆金灿灿的泡影,弥漫着消失在空气中。

冥族的操纵术通过一种由灵力织成的联结暗线控制被操纵者,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联结暗线断裂,便彻底失去了对木偶的操纵能力。

没了大日金乌的灵力输送,赤鱬如同拔了利齿的猛兽一般,空有一副吓人的模样,被陆修篁操纵着的螭吻一击即亡。

赤鱬的光影也支离破碎的那一刻,白音阙周身散发出一阵浓烈的白烟,烟气消散过后,苏檀怔怔地看着那个冥族家喻户晓的俊美少年……

他乌木似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唇瓣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全然相反的两种灵力疯狂地撕扯着他的魂魄,他好看的眉头紧锁,半跪在地板上,心口渐渐沁出一片青紫色——是死去的尸身的颜色。

连痛苦挣扎的模样,都是这样摄人心魄。

苏檀有些心疼,天才、反派、绝色、少年,这四个看起来无比撕裂矛盾的词汇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能迸发出如此强大而致命的魅力。散落满地的记忆锦盒丢的丢、毁的毁,甚至有的盒子连同里面的花瓣一起碎成了粉末。

白音阙跪在一片狼藉的中央,白皙胜雪的皮肤上几处积年的旧伤依稀可见,小腹上清晰而利落的肌肉线条也渐渐染上了青紫的颜色,少年遥遥望着角落里呼吸已经极缓的少女,隔着还未完全消散的薄雾,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吃力地说道:

“姐姐,是你亲口说的,越困难的问题、越混沌的局面,越要回归本身……去,去魔尊那里,不是紫瑰石,是通灵璧……”

白音阙睁着眼睛,就那样睁开着,倒在地上。他已经那么久没有仰头看过冥族的天空了,迷雾环绕、黄沙漫天……他想起他第一次看见许樱珠的场景,在一个四下皆白的雪天,在一场罪恶的开端。

姐姐,我第一次隐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你时,你眼睛里满是痛苦与冷漠。我叫你姐姐,你看着我,是探寻的目光,你的眼睛变成钻石那样闪亮。

我喜欢你眼睛里有光芒的样子,我喜欢叫你姐姐,我喜欢把你捧在掌心,甘愿做你的侍臣。

姐姐,当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知道我喜欢你,但你是那样的纯净剔透,就像冰雪那样。

姐姐,你不了解我,你从来都不了解我,我从出生起身上就背负万重罪恶,我从不避讳心中的贪念,我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无论何物,只有我施舍与人,没有人施舍与我。

姐姐,我们是那么像,却又那么的不一样,遇见你之前我心中只有一个目标,为达目的,我做下多少恶事,我视而不见,我不择手段,我野心昭彰,我藐视众生。

但姐姐,遇见你之后,我内心突然生出一种我自已都无法理解的卑微,仿佛我所拥有的天赋、血统、才能、地位全部都没有了意义,我从一开始就肮脏的人生,怎么配得上那样一双无瑕的眼睛……

但是姐姐啊,我知道我喜欢你,是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冥族一生只会有一次心动,如果最终不能爱上心动之人的话,便是再也不会为谁倾心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定了你么?是你看穿我利用你,却选择相信我的那一刻。人的理性多么难得啊,洞察世事之后还能保持纯善之初心,则更加难得了。

姐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冷静最理智最聪明的女孩子,也是我见过,最浪漫最热烈最率真的人,姐姐,我希望你能明白……姐姐,这一次,我把我下在命运上的赌注,全部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