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许樱珠起得很早,悄声潜入西玉的房间,偷了一身冥族袍服,将长发仔细束起,溜入冥府。

她不知道陆修篁在哪里,但她若是想找,一定找得到,她的直觉愈发强烈,径直向阎楼奔去。

紫瑰石的能量如此强烈,几乎可以和通灵璧比肩,她一定要拿到它,这东西对白音阙来说一定有用。但是紫瑰石的能量为何突然消失呢,按苏檀的说法,紫瑰石的能量是在她灵魂回身之前就消散了。

“当心!”许樱珠心里装着事,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是你……”许樱珠差点喘不上气来,她瞪圆了眼睛盯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女孩,“你……”

“别那么惊讶,我不是死了才在冥府的。”宋清梧笑着张开双臂,“不拥抱一下吗,老同学?”

绿蚁酒馆。

许樱珠点了杯樱桃小憩,据说是冥府最时兴的酒品,她坐在宋清梧对面,依旧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清梧,你怎么在冥府?我以为你和我一样,都只是普通人。”许樱珠浅尝了一口高脚杯中的猩红色液体,被辣得伸了伸舌头。

“我也是大三的时候才发现我不是常人。”宋清梧低头,轻笑,“进入三族的圈子之后,对你的事情也略有耳闻。”

“你也知道?”许樱珠差点把口中的酒呛出来。

“当然,魔尊心尖上的人,有谁不知道?”宋清梧转头,望向窗外,冥族风沙大,此时更是一阵狂风卷过,把眼前的景象如沙画般抹平了。

“那我能问问,你是哪一族吗?冥族吗?”许樱珠好奇地开口。

“不是。”宋清梧风轻云淡地摇头,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在冥府做什么?还穿着一身男人的衣服,从哪弄来的?”

许樱珠拨弄起衣襟上缀着的宝蓝色晶石起来,石头碰撞的声音有些许的沉闷:“从一个朋友那里偷来的,到冥府找陆修篁算个账——你听说了一些事,应该也知道我和陆修篁的过节吧?”

宋清梧本来正悠闲地把玩着香槟杯,刹那间手中的杯子却突然碎裂开来,玻璃碎片划破她的掌心,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清梧!你还好吗?服务生!麻烦拿一些纸巾过来!”许樱珠高声叫道,忙替宋清梧处理起伤口来。

她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突然引起了许樱珠的注意,质感温厚的红玛瑙指环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泛着深沉的酒红色光芒。

“啊,清梧,我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许樱珠轻笑道。

“没有,这个戒指的主人去世了,我只是代为保管而已。”宋清梧的神情暗了下去,她毫不在意地用纸巾擦拭掉伤口的血液,随意抹了两下便向服务生又要了一小碟甜品。

“樱珠,能遇到你真的很好,但是陆修篁这个人,不是你能动得了的。”宋清梧捏起一枚荷叶小酥糕,“你知道三族若要彻底死去,魂飞魄散的那种,必得用上其承载记忆的花朵。我的人探了他两年,都没有找到他的记忆之花是什么。那个人小心谨慎,没有十分把握不要轻易动他。”

许樱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如果我说,我有十分把握呢?”

宋清梧一双杏眼登时充满无限希冀,暗淡无神的眸子突然被点亮一般熠熠生辉,许樱珠暗自哂笑,她不知道宋清梧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她从来相信本性难移。

她认识的宋清梧可从来不会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现下这个无意中展露出勃勃野心的女孩,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宋清梧。

“樱珠,都是老同学了,还有必要兜圈子吗?”宋清梧微微勾了勾唇角。

“两年前我和音阙来过阎楼,阎楼重建之前,音阙让苏檀特地留了个心眼,找到了他的记忆锦盒。”许樱珠说道,“还有,现在想要摧毁他,简直易如反掌。”

“是啊,你从通灵璧里出来,当然会有通灵璧的能量……”宋清梧喃喃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目光却穿过了许樱珠的人,向无尽的远方探去,“是他,让我今天遇见了你……”

“清梧,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这么恨他?”许樱珠小啜了一口杯中的樱桃酒,食道如同灼烧般疼痛,但心里舒服多了。

“陆修篁树敌那么多,恨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宋清梧回过神来,轻笑道,“好了,我待会还有事,先走一步。对了,陆修篁在阎楼的子规阁,你这次来,想必是要先探他一下。”

许樱珠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宋清梧披上冥族传统的流苏披肩,小束的流苏间坠着的全透明晶石反射着酒馆内昏黄的灯光。

“清梧!”许樱珠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晚风生现在在哪里么?”

