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沈寒黑着一张脸,由宫女引着去往沈长清暂时借住的碧行宫。

沈长清正在殿中发愣,见沈寒来,连忙过来跪下。

沈寒吩咐下人出去,宫女们头不敢抬,纷纷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沈长清跪的端正,闭眼道:“女儿不孝,请爹责罚!”

沈寒迟疑了一下,俯身拉她起来,说:“我的好姑娘啊,既然早已有了心上人,为何不与爹说呢?”

沈长清眼中生出疑惑:“爹?”

“不然也不会害得爹没面子!”沈寒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沈长清眼泪都快出来了,嘟囔着嘴道:“爹,女儿不孝,爹尽情罚我就是!”

沈寒叹了口气,道:“爹不怪你,以苏大人的肚量,他也不会怪罪于你。只是苏大人是断袖这就是你应当也是知道的,为何还要执着于他?”

“因为他好看啊!而且他不是第一文臣吗?天才和忠臣的化身,如何不招人喜欢?”沈长清答。

沈寒顿了一下,反问:“那陛下就不好看?陛下就不是天才不招人喜欢?”

沈长清略加思索,脑中闪过谢延坐在龙椅上的样子,回答:“陛下是好看啊……可陛下看起来好像并不喜欢我,不愿意纳我为妃。”

“陛下得知你心有所属,又怎会强人所难?就像那苏大人,陛下得知他是…”

门外响起叩门声。

沈寒示意她去开门。

沈长清点点头,前去开门。方一开门,沈长清就愣住了。

——门外竟然站着十几个王爷世子,看起来年岁相近。沈长清扫了一眼,有出名的风流才子,有将军校尉,神色各不同地看着她。

沈长清愣了好久,沈寒也过来了。甫一看见,也是吃了一惊。

“王爷们这是……?”沈寒问。

最前面的是河南王谢云卷,他一袭青衣如翠,眸如春水,握着一把折扇,扇上山水为他所画,诗为他题。

谢云卷温柔一笑,对沈寒道:“见过沈大人,是陛下让我等来此寻见令女。”

沈长清闻言一怔,脸庞竟红了起来。悄悄移步离沈寒近了一点,仔细观察着他们。这一刻沈长清居然有了一种皇上选妃的感觉。

面前的人皆是英俊潇洒有名之辈,她还感觉有点难选呢。方才还沉浸在苏大人是断袖的悲伤中的感觉慢慢褪去,最终她的目光锁定了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人。

那人身穿鹅黄色衣裳,高马尾,头两侧编了股辫,黄色发带垂在身后,耳垂上倒吊着一根白色羽毛。他低垂着双眼,一手触摸着一旁的白色蔷薇花。

——朝北王 李游。

他身上的少年意气太过盛发,与周遭人完全不同,阳光都是恰恰好好落在他脸上。他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没有深情脉脉,没有柔情似水,却深深勾住了她的心。

沈长清捏着沈寒衣袖的手不自觉地一动,沈寒顺着她目光看去,便也看见了那个人,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

谢延回到永乐宫,先是传了御医,然后坐在桌子旁发起了呆。

太医来时恰巧碰到了楚妄,行了个礼后进了永乐宫。

楚妄皱了皱眉,后太医一步进了宫。

太医进了寝殿,给谢延请安,问他感觉有哪里不舒服。

谢延招手让他过去,自己挽起袖子,道:“替我把脉,把到什么就说什么,快。”

楚妄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心里瞬间一紧,心跳也不自觉加快。

难道是旧疾又复发了吗?

过了一会儿后,太医直起来腰,对他说道:“回陛下,陛下身体正在康愈中,除了旧疾并未患上新疾。”

谢延沉默了,然后点头,转过头小声嘟囔道:“难道是心理上的问题……”

谢延闭了闭眼,让太医退下。

楚妄思索了一会儿,吩咐婢女了什么。婢女应声出去。

楚妄走上前,问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谢延看了他一眼,摇头不语。

不过沉默了一会儿后,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于是望着他一脸天真地问:“楚兄,你以为,我此时的年纪应当如何对待后宫之事?”

楚妄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

谢延猛地想起来,楚妄似乎是个阉人。

他看向楚妄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这么帅,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突然地成为了阉人,没有享受过男女欢爱,今后也没了可能。痛啊,太痛了!

楚妄发觉他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怜悯之意,也是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仍没有说话。

谢延叹了口气 道:“罢了罢了!楚兄你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楚妄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谢延已经走到榻边开始脱衣,他也只好应声出去。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沈长清呢?是因为这具躯体的心龄太小吗?……

五日过去了,谢延没有选出一个看上眼的,眼睛倒快看瞎了,下令把所有送进来的画卷处理了,没送进来的画卷都推了。楚妄便以“陛下年纪尚轻,顽疾未愈”的理由结束了这匆忙的春采。谢延终于不用再看那些千篇一律的“美女”,一连几天没上早朝,睡了个饱觉。

每次楚妄去看谢延,都只看见谢延各式各样的奇葩睡姿,醒了就吃,吃完就睡,奏章也搁置了好几天。

这几日早朝谢延不在,都由唐兰主持。每次大臣问楚妄陛下情况如何,楚妄都会一脸淡然:

“休息。”

“……”

“用膳。”

“……”

“也有可能在…”

唐兰:“好!…我们继续。”

谢延可以休息,但朝中政务不能荒置,作为丞相,唐兰总是在御书房一坐就到半夜,但是也不止他一个人,还有站在身旁灯台处的楚妄。唐兰不处理完离开,他也就不走。

有一次唐兰忍不住问:“你一直这样?”

