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窗外,人类世界显得更加渺小,许樱珠陷入了沉思。为了一个荒诞无稽的梦境大老远飞去吉林,她是不是疯了?可是回想这大半年来发生过的一切,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万分荒唐。

飞机降落,许樱珠提着行李走出机场,吉林的风光是她不曾见过的,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她拖着行李箱向前走,脑海里闪过从前的一幅幅画面。

她记起小时候和小洇一起在田野里边疯跑,虽是盛夏,树林里面却极其阴凉,丛生的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臂,血珠是红的,林荫是绿的。

魂飞魄散么……她说着不在意,也厌极了这个世界,但这个令人深恶痛绝的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她割舍不下的。

她打开手机上的地图,长雪峰……也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那个地方有没有改名字,她找了家咖啡厅坐下,铺开笔记本,查了吉林省内所有的山峰,在本子上记录着信息。

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找到,许樱珠叹了口气,向口中送了一点咖啡,浓咖啡的苦味渐渐在她舌尖氤氲开来,她思虑了很久,最终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山脉上。

穆连山脉。

就你了。

许樱珠用笔点了点山脉的位置,既然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找不到,那就只能靠直觉了。

在山脚下找了一家酒店之后,许樱珠便踏上了爬山之旅,耳机中跳动的音符传来一句歌词“梦与我孰为真”,是啊,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那她呢?她自已,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谁又能辨得清楚呢。

许樱珠循着山路,一步一步爬上山去,只是现在的路与几千年前会是一样吗?千年,沧海桑田,别说山路了,说不定连山都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决定全然按照直觉向前走。

在一处小断崖下,许樱珠停住脚步。

她蹲了下来,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索着,突然,她的食指碰到了一处圆环……

她的手触电般地缩了回来,她捂住心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虽然她早有猜测,但当一切验证成为现实的时候,还是不免觉得极度恐慌……梦见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她之前从未见过。

她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枚小小的青铜环,颤抖着伸出手。

向左拧半圈,向右三圈,向左半圈,最后摁下去……

地面颤抖着轰然打开,连同土壤里生长的植物也向两边退去,尘土飞扬下,一方地窖入口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太阳已垂垂挂在天边,橘红色的光芒将穆连山脉笼罩在一种温暖的怀抱中,好像整座山被封进了一颗橘子果冻一般,还会随着叉勺的触动灵巧地弹跳。

她愣了好一会儿,这些天的梦魇缠身将她折磨得筋疲力尽,此时更是在地球的一隅找到了梦中的地方。暑热的天气,她后背却凉飕飕的。

地窖里漆黑一片,许樱珠犹豫了,却还是伸出一只脚,想要走下去。

“姑娘。”突然有一只手拍在她肩上。

“要死啊!吓死我了!”许樱珠吓得魂飞魄散,狠狠捶了地面一把,却刚好打在青铜板面上,痛得欲哭无泪。

许樱珠怨愤地回头,是一个陌生男子,穿着一身墨绿的奇怪袍服,看起来像是汉服,却又添了些其他不知名的元素,说不出的怪异。

“云烽?”许樱珠脱口而出一个陌生的名字,连她自已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男子诧异道,“你认识我?”

许樱珠长舒一口气,怒目圆瞪:“我要被你吓晕过去了!你叫我有事吗?”

“你是谁?”云烽突然万分戒备地盯着她。

云烽看着眼前能叫得上他名字却又否认认识他的女孩,迅速地在脑海里搜索有关她的记忆,却终归是徒劳。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恰巧打开了这个东西而已。”许樱珠拍掉手上的尘土,站起身来,佯装要走,却被云烽挡了回来。

“普通人,能打开这青铜窖?”云烽一步步逼近,“你究竟是谁?”

许樱珠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目中燃起熊熊戾气:“要你管。”

说罢,许樱珠绕开他,继续向回走。云烽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却又一次诧异道:“你的气息怎么这么弱?!”

“你到底想怎样?”许樱珠甩开他的手,皱了皱眉。

“你是冥族?”云烽试探地问道。

“因为我身上阴气重吗?”许樱珠抬起下巴,“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那你为什么会……”

“少问点东西,能活得久一点。”许樱珠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回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对了,你哥哥搬家了?”

云烽抬眼回望着她,抱起手臂,男子一双鹰眸在夕照下如橙色宝石一般灵动,许樱珠内心的怒火平息之后,看他倒有几分秀气,墨绿的衣衫也盈着一层金色的偏光,隐在树丛中间的他,倒像精灵一样好看。

不知为什么,最近她的情绪阴晴不定,明明只是个陌生人,她何来那么大的敌意?

“你还知道我有个哥哥?”云烽微微眯了眼,“说吧,还知道什么?”

“你的哥哥叫云舒,是个医生?”许樱珠笑道,做了这些梦像开了外挂似的,这感觉有点刺激,她喜欢。

云烽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走到她身边:“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冥族掌管记忆,有些人能够窥视他人的记忆,还不承认你是冥族?”

