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和往常一样,周爇早早去了公司,留下江炎和阿柯在家里照顾许樱珠。

“你们起那么早,都没人陪我一起吃饭。”许樱珠笑道,“你们坐吧,我也不是你们周总,不必对我这样毕恭毕敬的。”

阿柯看向江炎,见他神色依旧严肃,便没敢动椅子。

许樱珠见状,直接将阿柯拉了过来,将他摁在椅子上:“来嘛,以后别许小姐许小姐地叫我,叫我樱珠就好了,对了阿柯,江炎是夜莺,那你的原身是什么?”

“啊,我是黄鹂。”阿柯挠了挠后脑勺,“对了樱珠姐,我能看看你的玉璧吗?”

“阿柯。”江炎的语气有些不悦。

“没关系的炎哥。”许樱珠说道,“只是,周总怕碰坏了,就拿到书房里给保险箱锁起来了。说起来我上次去书房也没有见到有保险箱啊……”

“樱珠姐,当时我和小南把你救下来之后,你为什么还要去找白老爷子啊?”阿柯小声咕哝着,“白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许樱珠无奈道:“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说我和白老爷子已故的外孙女长得很像,觉得他很孤独,想陪陪他而已。”

“樱珠姐你还是太善良了。你不知道,白家人是从冥府里逃出来的,白天懿犯了事惹恼了冥王,才流落到人间来。”阿柯说道,“他们冥族在人间很难存活,要依靠亡魂的灵气才能抵御侵扰身体的阳气。”

许樱珠叹了口气,回想从前她陪着白天懿喝茶说话的时光,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温和慈祥,她怎么也不能把那样一个亲和的老人和作奸犯科的事联系在一起。

“对了阿柯,你们羽族变幻成人形的时候,长相是可以自已定制的吗?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好看?”许樱珠突然发问。

“自已定制?”阿柯笑出声,“怎么可能可以自已定制?可能只是碰巧我们几个长得比较好看哈哈哈哈哈哈。”

“樱珠姐,我真的很喜欢跟你聊天。”阿柯笑得开怀,诚挚的笑容让许樱珠想到了从前的许多朋友。

与周爇接触时难免拘束着些,但同他们不一样,在他们面前,她觉得自已完全是自由的。

许樱珠看见他笑,不禁也扬了扬唇角,只是她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牵扯着五脏六腑都疼痛不已,她吃痛,捂着心口,剧痛却依旧不减半分。

“怎么了?”阿柯和江炎都慌张起来。

“心痛。”许樱珠缓了很久,疼痛才渐渐褪去,“没事,缓一缓就好了。”

阿柯看着许樱珠逐渐苍白的唇色,焦急地望了江炎一眼。

“人类的身体机能我们也不是很了解,去看看医生吧,阿柯,去开车。”江炎说道。

“是,炎哥。”

西城仁爱医院。

“没什么问题,最近休息严重不足,要保证睡眠才好。”医生推了推眼镜,对阿柯说道,“你先带这位女士去缴费、取药,江先生留一下。”

直到许樱珠和阿柯离开了视线之后,医生才关好了门,神色严肃道:“江炎,她就是白音阙送到周爇家里的那个女孩子?”

江炎点点头:“怎么了?”

“她的魂魄正在涣散,速度虽然很缓慢,但是如果不及时解决,很可能越来越快,一年之内就会魂飞魄散。”医生皱紧眉头,“她到底受到了什么刺激?”

“一开始是碰了白氏的红玫瑰,发现自已是二十多年前灵器上逸出的亡魂。”江炎说道,“后来就间歇性地想起前世的记忆,不过都是碎片式的显现。”

“她的灵器是哪一件?”医生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江炎也不禁跟着紧张了起来。

“一枚五爪龙的玉佩,爇爷说那玉很奇怪,看起来像是碧玉,摸起来却是羊脂玉的手感,那纹样说是五爪龙,却又有些像螭的模样……”江炎回忆道。

医生倒吸一口凉气:“那灵器可不是一般的玉璧啊。”

“怎么回事?”

