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呀打开,周爇卧在她曾醒来的那张床上,浑身的皮肤满是青紫的颜色,大片撕裂的伤口触目惊心,如忘川河畔盛放的彼岸花一般,绽在他肉身上。
许樱珠垂眼看着周爇的样子,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周爇听见声音,吃力地转头,坐起身子。
“你来了。”他垂了眼睛,右脸伤得厉害,嘴角蔓延到耳后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与他瞳仁中央那片暗红的颜色倒相映成趣。
“是啊,我来看看,曾经万人之上的周总,现在有多落魄。”许樱珠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樱珠姐……”阿柯弱弱地唤了一声。
“阿柯,你先出去吧。”许樱珠走到周爇身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怎么不去看医生?”
“一点小伤,无妨。”周爇的声音只剩下虚弱和无力。
“躺好。”许樱珠从床头取过药膏,用棉签轻轻在他伤口上点涂。
“你伤得这么严重,还是去医院看一下的好。”许樱珠的声音仍然是无尽的冰冷。
周爇垂下眼睑,说道:“去不了。周覃若是知道我在哪个医院,恐怕我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你这样,月徊会心疼的。”许樱珠尽管声音是冷的,下手却是难言的轻柔。
“你怎么知道?”周爇有些惊讶,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女孩。
“还没有谁的心思是我看不透的。”许樱珠有些骄傲地勾起唇角。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
“如果你心里一直记着一个人,但是却不受控制地对另一个人产生感情,难以抑制……”周爇试探着望向她的侧颜,“你会怎么选择?”
许樱珠斜睨他一眼:“那就和那个人在一起。既然产生了感情,还是不要辜负对方才好。”
“那……心里那个人怎么办?”周爇问道。
“你一直记着的那个人,就真的是好的吗?”许樱珠说道,“我也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不幸的是,人是会变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你惦念的那个人,或许只是经大脑美化后的虚幻形象而已。”
周爇沉思良久,才缓缓看向她:“我其实,忘记了一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时候忘记的。也不知道,那些事情在什么时候发生过。我只记得我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但她是谁,长什么样子,我都完全不记得。每次反省自已,都会怀疑这是否只是错觉,但每一次,这个念头就像是噩梦一样,总在脑海里边挥之不去。”
“我生活里也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女孩子,但我看着她们,心里没有任何感受。我看着她们从我眼前走过,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竟然是,‘不是她’……”周爇苦笑道。
“我也不知道这样荒唐的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的的确确,几千年过去了,这个念头还在我脑子里——‘我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是,始终没有找到。”
许樱珠看向周爇,忽然扬唇一笑:“那现在呢?看着我,你是什么念头?不是我?”
“是,也不是。”周爇摇摇头,“我脑中的那个念头告诉我,不是你,但是,我想靠近你。这两种相反的念头把我向两个极端撕扯,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你,也气你,从来不愿意直面我。”
“你是说,不愿意叫你的名字?”许樱珠笑了笑,“其实你这样,才是正常的反应。萧绮怀和白音阙毫无来由地对我那么好,我反而觉得不安。完全的陌生人,如何能为之赌上自已苦心经营所得的一切?”
“这次去冥府,我见到冥王,倒明白了一些事情。”许樱珠将他的手臂抬起来,涂抹另一边的伤口。
“他说必须要通过魂魄自身的怨念才能唤起通灵璧的力量。”许樱珠接着说道,“只有自已才有拯救自已的力量。”
“人说到底都是孤独的,都只能是他自已。没有两个人的喜怒哀乐可以是同步的,也没有两个人能做到完全的感同身受。”许樱珠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凉薄,但又有一种不可否认的力量。
“所以,让自已舒心最重要,其他的事情,微小如尘世蜉蝣,我们根本无法预计。”
“你若觉得心里那个人更重要,守着那种念头更心安,那你就那样做,我不知道你们羽族是怎样的,但是人活着,不就为了‘无悔’二字吗?按照自已的心意去做就好了。”许樱珠重新取了一点药膏。
“但若是你真的喜欢上了别人,就试试吧,兴许你忘记的那个女孩,其实也从来不曾真心喜欢过你呢?如果是这样,你还愿意一直想着她吗?”