“事情很复杂,等以后慢慢跟你说,不过云舒到底在哪里,我找他有很重要的事。”许樱珠严肃道。

“嗯……那是几百年前了吧,云舒很早就离开了长雪峰,去了江南。”云烽说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替他取一些地窖里的东西,一起吗?”

许樱珠点了点头,探寻着问道:“你们……是羽族人?”

“姑娘,”云烽认真地看着她,“你若坚持不说你是谁、你的来意,恐怕我也不能真正信任你。”

许樱珠略微思索了一会,说道:“你认识周爇吗?”

“周爇?”云烽听到这个名字,倒大吃一惊。

“他受伤了,我来请云医生替他看一看。”许樱珠说道。

云烽若有所思:“是,周覃夺权,圣地不安,能量不稳,很多在人间出任务的族人异常过世,羽族圣泉也干涸了数月,我哥这次让我回来,也是要拿一些救急的东西……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吧。”

云烽说着,踩着楼梯走下地窖,许樱珠跟在他身后,进入地窖后,云烽打了个响指,墙面上安放的烛台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光亮刹那间驱散了全部的黑暗。

“水鱼玦……到底被云舒那个家伙放到哪里去了?”云烽在地窖里面翻找着。

“唔……应该在这里吧……”许樱珠径直走向其中一盏烛台,将烛台从墙壁上拔了下来,底下赫然出现一块空缺,里面一枚水蓝色玉玦安静地躺在幽暗狭小的空间里。

云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将玉玦从墙壁中取出来,直到她将玉玦送到他眼前,他仍处于极度懵圈的状态。

“你怎么知道水鱼玦在那里?云舒这家伙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云烽将玉玦放在掌心,水蓝色的玉玦有如人鱼一般美丽,温润的质感和玉玦透亮的光芒让云烽进一步肯定这就是羽族的圣物。

“直觉。”许樱珠耸了耸肩,“直觉告诉我,长雪峰在吉林,直觉告诉我,穆连山脉就是曾经的长雪峰,直觉告诉我,云舒的旧居在这里,也是直觉告诉我,你就是云烽。”

云烽还是愣住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许樱珠接起了电话。

“樱珠姐,你没事吧?”阿柯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亦有些焦急。

“我没事,怎么了?”

“你让我保管的通灵璧,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整块玉璧发出一种诡异的绿色光芒,像幽灵一样,怪吓人的,我还以为樱珠姐你出事了。”阿柯的声音显得异常慌张。

“我没事,你放心,我遇到了云舒的弟弟云烽,等我们找到云舒,就把他带回去。对了,周爇今天身体怎么样,伤口好些了吗?”许樱珠问道。

“爇爷有些伤口总是不结痂,还在化脓,今天发了高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南倒是恢复得很快。”阿柯说道。

“好,我知道了,你照顾好他们,我会尽快回去的。”许樱珠挂掉电话,担忧地望着云烽。

“云烽,我们得加快动作了。”

扬州。

当许樱珠看见云舒的时候,便在脑海里拼命搜索有关他的记忆,却一无所获。眼前的男子,皮肤白皙得过了分,甚至有些苍白,薄唇轻轻抿起,修长的十指扣在一起,下巴搭在手指上,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天哪,他若是肋上生一双洁白的羽翼,可以直接变成天使了。

许樱珠心中慨叹道。

“哥?”云烽轻手轻脚推开门,许樱珠跟在他身后,尊敬地唤了声“云医生”。

“水鱼玦。”云烽从袖中取出玉玦,递到云舒手中。

“她是……”云舒戒备地望向许樱珠。

“爇爷身边的人。”云烽说道,“爇爷受了伤,想请你过去看一看。”

云舒摇头:“你是周爇身边的人?你的气息很不对劲,介意我为你把脉吗?”

“多谢云医生,我不要紧的。”许樱珠即刻将话题转移到周爇身上,“我来是为了周爇,他伤得很重,我想问问您,最快什么时候能启程?”

“今天轮值的医生很快就到,我回家收拾点东西,很快就可以出发。”云舒说着,可许樱珠却不再听得进去,头脑深处却好似又受到了剧烈的撞击一般。她重重地按揉太阳穴,眼前的云舒却突然变成一头长发的模样,纤细的脖颈被萧绮怀一手握住。

萧绮怀目中似有烈火,火焰闪烁着跳出他的眼球,云舒的脸胀成了青紫的颜色,电光火石间,云舒反手击中萧绮怀的右臂,猛扣穴位打开他的手掌。萧绮怀腰间配着的长剑倏地飞了出来,银色的剑身在眩目的日光下闪过凌厉的寒光,长剑顿时幻化出数千枚匕首,猛烈地向云舒攻去。

此时,一面巨大的结界生生将剑雨挡在云舒的身外,那结界泛着红光,巨型双瞳神鸟急速从界中冲出,萧绮怀连连后退,却被鸟喙伤到了右肩,登时鲜血淋漓……

“姑娘……姑娘?”云烽轻轻地晃了晃她的肩,“你怎么了?”