“不知道,”宋清梧有些微的诧异,“我怎么会知道晚风生的事情?”

“好,我只是想打听一下,清梧你先走吧。”许樱珠对她扬唇一笑。

老狐狸啊。许樱珠松了口气,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断不可信。”

西玉的袍服里还留着些钱,许樱珠刚好结了账,继续向阎楼走去,无论如何,宋清梧是想让她和陆修篁见一见的。那就去见吧,总之她现在手里握着的强力,足够与陆修篁抗衡了。

阎楼向来无人看管,许樱珠绕过了机关,摸索着子规阁的方向。她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曾看到过子规阁的指示牌,但是现在房间里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真切。她本不是冥族人,不具备打开冥火的能量。

“你来了。”陆修篁的声音倒比从前沉稳很多。

四周猛然亮起,刺眼的强光让许樱珠睁不开眼睛,陆修篁抬手,四下里的光芒渐渐收敛下去,许樱珠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极细的金丝眼镜下还是那双隐着暗金色的眼眸。他独自一人坐在光丝密布的栅格中,看起来格外疏离,子规阁三个字以瘦金体的形式呈现在她眼前。

“陆先生。”许樱珠礼貌地问候道。

“我说过,世间最精妙的操纵术从来不在冥府,而在人间。”陆修篁凝望着半空中同他一起悬浮着的天堂鸟,缓缓开口道,“我掌控紫瑰石那么多年,却参不透其中奥秘,你愿意来尝试一下么?”

“灵绸在哪里?”许樱珠没有接他的话。

“灵绸?”陆修篁轻笑,“灵绸不过是紫瑰石落下的一枚碎片而已,紫瑰石恢复如初,灵绸自然也要归去。”

“樱珠,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陆修篁抬手,结出一张巨大的暗金色阵法,碎金流光顺着他的指尖流淌,慢慢铺开在结界之上。

还未等许樱珠回答,巨大的结界猛然倒竖起来,她来不及反应,刹那间周身被金光所吞噬,意识渐渐抽离,紫瑰石平稳地将光栅的能量吸入晶石内部,连同许樱珠的魂魄,消失在紫瑰石小小的椭圆形晶体中。

紫瑰石散发出一阵漂亮的葡萄紫色之后,通体透明的晶石再一次暗淡下去。

许樱珠倒在地上,素簪碎成两半,长发泼墨般撒在半透明的地板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体薄如蝉翼。

陆修篁漠然地转过脸看向她,缓缓回过眸来:“就凭你与通灵璧的能量就想毁掉我?痴人说梦。”

“能从通灵璧里出来算你走运,在紫瑰石里走一遭,想不想看看老天能有多怜爱你?”陆修篁收了手,金丝光束形成的栅格消失在半空中,他的人也缓缓从空中落下,站在许樱珠身边。

“这副虚弱的模样,不知道多少人又要心疼了。”陆修篁漠然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任谁心疼也无用。”低沉醇厚的声音突然从子规阁后方传来,周爇抖了抖烈红色的斗篷,红里透黑的菱形晶石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细簌声。

“多谢陆兄。”周爇抬手,掌心渐渐沁出暖红色的光,光芒柔软如针织毛毯,将许樱珠团团围住。周爇变换指法,光芒旋即变得凌厉,生出四四方方的角来,形成棺材一般的红色长方体,将许樱珠的身体托入其中。

“她的魂魄不在,你要这一副躯壳有什么用?”陆修篁问道。

“紫苏留下来一种毒,天女恸。不知陆兄是否有所耳闻?”周爇扬唇一笑,低眉望向红光抚慰下的女孩。

陆修篁有些惊讶,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我还以为羽皇陛下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孩子。”

“为帝王者,除了权势,哪有什么真心喜欢的东西?”周爇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她在魔族声誉极好,惹得羽族民众也以为是我苛待了她,才让她当众弃婚,丢尽了重明颜面。”

“事情已过去了许久,其实羽皇,您一直不愿放过她,依我愚见,不是因为皇族颜面,而是与她有太深的羁绊,不愿放手罢了。”陆修篁说道,“如今羽后之位空悬也已两年有余了,羽皇若真的只是恨她,为何连妻子也不娶?”