“那是从前帝王祭天用的玉璧啊!”医生万分激动,慌乱地挥手,“你转告爇爷,这个女孩救不了就别救了,结合她的症状来看,她的魂魄应当是受到了极阴之物的长期侵蚀。如果我没有猜错,她的魂魄应该是被献祭给了太阴幽荧,他有几个胆子敢动太阴幽荧的祭魂?”

太阴幽荧……那可是当初盘古开天辟地后,混沌所化两仪中的阴与盘古一眼结合而产生的圣兽。

许樱珠的魂魄既然被献祭给了太阴幽荧,那么自然能够解释为什么她的魂魄格外脆弱,仅仅是触碰了一下红玫瑰,就唤醒了前世的零碎记忆。她的身体承受不住那样久远的记忆的侵蚀,自然也就没有办法正常运转。

甚至可以说,她这一世能安稳地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江炎打了个寒颤,这个女孩,真的是天要亡她,任白音阙和周爇再怎么拼命保护她,恐怕也活不过明年夏天了……更可怕的是,肉身未死而魂飞魄散,那样的疼痛,可是比五马分尸还要痛苦一万倍。

“你若真想救她,就等于从太阴幽荧手中夺人,”医生叹了口气,“要么去求太阴幽荧——只是太阴幽荧的阴气太重,普通人根本无法近身。除此之外,要么去求冥王修复她的魂魄,要么……让她的魂魄重回玉璧,再从玉璧内部打破,自已救赎自已。三种方法,没一个是好办的。”

“知道了,我一定转告爇爷。”江炎叹了口气,心情是莫名的沉重。他从前不喜欢许樱珠那样消极的人,她看什么的眼神都是厌恶的,疲倦的,冷淡的,有时她很有同情心,有时她又冷漠得令人发指。与其说她清冷,不如说她根本就是铁石心肠……现在却明白了,因为从前的怨念深重,魂魄附上了灵器,还不偏不倚附上了不知哪朝皇帝献祭给太阴幽荧的玉璧。而且现在几乎没人救得了她,太阴幽荧不是他们这种小人物见得到的,唯一和冥府冥王有联系的也只有得罪了冥王的白天懿,而他更是绝对不可能帮她的。

或许,她这样的性格,正是因为魂魄被灵器销蚀太久,而灵器又偏偏是太阴幽荧的祭品才造成的。

江炎突然觉得心情无比沉重,虽说这并不是他的命运,但光是魂飞魄散的念头就让他头皮发麻。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若是没有遇见白音阙,大好的青春年华,风光无限,现在却面临着如此境况。

江炎乘着自动扶梯下了楼,他看见阿柯和许樱珠还在嬉笑打闹,心中不禁更加悲凉。

“医生跟你说什么了?”阿柯问道,“怎么偏偏把你留下?”

“我认识那个医生,简单叙了几句。”江炎强扯起唇角笑笑,“你先送许小姐回去,周总那边需要我过去一趟。”

“好,那炎哥您路上慢点。”阿柯说道,“樱珠姐,我们回去吧,你路上要不要带点吃的回去……好啊,我也喜欢吃糕点,我们去买一些,对了樱珠姐,你喝奶茶吗,这附近有一家店奶茶好好喝的……”

两人渐行渐远,江炎看着他们的背影,女孩像往常一样嬉闹着,浑然不知自已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方青说的不一定可靠。”周爇的神色立马沉了下来。

“可是爇爷,方青毕竟是冥族人,对这些事情比咱们都了解。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您还是离那个姑娘越远越好……”江炎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被周爇看得心里发毛。

“爇爷,属下斗胆说一句,没必要为了她再去得罪什么人,尤其是那些神兽。”江炎低声道,“属下也只是担心您,您忘了,萧濡雪是怎么死的吗?”

周爇沉默了,萧濡雪是萧绮怀的妹妹,只因接近了太阴幽荧,便被它周身的寒气侵蚀,冻住了半边身子,千年无法化解,最后生生拖得魂飞魄散,就算她有魔族皇室的血脉也无济于事。

周爇沉思良久,拨通了电话。

“喂,周爇?”白音阙有些诧异,“什么事?”

“你给许樱珠的那块玉,是不是太阴幽荧的祭品?”周爇问道,“最近她的气色很不好,身体也很是异常。”

“太阴幽荧……”白音阙沉默了许久,“我资历尚浅,不了解太阴幽荧,你们……是不是带她去方青那里看过了?”

