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农历七月二十三,这个月的临安一反常年的下了一场雨,一场从月初持续到现在从未真正停过的雨。

自武文帝推翻前朝暴政,开辟又一盛世王朝之后,在前朝异族长达两百年的镇压下销声匿迹的唐人风采再一次雨后春笋般风靡了起来,其中最为盛行的,便是文风墨彩的崛起,上至皇亲国戚,殿前大臣;下至平头百姓,街头乞儿,无一不是多多少少都能够吟出几句诗词,写出几个称手的字儿。就连为建国立下汗马功劳,饱经血水洗礼的那帮子粗人武将,也隐有在放下宝剑时拿起笔杆子随一把大潮的迹象。

雨,尤其是绵绵细雨,向来便是无数文人骚客卖风弄采的对象,以此为主题的诗词歌赋席卷大江南北,数不胜数。但面对一场持续二十三日断而不停的雨时,想必再闲的闲情逸致也会大打折扣,更有甚者连心情也会受到影响,随之而抑郁寡欢起来。

至少沈仲的心情正是如此。

他端坐正堂高位之上,已经有不少皱纹的国字脸以及一头银发已经没了往常那份老而不衰的精神劲儿,而是真正彰显着一股苍老。隐隐可见当年桀骜的眉宇间,有着淡淡的阴云散布,连带着下颚银须微微颤抖。

作为开国功臣,武朝第一任丞相,他为帝国做出的巨大贡献毋庸置疑。而在建立不朽功勋后,还能在建国之后的那一场风雨飘摇中安然度过,并成为唯一一个活着受封嘉赏的人,他的政治水平早已到达巅峰,处事不惊对于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已经极少能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的心绪刻在脸上。

极少,并不代表没有。能让沈老丞相一把年纪还如此忧愁上脸的,不是国事,也不是铁血手腕的武文帝又要有什么大动作,而是一件似乎应该不大的事儿。

一件关于老丞相唯一掌上明珠的事。

十五年前,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年近四十,已经有三个儿子,并皆成人在朝中任职的他,再次尝到了做父亲的喜悦,盼来了梦寐以求的千金。

然而,心愿达成的喜悦过后,却是一场让老丞相险些晕厥过去的悲痛。因为难产,他最爱也是唯一的妾侍大出血,抛下刚出生的孩子撒手人寰。

从悲痛中逐渐走出来之后,沈仲对爱妾留下的孩子更加的疼爱,用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来形容也不为过。在他毫不掩饰的疼爱下,心有不满的正夫人庞氏也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好在各自皆已经成家立业的三个哥哥对这个唯一的小妹妹也格外的宠溺。所以这个侍妾所生的女孩儿才得以健康茁壮的成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四岁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十岁学舞,受丞相府上下宠爱的沈湘自幼便表现出过于常人的聪颖,只要看过一眼的东西都能记得住,学过的东西都能学得会。用一般人的话来说,这就是一个天才,用沈仲的话来说,这是她给他留下的最宝贵的一笔财产。

然而,这笔最宝贵的财产,最近却成为了老丞相最堵的心病。

月初的时候,一向精灵活泼的沈湘突然昏厥,并开始发高烧,持续不退。整个丞相府顿时乱成了一锅粥,遍请临安名医,甚至连大内御医都齐聚丞相府会诊也束手无策,说不出个所以然。

正在大家暗地里认为这个受无数人宠爱的天才少女熬不过这一关时,昏迷三天的沈湘却又奇迹般的苏醒了过来,仿佛什么都未发生,快速的回到了正常生活中。

随着丞相府上下放松下来,老丞相紧悬着的心放回肚子之后,大家又开始发现,恢复了正常的大小姐似乎并不正常。

先是喜欢一个人对着天空发呆,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再到后来的唱着一些没人能听懂的歌,再次让整个丞相府陷入了震惊之中,让沈老丞相刚放下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的一句话。

“爹爹,女儿好像不是一个人。”

当沈湘在饭桌上突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大堂中鸦雀无声,沈老丞相更是面色惨白,嘴唇颤抖,最后老泪纵横。

聪颖却懵懂的少女并不觉得自己的这一句话有什么好奇怪,虽没有再说第二遍,但行为却与往常更加判若两人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般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爱不释手,开始喜欢一个人发呆,喃喃自语,甚至在三天前提出要进入女官学院,考取女官的想法。

建国之后,帝国便再次将女性可为官的条例纳入朝纲,并设立了女官学院。无论出身王侯公爵,还是平民百姓,皆可在年满十六后报名通过极其严格的考试后进入女官学院深造,毕业后成为女官一员。以沈仲位居朝中第一重臣的地位,就算沈湘未满十六岁也能够进入女官学院,但他不仅不同意,还做出了一个决定。