“帝王娶妻,从来不是件易事。”周爇淡淡道,“陆兄对权位不感兴趣,也不曾坐过帝位,自然不知道为君王者的考量。”

“罢了,你们和她的羁绊本就与我无关,我只想要紫瑰石的力量,还有白音阙那小子的性命。”陆修篁理了理衣袖,瞳孔深处的暗金色跳动着凌厉的光芒。

“我们都各有各的目的,不是吗?不过既然陆兄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想单独在子规阁中待一会儿。”周爇垂眸看着许樱珠,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眼睛里纯净的坚冰下满是脆弱的裂痕,她那样小心翼翼的喜出望外,看得他心疼。

周爇唇畔扬起一个他自已都未曾意识到的笑容,他坐在许樱珠身边,因冥府太低的气温而冰冷的手穿过棱角分明的红光,覆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

“你知道吗,我们本可以那么幸福的。过去的终究过去了,你为什么要毁掉这美好的一切呢?”

“你怪我当初为了自已活命抛弃你,你怪我,为了权力摆脱你。”

“樱珠,你太固执,也太幼稚。唐玄宗马嵬坡赐死杨贵妃,就能说明从前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曾经的玉楼宴罢醉和春,都是虚情假意么?”

周爇轻轻将她凌乱的长发抚顺,她的脸在红光映照下依然是死一样的惨白。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悲伤,他指尖所触之处,皆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躯体,几千年来他灵魂纠结不断的另一副灵魂的躯体。他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叹了口气。

“你不该爱上别人。樱珠,至少不该爱上他。”

周爇深情地望着她,仿佛他的整个生命都淹没在那片温黁的红光中,也许她永远都不知道他有多爱她。他看着她,只觉得从前的沙场战马和满山白雪都离他远去了。

许樱珠从一片紫晶石中央醒来,外面战鼓雷鸣,厮杀之声不绝于耳,晶石尖锐的棱角划破她的掌心,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晶石光滑的棱面上,微光引得滑动的血滴在晶石中央映起点点猩红的光芒。

如同午夜魅影。

很快,浓郁欲滴的紫便将那一点鲜红色吞噬得一干二净。

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奇怪的事情了,许樱珠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已进入了紫瑰石的幻境中,但她现在还不知道的是,紫瑰石中的景象并非幻境,而是被封存已久的往事。

她循着山洞出口透进来的点点微光爬了出去,外面两军厮杀依旧激烈无比,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周遭的人仿佛看不见她,战马嘶鸣,士兵扬刀从她身体中穿了过去。

激烈的厮杀中,有一个白衣裳小姑娘,看起来最多只有十八岁,杀人却娴熟如平常事,她挥舞着剑柄毫不留情地砍杀敌军,鲜血染红大片衣襟,熟练地躲过刀枪剑雨。

杀出重围之后,小姑娘跳下马,抹了把飞溅在脸颊上的血斑,松了口气:“也不知教主怎样了。”

许樱珠不知所措,只好傻愣愣地跟在小姑娘身后。小姑娘皮肤白皙,正是水灵的年纪,凛着寒光的剑刃却不知夺了多少人的性命。

“蔷薇,兰涘受了伤,教主先带她回灵印教去了。”一名身穿书青色长袍的男子骑着马绕女孩走了一圈,“不错嘛,毫发无损。”

“那是,我的武功可是师娘手把手教的!”女孩高兴地举起两个拳头,洋洋得意道,“走吧,兰涘受了伤,襄王很快就会过来要人了。”