“是。”周爇看了江炎一眼。

“如果真的是太阴幽荧的祭品,那就没有办法了。”白音阙的声音越来越低弱,“太阴幽荧和太阳烛照超脱于冥族、羽族、魔族、神族之外,并非我们能见到的,就算有幸能够遇见,也有如日月一般,根本近不得身……”

二人陷入了一种恐怖的沉默,周遭的环境静得像死亡一样的真空,周爇的心如同沉入湖底,他也说不清自已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他心中就升腾起一种难言的憧憬,她是那样干净纯粹的一个女孩子,灵动如冬日覆满初雪的湖面,“纵心皓然,何虑何营”,大抵就是她那样子的吧。

他不想失去她,他也一直都在尽力保护她,甚至不惜和白音阙联手,与白天懿为敌。但是要与太阴幽荧抗衡,他还完全不够格,若是他真的和太阴幽荧起正面冲突,他会在一秒钟之内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他感到周身无比寒凉,仿佛太阴幽荧就蛰伏在他身后一般可怖,生生打了个寒战。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电话那头便响起了白音阙的声音。

“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好,我带她去一趟冥府。”白音阙说道。

“肉身去冥府,可是会大大折损阳寿的。”周爇提醒道,“若是魂魄与肉身分离,只带魂魄过去,肉身也会很快腐化,你确定有办法吗?”

“就算拿我的命来换,我也要赌一把。”

另一边,许樱珠接到顾妧惜的电话。

“樱珠,有个人到学校找你,说是你的同学,很久没见面了,要约你出去吃个饭。”顾妧惜说道,“对了,下午有个讲座,纪老师说叫你来帮个忙。”

“好,那我下午回一趟学校。”

“樱珠姐,你要是去学校的话我得陪着你去,不然爇爷会不放心的。”阿柯说道。

许樱珠看着阿柯,向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了玩味的微笑。

“樱珠姐……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午,所有人都知道许樱珠手上立着一只听话的黄鹂鸟。

“哇,樱珠,你哪里买的这么漂亮的小鸟?”

“它怎么一直待在你手上不会跑啊?”

“樱珠你能不能让它唱歌?”

许樱珠宝贝似的护着手中的小鸟:“这是我的可爱小鸟,你们不要碰它,它很怕陌生人的。”

讲座结束以后,师生们都退了场,许樱珠留下来和几位学姐一起打扫报告厅。

“樱珠,你的高中同学找你。”顾妧惜走进报告厅,唤道。

“哦,好的。”许樱珠疑惑,小洇要来怎么不提前告诉一声。

只是许樱珠蹦蹦跳跳地刚踏出报告厅,就愣在了原地。

“怎么,没想到是我?”

“终于找到你了,许樱珠。”

阿柯立即察觉到了许樱珠的异常,她极力抑制着内心巨大的恐惧,身体在微微地颤抖,戒备地望着来人,艰难挪着步子向后退。他从没见过许樱珠这个样子,从陌生的地方醒来的时候,得知自已是灵器上附着的亡魂的时候……那些时候她都没有如此强烈的恐惧,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脑海里迅速搜索着来人的信息。这个人不是羽族,也不是冥族,更不会是魔族,神族甚少接触人间,那就更不可能了……

“只要你愿意,我们还像从前一样,来,跟我走。”来人伸出手。

阿柯轻轻叫了一声,将许樱珠的思绪彻底拉回现实。

她攥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拔腿就跑,阿柯没有抓稳,差点被她甩到地上,他拼命拍了拍翅膀,飞在许樱珠身边。

他很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这里人多,他不可能从鸟身变为人形,再怎么焦急,也只能发出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是许樱珠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男子很快便追了上来,许樱珠的身体本来就虚弱,根本逃不过他。

“你跑什么?”男子有些不悦,狠狠地盯着许樱珠的脸。

“你怎么不说话?!”男子抓过许樱珠的肩膀,强迫她直视自已的眼睛。

阿柯急中生智,迅速飞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立即变回人身,然后赶忙跑到许樱珠身边,一拳将男人打在一边。

“你有男朋友了?就他?”男子捂着脸,血从歪了的鼻孔冒出来,他抹了一把鲜血,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掺和我们之间的事情?”