“以前从未见湘儿对国事表现出任何兴致,为何现在却突然要考女官了呢……”

老眉皱起,沈仲指节不断敲击着一旁的几面,不住的喃喃自语着。片刻后他猛然收起手掌站了起来:“老林。”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话音刚落,跟随他从当初的仆从一直到现在的老管家沈林便从堂外走了进来,行至跟前微微弯腰道。

“……去把他们请到府上来吧。”望着忠心耿耿,年纪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沈林,沈仲沉默了一下道。

“老爷,您决定了么,是否需要再…”

轻挥了挥手将前者想要说的话打断,沈仲略微摇着头道:“即使湘儿会反对,也由不得她了,我是为了她好。”

“…是。”

名为主仆,实为推心置腹好友的两人已经不用说太多便能理解对方思绪,沈林眼角微看了一眼在这短短数日内便苍老了许多的沈仲,心里微微叹息一声后,转身向堂外走去。

待得前者走出正堂之后,沈仲神色中的无奈方才变得浓郁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后再次坐回软椅,陷入沉思之中。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堂外淅沥沥下个不停的小雨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的停歇了下来,夕阳的光辉颇为难得的冲破云层抛洒而下,庭院中的碧绿植树,鲜艳绽放的花儿吐露着淡淡芳香,尽情的享受着阳光的照射。

忽然,如风铃般悦耳的声音打断了老丞相的沉思。

“爹爹。”

声落,一袭浅色紫裙便出现在了庭院长廊转角处,莲步快速移至正堂门前,向沈仲走了过去。

她看起来约莫有十五年岁,生得极为俏丽,如上好羊脂玉精雕细琢而成的五官未施任何粉黛,乌黑的长发只在头上盘了一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支淡紫色的发簪作为配饰,玉颈、左手手腕处分别佩戴着一串看起来并不昂贵,但极为精致的紫色水晶项链,手链。再加以那纹着一些花纹的浅色紫裙,显然是一个钟爱紫色的少女。

朴实而不失高贵,典雅却不乏灵精,数种似乎有些矛盾的气质,但在此时却极为融洽的在少女的身上完美展现了出来,毫无瑕疵。

沈仲收起思绪,抬头望着走过来的少女,脸上阴云散去,露出一抹疼爱的笑容,低声道:“湘儿,怎么过来了。”

“爹爹,我听说您要去请人来为女儿看病,是真的吗?”走至前者身前,少女颇为乖巧的行礼后,说道。

微叹了一声果然还是瞒不住,沈仲缓缓地站了起来,伸出枯瘦但温暖的手掌轻拍了拍少女额头,温和的笑道:“这也是为你好,湘儿乖,听爹爹一次好不。”

“可是,女儿并没有生病啊。”浅浅一笑,沈湘明眸楚楚地望着前者,片刻后道:“爹爹您就放心吧,女儿真的很好。那天的话,是女儿一时顽皮想到才会脱口而出,没想到却给爹爹和家人们带来了这么大的烦恼。如果知道会这样的话,女儿无论如何也不敢如此放肆的。”

“您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作怪了。”

眼皮微颤了颤,望着眼神楚楚的少女,沈仲心中无可避免的温软了一下,陷入某种沉思之中,片刻后狠下心来道:“你那天突然昏厥人事不省,高烧不退可将所有人都吓傻了,那么多名医也没有对策,为防万一,爹爹只好这么做了。”

“女儿真的没病,我是骗你们的……”

“好好好,湘儿没病,但是为了丞相府,就让他们来看一看好么。”尽管心中苦涩至极,但也被沈仲恰到好处的掩饰成温和笑容,用一副讨好商量的口吻说道。

工于心计,手握朝廷重权,一句话便能左右无数人命运的丞相威严,在视如心肝的少女面前消失得一干二净,与平常父亲别无二样。

“不好,如果真让他们来看,再把消息散布出去的话,女儿以后会背上妖孽啊,不祥啊什么的名声。”再度软磨硬泡了一会仍旧无用后,沈湘索性使出了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带着些许哭音道。

闻言,沈仲不由得微微一愣。

正如沈湘所说,一个花季少女被一帮子牛鼻道士画符做法驱邪,要真弄出点什么还好,要是啥都没看出来也没个结果,以后少女如何面对那些风言风语?

想到这儿,沈仲没来由的心里一冷,暗忖着大意,顾此失彼,沉默片刻后长叹一声:“这……确实是个问题。”

“可是你的身体?你要知道爹爹已经一把年纪了,你要是再有什么事的话,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折腾呢。”

“放心吧爹爹,女儿真的没生病,更没有那种事儿。”眼见前者出现了动摇,沈湘不由得一喜,连忙挽着其手臂撒娇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