楚妄疑惑地看着他。

唐兰改问道:“你一直都这样陪着陛下,他不休息你也就不休息?”

“是。”楚妄答。

唐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一本奏章递给他。

“你从小与陛下一同长大,同样师承苏染云大学士,应当是看得懂的。”

楚妄没有接:“后宫之人无权干涉朝政。”

唐兰揉了揉眉心,道:“就当是帮我分担。”

楚妄犹豫了一会,最终接下了。

朝北王府。

家仆步履匆匆地赶来李游练剑的场地,唤了一声“王爷”。

李游这几日都被喊烦了,头也不抬地问道:“又是那位沈小姐?”

家仆也是捏了一把汗,答道:“是啊!……王爷这次也要回绝吗…?”

李游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哼,喜欢本王?不过就是答应她去赏了一个时辰的花就对本王穷追不舍,这是什么女人?”

家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沈小姐这般执着也不为奇,毕竟王爷才貌双全…”他看见李游脸上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无语的表情,即刻换了个话题,“不过王爷若无意,也该给沈小姐一个说法才对,而不是像这样天天闭门不出。毕竟是沈家大小姐,每日往我们府上跑,还每日都吃闭门羹……难免遭人笑话……”

“遭人笑话?”李游将剑插入鞘中,向这边走来,“他要是怕遭人笑话,就不会天天往我府上跑了。”

家仆连忙称是。

“接着。”李游将剑鞘抛给他,“我去会会那大小姐。”

家仆接过剑,问:“王爷可要更衣?”

“……”李游沉默了一下,继续迈步向前走,“不必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不久后,站在门外的沈长清听到了开门声,眉眼都展开来,弯起唇看着大门缓缓打开。

一身鹅黄常服入眼,沈长清心跳开始加速,身后攥着衣裙手也有所收紧。

李游没表情地看着她,而她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李游对她说:“沈小姐。”

沈长清早就想了千万遍回答,最后却只道出个:“王爷。”

李游嘴角扯了扯,转身向里走去。“进来吧。”

沈长清心里欣喜若狂,说着“谢过王爷”,然后和随从侍女先一脚后一脚地入了朝北王府。

三人来到主堂。李游命家仆小六倒茶,而后在主座坐下。

沈长清规规矩矩地坐在次座,侍女陪侍身旁。

小六为两人倒茶,随即走出去站在了门外。

然后堂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开口说话。

李游自顾自地喝着茶。

一会儿后婢女送上来桂花糕。

李游就自顾自地吃着桂花糕。

“……”沈长清本来不饿也不渴,偏偏看他吃得这么香,也拿起糕点吃了起来。

好在味道还不错。

好吧,不怪他了。

正吃时,李游终于开口了。他对沈长清说:“沈大小姐今日所来,肯定不是想吃本王府上的桂花糕吧?”

沈长清咽了一下,脸瞬时红了。答道:“王爷说的不错。我今日来,是想邀请王爷到西街赏桃花。”

……果然又是赏花,每次来都是这个理由。

李游抿了口茶,沉思了一会后,直言道:“本王不想去。”

沈长清笑了一下,说:“彼时桃花正盛,再过些时日便要落了,王爷真的不去赏一赏?”

李游冷笑一声,反问:“沈小姐究竟喜欢本王什么?”

沈长清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她喜欢他什么?俊朗的外表,还是她根本不了解的内心?

在遇见他之前,沈长清一直不相信话本中的一见钟情。那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苏画山,他是沈府的常客,沈长清常常能见到他,渐渐的就感觉自己喜欢上了他。

可是李游不一样。在那个午后,只那一眼,沈长清便被他深深的吸引。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可魅力就是如此强大。

后来他与她在御花园赏了一个时辰的花,他话都没有说几句,沈长清的目光却在他身上移不开。

这便是一见钟情,比日久生情的感情来得要更热烈,更生猛,迫不及待的想要接近,想要占有。

李游见她良久不说话,笑了起来:“既然沈小姐无话可说,本王便在此直言。还请沈小姐以后不要再来朝北王府,被拒之门外,可是要让人看笑话,让沈府蒙羞的。”

沈长清愣了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李游的眼睛中泛起了泪光:“王爷如此决绝,难道是已有了心上人?”

李游闻言,脑中闪过一个人的脸,忍俊不禁。回答:“不错。”

沈长清懵了。

不会吧?他怎么会有心上人?她这几日在王爷府守了几日,没有见过任何女人出入,也没有见过李游和别的女人走在一起。而且,若是他已经有了心上人,他为何不告诉陛下,陛下怎么会将他叫过去任自己挑选?为何他有了心上人还要答应与自己一同赏花?

……她不相信。

过了好久,沈长清才缓缓问道:“王爷可否告知小女,王爷的心上人是哪家的小姐?”

李游直言不讳:“本王喜欢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