“云舒……你是不是,和萧绮怀交过手?”许樱珠迟疑着将手移到右肩的位置,“萧绮怀……这里还受过伤?”

云舒神色登时阴暗下去,立即翻过她的手臂,手指搭在她脉搏上。

“除了气息弱了一点,其他一切正常……”云舒疑惑地皱眉,“不知如何称呼姑娘?”

“我叫许樱珠,云医生叫我樱珠就好。”

许樱珠话音刚落,便有人推门而入。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诡异的事情,而更加诡异的莫过于来人竟然是她不明敌友的那个人。

白音阙。

“云医生,别来无恙啊。”

许樱珠满眼惊诧地看着白音阙,但他却故意躲开了她的视线,直看向云舒。他脸上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反倒十分老成,唇畔的微笑永远是那样的标准而冰冷。

白音阙从来都是这样,他很少会像萧绮怀那样想做什么就不计后果地去做,而是步步为营,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礼貌的威胁,每一个动作都恪守礼仪,明面上让人找不出半分错处——就像那次在冥王面前一样。

每次见到白音阙,她脑袋里都会蹦出一大堆疑惑,为什么刚出生二十年的小孩子会有这么深的城府?她又想到了萧绮怀的话,连萧绮怀都说白音阙是个大人物,为什么?白音阙究竟想要什么?他又经历过什么?或者说,到底是什么,把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逼成了这样一个狠角色?

“你上次找我做的东西已经做好了,现在就要吗?”云舒看着白音阙,脸色微微一变。

“当然。”白音阙笑着,看着云舒从办公桌抽屉中取出一把匕首,匕首的刃是万分锋利,日光灯下面,凛凛地闪着寒光。

白音阙从云舒手中将匕首接了过来,食指轻轻向锋刃靠去,在皮肉接触到锋刃的瞬间,便有鲜血迸了出来。

“很好。”

“按照你的要求,这把匕首上面覆了一些灵药,只要是未彻底脱离灵器的亡魂转世,用它割腕取血,取三片玉兰花瓣覆盖上伤口,休息半个月便会修复魂魄。”云舒说道,“我知道白公子向来心善,只是,公子突然需要这把匕首,是找到了很多逸出亡魂转世的人吗?”

白音阙的目光突然射向许樱珠,扬起唇角:“云医生,你面前,不就站着一个吗?”

说罢,白音阙直将许樱珠抵在墙上,匕首紧紧抵住她的喉管,许樱珠诧异地看进白音阙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音阙?”许樱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匕首无比锋利,云烽和云舒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白音阙的功力远在二人之上,白音阙此时一反常态,他们亦不知所措。

她唤他名字的时候,白音阙的身躯微微颤了颤,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高傲地扬唇一笑,眼睛里满是冷漠与威胁,眼神射出极强的攻击性,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一定不会伤害她。

“白公子……是割腕取血……这样,你会伤害到她的。”云舒缓缓开口,“此刃无比锋利,加之锋刃上覆了特殊药剂,一旦伤到喉管,她会即刻毙命啊。”

白音阙冷笑一声,说道:“即刻毙命吗?那魂魄呢?”

“会在灵器的指引下回到灵器中去,然后彻底崩碎成灵气碎片。”云舒说道,“白公子,冥族以灵气为食,你若是想要她的灵气,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是吗?”白音阙笑道,“如果我说,我手上有她记忆锦盒中的花瓣呢?”

“若有花瓣,怨气回身,那是会释放出大量灵气的。”云烽倒吸一口冷气,“还有,云舒在匕锋上附着了数百种花朵的灵气,如果和承载她记忆的花瓣重合,还会更多……”

“是啊,加之她又是太阴幽荧祭品上的亡魂,你说,这灵气,是不是够白氏全族在人间活个几千年呢?”白音阙的笑容愈加妖异,许樱珠看着白音阙的表情,心中却愈加冷静。

她将手覆在白音阙坚实的胸膛,想要轻轻推开他,面前的人却纹丝不动,脖颈上的匕首却又逼紧了一些。

“怎么,你觉得凭你这点力气,就能推开我?”白音阙嘲讽地冷笑。

“这不是你行事的风格。”许樱珠定定地看着他,手掌依旧感受着他不急不缓的心跳,“你如果真的想要我的灵气,从一开始就会收集好这些东西,悄悄下手,没有任何必要当着云烽和云舒的面演这么一出。”

白音阙的神色略微变了变。

“音阙,也许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但我也很了解你。说得好听些,你做事隐蔽,防不胜防,说得难听点,你最擅长耍阴招,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今天拿这把匕首吓唬我,完全不是你的行事风格。”许樱珠伸手拨开了刀尖,“音阙,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当你在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着你。”

云烽微微打了个寒颤,空气中静得听不到一丁点杂音,白音阙收了手,将匕首归入鞘中。

“呵,姐姐越来越了解我了。”他笑着推门走了出去。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