话音刚落,有男子骑枣红汗血马飞奔而来。他个头极高,手持红缨长枪,风扬战袍,面目凌厉,居高临下地看着寒风中有些瑟瑟发抖的女孩。

“教主。”女孩看见来人,面目早已化作一罐蜜糖,融成一张甜美的笑脸。

“走吧。”被称作教主的男子回眸望了许樱珠一眼,她赫然心惊,才发现身着书青色长袍的男子站在她身后,而那位教主则是在望他。

没有人意识到许樱珠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在这个虚幻的世界,她改变不了一事一物,甚至连脚踏在石块上都是轻盈的,落不下一丝尘埃——或者说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她是唯一虚幻的。

强烈的不归属感向许樱珠袭来,无边无际的孤独就像寒风一样,彻骨的冰凉。

三个人走了很久,女孩似乎很依赖教主,总是围在他身边蹦蹦跳跳,而另一个男子则默默地在后面为她牵着马。

女孩的话很多,许樱珠努力地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废话,抑制自已内心强烈的反感,她是喜静的,若是樱雪这样烦人,她早要揍她了。

虎啸山、兰涘、襄王……女孩说的话中,一字一句都是她未曾听过的,而一旁的教主则始终很温和地回应她。在他们的对话中,许樱珠知道了女孩名叫白蔷薇,而教主叫叶逍。

叶逍?久已尘封的记忆突然引得她脑海深处抽痛起来,这个名字是如此熟悉,有人曾向她提过,但正如深秋落叶般,不知被西风卷到哪个角落去了。

许樱珠一直跟着他们走入虎啸深山中,那便是灵印教的地界,她跟着他们走进白蔷薇的住处,清梧苑,名字倒风雅。

只是她记得周爇任教主时,灵印教在龙吟山,此前也从未听说过灵印教曾设在虎啸山。说明在她去世之后,灵印教因为种种原因迁址到了虎啸山,且教主换成了眼前这个名叫叶逍的男人。

许樱珠暗自推断,他们的时代应该不会距她上一世多久。

清梧苑里屋,暖榻上卧着个美人,许樱珠随他们走进时,着实看直了眼睛——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子,真真切切古画中走出来一般,面容、身躯,每一处曲线都是如此地恰到好处,抬眸间眼底灿若星河,薄唇微抿,更添娇羞之色。

看着她,如同闭气欣赏名家作画,流畅的线条一笔一笔勾勒出美人卧榻之仪态,凤眼微微上挑,樱唇淡淡一点,腰身盈盈一握,长发倾泄,墨缎一般铺沿开来。

“让教主费心了。”兰涘想要起身,却被白蔷薇扶了下去。

“你是卓元人。”叶逍皱眉,他声音无比低沉,在窗外呼啸的寒风和簌簌摇摆的树木中显得那样沉稳。

眼前的这个人甚至比秦烈带给她的压迫感还要强烈,好似帝王之气,不怒自威,对苍生的怜悯与邪佞的嫉恨融合在他眉宇之间。霎那间,这样的男子给了许樱珠一种错觉,若神族能量未有波动,秦烈的位子或许是他的。

“是,不敢欺瞒教主,小女是从卓元逃出来的。”兰涘点点头。

这个时代,在任何史书上都不曾有过记载,许樱珠瞬间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但她前世确确实实经历过。西泠、衡齐、卓元三国并立,虽说西泠的国力要弱一些,但秦烈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把衡齐和卓元搅得不得安宁。

这应该是衡齐的地界,许樱珠回忆道,衡齐的国君名为萧澜,是出了名的暴君,他两个弟弟萧洇和萧涵不问政事,或者说是否被迫不问政事。

萧澜登基前,太子萧泽暴毙,忠王萧洋战死沙场,年仅三岁的小皇子萧浚死于时疫,个中缘由众说纷纭,有人背地里揣测萧澜夺位,也有人宣称天意要萧澜执掌天下。

衡齐,她对这个国家的了解仅限于此了,上一世她几乎没出过西泠的地界,但她为何会听过叶逍的名字呢?