周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樱珠,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许樱珠笑道:“怎么了?这么惊讶?”
“从前只觉得你很单纯,有时候甚至有些木讷,没想到你是个有主意的。”周爇唇畔浮出一抹他自已都未曾意识到的微笑。
“活了这么多年,还不会看人?”许樱珠骄傲地挑眉,“好了,阿柯这房子也足够大的,我住过来,阿柯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对了,小南呢?”
如此骄傲,好像一只受了夸奖的小猫。
“小南也受伤了,在另一间屋子。”周爇看着她,眼神逐渐愈发柔和起来。
“你别多想,”许樱珠看向他,“我记忆锦盒里的天堂鸟被毁掉了,只剩最后一年时间。萧绮怀说,这一年里我会逐渐出现各种异样,最后魂飞魄散。我只想在我死之前,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好歹你曾经救过我,知恩图报,也是你们羽族的传统美德吧。”
敲门声响起,阿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爇爷,小南发烧了,我去买点药。”
周爇应了一声,许樱珠一点一点地为他上药,她的长发就这样垂在胸前,侧脸被窗外透过树叶洒进来的阳光镀上了金色,长眉微蹙,漂亮的眼睛认真地盯着他身上的伤口。那一瞬间,周爇似有一种错觉,这幅情景是这样熟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可她的眼睛里,他看不见任何情绪。
这一切是真实吗?在得知自已只剩一年的寿命的时候,谁会有这样的冷静?知道他见死不救,还心甘情愿跑回来给他上药?她明知自已是重明的后裔,却从来没有开口恳求过他。
为什么?
是夜,许樱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已和萧绮怀两个人,在连绵的雪山脚下,雪虐风饕,她的手冻成了乌紫色。
“好好躺着,别乱动。”许樱珠狠狠拍了萧绮怀的肩。
“下手这么重?你是谁?你想做什么?”萧绮怀吃痛,满眼惊恐地望着她。
“你从山上一路摔下来,你吓死我了知道吗?”许樱珠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还有体热,你脑子到底是烧坏的还是摔坏的?”
“你到底是谁?”萧绮怀一掌握住她的脖颈,拇指抵在她动脉上,慢慢加大了力度。
“你不如问问你自已是谁,你还记得吗?”许樱珠想要挣开他,却只是徒劳,“你连自已是谁都不记得,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我,明白吗?你也只能相信我。”
萧绮怀狐疑地盯着她,终于还是撤了手。
“你身上有伤,外面太冷了,你少乱动一点我就会快点。”许樱珠说着,撕下裙摆,替萧绮怀包扎好伤口。
许樱珠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便将萧绮怀扶起来向山上走去。
“站住!”
还是被发现了。
许樱珠只好扶着萧绮怀站在原地,任巡逻的官兵上下打量。
“干什么的?”
“这位官爷,我们是来看病的,据说长雪峰住着一位神医,奴家便带着夫君来寻神医来了。”许樱珠谦卑地解释道。
“这样啊,你夫君生了什么病?”
“傻了。”许樱珠踮起脚尖敲了敲他的脑袋,“奴家的夫君突然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就变成这样了,官爷不信的话来摸一摸,他现在还烧得厉害着呢。”
“好了好了,知道了,”为首的官兵不耐烦地摆摆手,“没听说长雪峰一带有什么神医,你们怕是被人骗了,赶紧回去吧,最近长雪峰这一带戒严,不许任何人进出,今日还好遇到我,若是换了旁人,不由分说将你们抓起来投狱。”
“官爷,夫君大病如此,实在可怜,还请官爷体谅……”许樱珠眼眶一红,眼见着泪珠子就要掉下来。
“好了,李大贵、王游,你们两个,跟着他们。”为首的官兵从巡逻队中抽出两个人,“找到大夫之后,立即送他们出去。我们也不是不体察民情之人,给小娘子拨两个人保护你们,这雪路难行,加之猛兽出没,你们两个人也实在可怜。”
许樱珠抹着眼泪,跪道:“多谢官爷救命之恩。”
“不必了,走吧。”
“我……真的是你夫君?”萧绮怀疑惑地看着她,连带着李大贵和王游两人也满脸质疑地看着许樱珠。
许樱珠踮起脚揉了揉他的发:“夫君你连这个都忘记了?看来病得更重了……没关系,等咱们找到云神医,一定可以治好你!”