“你管她有没有男朋友,我是她保镖,你有几个胆子敢动她?!”阿柯壮硕的手臂一把推过去,男子再次重重摔在地上。

“你……你给我等着……”男子万分不甘心地转身离开,临走时还不忘深深地看她一眼,“你放心,我会一直等你的。”

“滚开!”阿柯怒吼着,对他扬了扬拳头,男子瞥了阿柯一眼,迅速跑开了。

男子离开后,许樱珠登时瘫坐在地上,阿柯扶着她,她却站不起来了,双腿如同失去知觉一般,她双手掩面,浑身颤抖着,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一直滚到衣襟上。

“樱珠姐……樱珠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阿柯手足无措,只好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拨通了周爇的电话。

“爇爷,樱珠姐哭了,我也没见过这场面,我我我要怎么办?”

“现在在哪?”周爇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在樱珠姐的学校,揽月湖这里。”阿柯说道。

“行了,离得也不远,带她回家吧。”

阿柯愣住了,他本以为周爇听到消息之后会火速赶过来,毕竟他跟着周爇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家大哥这么护着一个女孩子……怎么现在,他对她的态度倒出奇地冷漠。

阿柯看着许樱珠崩溃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向她开口。

他收起手机,递给她一包纸巾,将她扶了起来。

此后的几天,许樱珠都一反常态,一整天只吃几口东西,迅速地消瘦下去,平日也只是躲在房间里面不出门,周爇和江炎没有发话,阿柯想要问,却每次都被江炎的一记眼刀打了回去。

“樱珠姐,晚饭做好了,你吃点吧。”阿柯轻声叩响许樱珠的房门。

“樱珠姐?你不说话,我开门进去了。”

“樱珠姐,我真的开门了。”

阿柯小心翼翼推开房门,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粥。房间里出奇地安静,许樱珠一个人呆滞地蜷坐在地板上。他将碗放在柜子上,轻声唤道:“樱珠姐?”

许樱珠缩在角落里,石像般没有回应,阿柯便轻手轻脚地拉开窗帘,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微微怔了怔。

她眼神空洞着,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挂在她下巴边缘上。

他从未见过她这么憔悴的样子,仿佛一夜间老了五岁,温暖柔和的夕照让她无所适从,她呆滞地望着阿柯,眼神中没有任何情感——活像个死人。

“樱珠姐,吃点东西吧,灵玉湖里的荷花开了,很好看的。”阿柯蹲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慢慢地将她从窗帘背后拉出来,“樱珠姐,我变成小鸟站在你手上,陪你去看荷花好不好?我昨天刚洗了澡,羽毛松松软软的,你不是最喜欢小鸟吗?”

灵玉湖……那是所有这一切开始的地方,那个陌生人将她错认成白意珊,之后就是无尽的连锁反应,长得看不到尽头。

她心里叹了口气,阿柯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还这样费尽心思哄她开心,又何必呢。

许樱珠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好。”

许樱珠在换衣服,阿柯便将车开到门前停好,他回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都百思不得其解。之前周爇明明对她十分爱护,不敢太过热烈地接近,也不敢太过冷淡地疏离,对她也是事必躬亲。

但自从许樱珠在学校遇见了那个男人之后,他和江炎甚至没有出现在许樱珠面前过,每天五点钟早起就去了公司,直到半夜才回来,一句问起她的话都没有。阿柯甚至不知道周爇是否打算放弃她,但他毕竟没有吩咐,他也只能维持现状。

只是许樱珠太可怜了,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他从没见过她反应这样激烈,她的焦虑和恐惧,他一寸一寸都看在眼里。她静默地堕泪,连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生命里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时间点,他也许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边都变得反常,从一开始的充满希望,到渐渐冷下去。他毕竟不是局中人,不知道究竟。

“啪”地一声,许樱珠关上了车门:“走吧。”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许樱珠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阿柯不敢总是盯着她的神色,望向满湖荷花的时候全然没有什么赏花的心思,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担忧地关注她。