灵印教设在西泠国,她跟着周爇五年,对灵印教可谓了如指掌,灵印教自创始以来一直由郑家掌控,到了周爇这里才交给外姓,如今又落在衡齐国的虎啸山中,怕是周爇登基离开灵印教之后出现了什么变故,导致灵印教迁址到了衡齐来。

兴许她在灵印教时,叶逍也只是普通教众中的一员,他的名字才偶然落入过她耳中吧。

“云深,兰姑娘伤势如何?”叶逍问道。

“无妨,在下已经为姑娘处理好了伤口,不日便能痊愈。”云深回道。

云深?云舒的族人?叶逍带领下的灵印教可真是卧虎藏龙,连世代孤僻的云家人都能忠心耿耿地跟着他,许樱珠对眼前这个面目冷峻的教主颇生了些敬畏。

“既如此,兰姑娘还要去貉王宫中赴宴么?”叶逍拉了一把椅子,将白蔷薇按进椅子中,然后自已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友人相邀,兰涘也已经答应下来了,怎能失约?”女孩摇了摇头,“更何况,教主的虎啸山就在衡齐和樊岳交界之处,樊岳只是小国,去一趟也不算难事。兰涘已经答应昔日旧友,断没有食言之理。”

兰涘,多好听的名字。许樱珠静静地站在缥缈的空气中,看着幽兰般的绝色的美人去意已决。

“兰姑娘,”白蔷薇欲言又止,却还是开口道,“姑娘与钦辞已有多年未见,早已不知她性情,还是得当心啊。”

“兰涘知道白姑娘的意思,我与辞儿情分至深,她不是姑娘口中的那种人。”兰涘不悦道。

白蔷薇与叶逍相视一眼,皆没有再言语。

“既然如此,今晚我和教主送姑娘赴宴吧,我们在外等候,若有变动,姑娘也不至于孤身一人。”白蔷薇微笑道。

“怎可让兰涘的小事烦扰姑娘和教主。”兰涘摇头道,“涘儿知道蔷薇姑娘的用意,只是辞儿是我自幼的好友,我当然会信任她。”

“我自已说着最厌恶旁人不信我,怎能做出不信任她的事呢……”

后面那句话,兰涘更像是对自已说的,声音渐渐小下去,直到全然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白蔷薇和叶逍没有随同,但许樱珠知道她是应该去的,她跟在兰涘一行人后面,进入樊岳国宫中。

她说的钦辞没有来,貉王屏退了一众宾客,安排人伺候兰涘梳洗,送到貉王寝殿中。许樱珠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随着那些宾客退出门外。

兰涘高傲,一个人走向清心殿,一个人,走向自已的命运。

兰涘之高傲,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许樱珠浑身颤抖着,泪眼簌簌地往下掉,但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甚至无法推开一扇门,无法举起一把长剑。她一个人缩在清心殿门口,哭泣仿佛失去了它唯一的作用,恐惧、悲伤、无力,所有这些情绪没能从她堵死了的心口中流出来,反倒拼命撕扯着她的灵魂。她几乎处在分裂与崩溃的边缘,觉得世界都恍惚了。

夜月逐渐暗下去、暗下去,唯一的光源消失了,许樱珠用力睁大眼睛,看见的却依旧是一片漆黑。

许樱珠转身,无头苍蝇般摸黑向前走,她渐渐看到一扇隐着昏黄油灯的小窗,小心翼翼地向那束唯一的光亮走去。

“我赢了。”兰涘轻笑,落下最后一枚白子。

“闲敲棋子落灯花,你说,是不是咱们这般景象?”

熟悉的声音,许樱珠几乎惊掉了下巴。她透过窗子看向模糊的人影——

太阴幽荧。

“人家是有‘约不来过夜半’,咱们可不算。”兰涘笑着,绝美的凤眸含着蜜意,深深地望进太阴幽荧的眼中。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太阴幽荧刮了刮她的下巴。

“我在想,你为什么喜欢我。”兰涘的目光探寻着,许樱珠知道那样的目光下面是什么样的心绪。

“是不是每个姑娘都会问这个问题?”太阴幽荧失笑,“喜欢就是喜欢,哪来那么多原因?”