萧绮怀仍然狐疑地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这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疑心病还这么重,真想给他扔雪山里死了算了。
“绮怀,乖,放手,你把我弄疼了。”许樱珠伸手捏住他的脸颊。
你不松手,我也不松手。
萧绮怀依旧戒备地望着她,无奈中暗暗松了手。
许樱珠和三个人艰难地爬上了山,她向下望了一眼,尖叫着打了个寒颤。
“两位官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许樱珠颤抖着向他们跑了过来。
“怕甚?我来看看!”李大贵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从山崖上探着头。
下一秒,许樱珠一脚将他踢了下去,随着李大贵不受控制的嚎叫,萧绮怀立即将王游控制了起来。
“二……二位大人,有话好好说……”王游颤抖着双腿拼命求饶。
“很有默契嘛。”许樱珠看了萧绮怀一眼,“把他也扔下去。”
“是,夫人。”萧绮怀顺从地遵照指令,拎起王游的衣领便从刚才的位置把他也扔下山崖。
“谁是你夫人?”许樱珠皱眉,“刚才遇到官兵没办法,随口胡编的。”
“夫人随口胡编,夫君可是当真了。”萧绮怀傻呵呵地扬唇一笑,“不过你看起来也不像是狠心之人,怎么下得去手?”
“我怎么不像狠心之人?两条人命而已。”许樱珠拍掉手上的雪,“走吧,云家应该就在附近。”
“下面积雪甚厚,夫人看准了时机才动的手。”萧绮怀了然一笑,“夫人可别刀子嘴豆腐心了。”
“哼,我?刀子嘴豆腐心?我的心,就算是豆腐做的,怕也黑透了。”许樱珠扬起一边唇角。
萧绮怀却面色一僵,突然摔在雪地里,紧蹙眉头,暴起青筋的手紧紧捂住心口。
“怎么了?怎么突然又疼了?是不是还有哪里有伤口我没注意到?”许樱珠忙跪坐在他身边,焦急地看着他的脸色。
“这么关心我,还说不是我夫人?”萧绮怀却突然坏笑着将她搂进怀中,“心脏有点痛,要不,夫人替我揉揉?”
许樱珠向他的胸口用力捶了一拳:“神经病!”
萧绮怀吃痛,嗔道:“夫人你下手真重,一点都不怜惜夫君。”
许樱珠不再管他,兀自向前走去。
冰天雪地,许樱珠只觉得愈加寒冷。她本就怕冷,此时更是冻得手脚麻木,萧绮怀牵过她的手,小心地握在掌心,渐渐地,他掌心的温度让她的手缓和了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萧绮怀突然问道。
“许樱珠。”
“哪个樱珠?”
“‘绛唇得酒烂樱珠’,听过这句词吗?”
“怎么是烂樱珠?是好樱珠。”萧绮怀认真地点头。
“行行行,好樱珠。”
“夫人真是疼我,我说什么都依着我。”萧绮怀将她搂在怀中,“对了夫人,我们来雪山到底是为什么?”
“我来呢,是要找雪莲,给周爇治病,他病了好几个月,总不见好,云舒说,长雪峰上或许有雪莲,可以治好周爇的病。而且他父亲云鹤就住在这附近,运气好的话,或许还可以找到他。你来呢,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了。”
萧绮怀的心脏狠狠地酸沉,有些吃痛。
“周爇是谁?”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冷了几分。
“灵印教教主啊,你跟他打过很多次仗,有一次还差点把他整条胳膊砍下来。”许樱珠望向远方,“你说这雪莲一般都会生在什么地方,怎么找了这么久连片叶子都看不见啊?”
“你是不是喜欢他?”萧绮怀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啊,我早说了你不是我夫君,刚才只是……”
萧绮怀未等许樱珠说完,便抓住她的手臂:“那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救我?”