湖中荷花熙熙攘攘,而许樱珠皱着眉。

说是高洁出世,还不是大朵大朵地挤在一起,粉色、白色的大朵有满湖的荷叶衬着,盛暑天气里,满池塘的热闹,看得让人心烦。

“阿柯,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许樱珠坐在了湖心亭中,微风拂过,她的神色恢复了往常平静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声音似乎与往常不同了,沉如静水流深。

“樱珠姐,那个人是谁啊?”阿柯问道。

“林宗哲,我高中同学。”许樱珠开口道。

“他总是幻想我跟他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就因为他曾经来问过我一道题,我教了他怎么解。从那以后,他跟踪我、威胁我,整整一年都不得安宁。”

“有一次啊,体育课上完了,老师让我们回教室,你知道的,高中孩子,寻着个机会便跑出去玩了,于是回教室的人很少。我发现他在跟踪我,我就跑了起来,我越跑越快,他也跟着越跑越快,直到我们都跑到了楼梯上。”

“那时我知道自已等不到跑回教室了,他很快就要追上我,就在跑到三楼的时候一转身去了英语老师办公室。我刚好前一天把作业落在老师那里,刚好有理由去拿回来,如果他不走,我就待在老师办公室里问些题目。至少有老师在,他不敢对我动手。”

“他当时可能没有想到我会突然改变路线,也没来得及多想,就跟了过来。”

“英语老师看见他,问他过来干什么,他无话可说,才悻悻地离开。”

“那天我直到下课才敢回教室。”

阿柯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许樱珠苦笑道:“他在我吃饭的时候跟着我,在我问老师问题的时候也跟着我,在我放晚自习回家的时候依然跟着我,我受不了那种时刻有人凝视的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压抑的,都是焦虑恐惧的……”

“阿柯,你知道极度恐惧是什么感受吗?

“双手微微颤抖,但为了掩饰自已的恐惧只能将双手交错,暗暗地抵着另一只手,不能让人看出来它在颤抖。

“手脚变得冰凉,血液好像在倒流。

“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动不了,甚至危机完全消除之后,才能勉强挪开脚步。

“那时候真的没有哭,极度恐惧的时候,不能让他知道你害怕,没有人付得起这个代价。

“口腔和唇都会很干燥,会想咽口水,但害怕因为有动静,影响自已对周遭环境的判断,会很克制。

“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想逃,但就是动不了。

“最绝望的是无助,你相信的、依赖的那些人,他们不认为你身处险境,只有自已知道自已面对的是什么。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但没有人看见我。

“生活就像只剩下一层紧绷的外壳,里面的所有都在无止境地坠落。

“这样的时刻我经历的不是一次两次,而是那一年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

“高考之后,我连夜回了家,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是没有,没有……”

“从那以后,我特别抗拒和任何一个长辈或者异性说话,我怕,没来由地害怕。理智告诉我这没什么,但内心十分抵触、万分抗拒,甚至一想到要和他们说话就焦虑得一个人躲起来掉眼泪。”

“我害怕异性看我,害怕他们离我太近,害怕他们过分关心我。”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好,经常梦到他用各种方式弄死我。我在梦里想要哭喊,扯开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害怕到了极点,但却只能任由他双手掐住我的脖子。”

“我整个人变得阴郁,负能量像海水一般把我整个人淹没在里面——像泥潭,我越挣扎,陷得越快……”

“我花了两年时间慢慢好起来,我不断地告诉自已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告诉自已不能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无法解脱。”

“但是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打来的,我吓坏了,我赶紧去找我最好的朋友,但她不能理解我。我的父母也从来没办法理解我。”

“阿柯,你知道无助的感觉吗?那种无力,你想都不要去想,就像浑身的骨头被抽尽,没有任何支撑地掉落在空谷里——没有底部的空谷,只有重力扯着你,永远在坠落……就像一个人站在世界的中心,万物尽数散去,一眼望去,一望无际的只有无尽的荒原,没有半点人烟。”

“阿柯,我自诩还算是个善良的人。”许樱珠看向他,目中没有半分情绪,“但我想让他死,我,想要他死。”

阿柯看着她,张了张口,却连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悲哀蔓延开来,铺满他整个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