“就是想知道啊。”兰涘摁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胡乱游动,“那你说说,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啊,让我想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貉王宫中。那时我见你一个人向清心殿走过去,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我说不出是什么,有些恐惧?但也不像,有一种坚硬与破碎的冲击感,月光淋下来,太美了。从那时起,我就想要保护你,也许我爱人的方式是拯救,但是我是真的发自肺腑地,想治愈你的心。”

“对了,你从没和我提过以前的事,你从前是貉王宫中的宫女么?”

太阴幽荧沉浸在回忆中,而许樱珠却知道那天夜晚的月光有多么清亮,也知道那夜的回忆对兰涘而言是多么沉重。

她不敢看兰涘的眼睛,但还是试探着、担忧地向她望去,兰涘的眼睛清清亮亮,净得像一汪古泉,风暴席卷过后的海面一般宁静而安详,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不见了,空留明镜般清亮的眼眸。

初冬冰面一样的脆壳。晶莹的,单薄的。

“怎么了?”太阴幽荧察觉到了兰涘的异样,试探地问道。

“没怎么,想到以前发生过的事,觉得,烛火该熄了。”兰涘的声音是那样柔软,轻得像一片鹅绒,在空中之字形地飘落,母亲哄着婴儿入睡一般温润美好。

那一夜,许樱珠眼睁睁地看着兰涘用极其隽逸的瘦金体写下一封信,然后无比平静地走入无尽雨夜。

她摘掉发上玎珰作响的钗环首饰,大滴大滴的冷雨打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径直走下颂河,没有回头,没有失声痛哭,无声无息的低气压闷得许樱珠喘不过气来,她死死攥着掌心,觉得胸口要闷出血来,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兰涘一步一步走向灭亡。

“你看着我做什么?”突然,周遭的雨声大了起来,背后传来的声音吓得许樱珠一激灵。

兰涘?她怎么……站在她面前?

“我……”许樱珠还未来得及解释,便被兰涘打断。

“他……忘了我吗?”兰涘垂下眼眸。

“没有。”

“你如何确定?”

“我不能确定,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你,但他一个人静坐时的眼神,我至今都记得。”许樱珠还没来得及收住眼里坠下的眼泪,“和我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如果你是我,你会离开吗?”兰涘笑着,眼泪却从空洞的眼睛中堕下来。

“会。”许樱珠想要温暖兰涘的手,但却发现她的人在渐渐涣散。

没有别的话语,许樱珠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此时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兰涘凝望着,仿佛许樱珠不在那里,她遥遥望向最远的边际,眼睛是空洞的,好似万里天际之内空无一物,雨水、木屋、苍树……没有什么留得住她的视线,她如同哲人一般站在那里,宇宙万物都尽收她眼底,却与她再无任何关系,目光同人身一道涣散了。

“兰涘……兰涘……”许樱珠一遍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颤声之下强抑着的心疼与不舍如同提琴琴弓对琴弦的反复折磨与依恋……只是兰涘的人终究消散了。

雨渐冷了,狂暴刺骨的寒风带走了她身上大部分体温,她眼睁睁看着一个绝世美人从“山中高士晶莹雪”到“零落成泥碾作尘”,命运给了她爱情、给了她克服过去、开启美好生活的机会,却重又掐死了她的脖颈,把她面朝下、活活摁进泥潭里。

冷。

许樱珠从未感受到如此悲恸如此寒冷,如同自已才是死去的那个人,从脊骨到皮肤都冷透了。许戎卿惨死的脸又浮现在她眼前——脖子断裂歪在一边,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脱落,脸颊上满是阴紫粘稠的血迹,军营中跳动的烛火和划破长空的炸雷闪电再次闪现在她眼前。

她挥刀扎死董富的场面随之而来,猩红的血液喷溅得她满脸鲜红的血点,密麻如蛛丝。在通灵璧里她杀过林宗哲,像是一棍子抡下去打炸了的毒蛤蟆,令人作呕的粘稠汁液喷溅在人脸上,它是死了,毒液却无所不在地侵蚀她的神经。她手上被迫沾过不少次人血,那些人的脸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狂笑着,疯魔一般,昏倒在雨水里。

“兰涘……”

她口中还念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