“我救你是因为不忍心看你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许樱珠无奈道,“你虽然把他打伤了,但是我理解。论武功,论作为领袖者的能力,你的确在他之上,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许樱珠想要挣开手臂,却被萧绮怀抓得更紧。
“那我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萧绮怀质问道。
“我怎么知道!”许樱珠无可奈何,“我来找雪莲,刚好碰见你摔在山脚下,浑身是血,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萧绮怀放开手,许樱珠揉了揉酸痛的手臂:“你先跟着我找雪莲,还有,找云舒的住处,顺便让他给你也治一治,摔了一跤,脑子给摔坏了,但还是那么多疑。”
狂风卷着大雪无情地拍打在两个人身上,不远处渐渐出现一个小小的房屋,里面亮着昏黄的烛光,屋子旁伫着一棵高大的雪松,树枝上堆满白雪,在暴风席卷下,又有更多的雪被从枝叶上吹落,压在屋顶上。
“这云舒还真有个性,干嘛住在雪山上。”许樱珠自言自语着向房屋的方向走过去。
“夫人。”萧绮怀突然叫住她。
“怎么了?”
许樱珠回头,只见某个高大的家伙此时跪坐在地上,在雪堆里扒拉着什么。
“你又做什么?”许樱珠催促道,“前面应该就是云舒家了,快走啊。”
“夫人你的耳环掉了,刚才还在这里的,现在怎么不见了……”
“掉了就掉了,不值钱的东西,没事的。”
“找到了!”萧绮怀高举着手中的水晶耳环,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夫人,给。”
“轻重缓急,你能领六十万大军,连这个都不懂吗……随你吧。”许樱珠只想快点进去那个小小的屋子,在外面待得越久,她就越觉得自已快撑不住了——雪山怎么可以冷成这个样子。
只是,许樱珠敲了许久,却没有人前来开门。
“奇怪,屋子里明明有光亮啊……”许樱珠瑟缩着冻僵的双手,来回揉搓着所产生的微末温度很快就被寒风卷走。
吱呀一声,门终于打开,只是,不是云舒。
“二位贵客前来,小生有失远迎。”一位看起来不过十六的少年走了出来,将一张药方递给许樱珠,“我家先生说,知道姑娘前来是想寻这张药方,先生三天前有事出去了,便叫小生在这里等着姑娘。”
“多谢你家先生。”许樱珠接过药方,小心翼翼地揣在衣袖中。
“对了,其中有一味雪莲难得,先生一直遍寻未果,其他的药,先生都已经制好了,埋在院子里,小生替姑娘取出来。”
少年提着一把铲子走进小花园里,铲走周围的雪,露出一只青铜环,他将那环向左拧了半圈,又向右拧了三圈,再向左拧回半圈,最后向下一摁,地面轰然向两边退去,露出一方巨大的地窖。
许樱珠诧异地看着少年走下地窖,不久便捧着一个陶瓷罐走了出来,关上了地窖的入口。
“东西已经交给姑娘了,先生说,叫我替他问姑娘的好。”少年礼貌地行了一礼。
“谢谢你,也替我多谢你家先生,若以后有机会,定当回报神医救命之恩。”
……
“樱珠姐,樱珠姐……”耳畔是阿柯的呼唤,“樱珠姐,你手臂怎么这么凉?”
许樱珠浑浑噩噩地醒来,依旧是头痛欲裂,四肢像被冻僵了一般难以动弹,只有无尽的疲倦,好像一晚上都没有休息,真的蹒跚在风饕雪虐的长雪峰一样,大腿小腿酸痛得连蜷缩和伸直都格外艰难。
“这还没入冬呢,樱珠姐你不会生病了吧?我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你在打冷战。”阿柯担忧地说道。
许樱珠从床上坐了起来,缓了很久。
“樱珠姐?”阿柯轻轻唤了一声。
“阿柯,最近几天拜托你照顾周爇和小南。”许樱珠突然抬头,“我要出去一趟。”
“啊?樱珠姐你去哪?”
“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