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了如此之大的戏台子,最后皇帝老儿却给出个这般公正无私的决断。显然,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乐意的。

“父皇,他口口声声污蔑皇室血脉,岂可……”最后“轻饶”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座上之人一记眼神哽在喉头。

小太子见皇帝依旧不动声色,使出了苦肉计。

脆生生的磕头声一下又一下,击打着血肉长成的心脏,可皇帝却无动于衷。

圣意难测,哪怕是伴驾多年如魏文立那般的人物都是一朝踏错,满盘皆输。

他身为太子,暗中联合前臣培养势力,买通皇帝贴身内侍……桩桩件件,没有一件能瞒得过皇帝的耳目。如今他亲自押解魏文立,不仅是想重获圣心,更是用来敲打前朝臣子。凡是不跟从太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皇帝对他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晓,自然包括太子将毁容之事随便推给一个无辜之人。

这父子两个,不但无半分情义,还各怀鬼胎。

皇帝环顾四周,最终视线落在了魏文立的脸上。

当年之事,所知之人甚少。除了太上皇和德妃,其余知晓内情之人早就斩草除根。就算后宫一直流言不断,也未曾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浪来。故而,对于德妃旧宫闹鬼之事,皇帝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魏文立却在朝堂之上当着群臣的面,将手伸到了后宫之中,这是其一。

让皇帝最终下定决心处置魏文立,其中还包含了枢密院副史的手笔。但他并非无情,到底是不舍得从重处理。而促使他落下御笔的,是那陈年旧事。

“太子,你身体还未痊愈,且回宫好好修养去吧。”

这意思,分明是不再让他入局。

太子顶了满额头的血迹,诺诺地道了是。

事到如今,他也不再敢挑战皇帝的最后耐性。明哲保身才是正理。

见太子乖乖听话,皇帝脸色稍松。

一时间,大殿内寂静非常,谁也未敢出声。

看皇帝的意思,是要和魏文立单独说话。

凤肆自然明白皇帝老儿的意思,但他也对魏文立身上的秘密颇感兴趣。当即厚脸皮道:“放心吧,我们本就非你人族,自然不会拿这事到处招摇。”根本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不错。”赫连迟附和道。

皇帝心下估量一番,觉得他们之间实在是实力悬殊。故而也不再遮掩,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这话,显然是问向魏文立的。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目光炯炯,故意不挑明。

“……”

他就是要他每每想到都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只有这样,好似才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朕当初就不该放过你。”皇帝牙关紧咬,胸口剧烈起伏伴随而来的是翻肠倒肚的咳嗽声,直教他直不起身来。明明刚服下汤药不久,其势却愈发严重。

而魏文立眸中满是讽刺,其中不仅是对他一心辅佐的帝王满心的失望,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嘲弄。

“堂堂九五至尊,不过是个不忠不义的卑劣小人……天下人若是得知,还有谁愿意臣服于你?”

连直面过错的勇气都没有,真是个懦夫。

说巧不巧,两带刀侍卫威风凛凛,拿着木手枷和铁链。铁链随着摆动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时充斥在整个大殿内。

二人向皇帝行完礼后,便要作势将魏文立带走。

看来,皇帝老儿为了隐瞒皇室血脉的秘密,是要使出那不入流的手段来欲盖弥彰了。只怕魏文立一入天牢,不日便会暴毙身亡。

凤肆也敛起吊儿郎当的模样,摆出魔尊的姿态。正色道:“此案事关人魔两界,既然人间的事审完了,可本座还尚未亲审要犯,怎的皇帝一人便做了人魔两界的主吗?”

凤肆所言不无道理。双脉天人一族受凡人凌辱践踏百余年,又岂是能一笔带过的。

闻言,殿上之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自他们入殿而来便旁观在侧,对于皇帝的决策不予置喙。而今,只为双脉天人一族讨个公道,也并不是什么过分之举。

“人间之事归天子所管,那这‘双脉天人族’的后人被您的子民这般凌辱,没有交代不合适吧。”赫连迟周身气势丝毫不输皇帝,整个人凛若冰霜。

而皇帝也顾不得苟延残喘的残躯,面对凤肆与赫连迟二人的诘问,也不欲委曲求全。

“如二位所言,此案朕已经料理了主犯,而那女子便由二位带回魔域,至于如何再审朕便不插手了。”

好一个卸磨杀驴。

凤肆当即抬手召出离火,星星火焰在其手掌之上燃烧,仿佛幽冥之火。

“那本座便以业火烧了你这皇宫,罪孽深重的便化作一捧飞灰,永世不得超生;而烧不死的那些就带回魔域,生生世世为奴为婢,供我魔域子民啖肉饮血、戏谑玩乐……”怒到极致,脸上的皮肉都颤动一瞬,“皇帝老儿,你说可好啊?”

“所以,你们是在威胁朕?”

凤肆嗤笑,“不明显吗?”

他此举不仅是为了‘双脉天人’一族讨回公道,更是恨透了皇帝的无作为。

“朕乃真命天子!谁敢忤逆!”破篓般的嗓子发出一阵阵怒吼,像是无路可走的困兽发出最后的哀嚎。

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凤肆也不再多言。掌心幻出了骨剑,剑身淬了业火,发出低鸣阵阵。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忘却一旁的白泽。

“白泽!带他们回魔域!”如今这情形,久待于此并非良策。

白泽虽目露担忧,但还是乖乖听从了凤肆的安排。驮上了几人,朝魔域方向飞去。其中,也包括魏文立。

“九寰!”

教人吃惊的是,赫连迟也召出了九寰千冢杖。瞧这架势,是支持凤肆所作所为了。

没想到啊,一向冷静稳重的巫咸大人,竟会对一向弱势的人族动手。看来,此次这皇帝老儿的确是有些厚颜无耻了。

凤肆瞥了他一眼,耳语道:“你做什么?”

“自然是助你。”

本座哪里弱成这样了,还需他来相助。

“你……”是不是小看本座。

不等凤肆说出口,赫连迟便提杖而去。

若说杀这皇帝老儿,那还不是动动手指就能做到的事。能让他二人大动干戈的,是那皇帝的真龙之身。

不等赫连迟逼近,一股强大的气流便自皇帝身上喷涌而出。赫连迟一时被震出十米开外。

而皇帝两腿一蹬,直直被吓晕了过去。

那五爪金龙浑身散着金光,熠熠光芒照的人睁不开眼。片片金鳞覆体,鹰爪粗壮有力,爪子淬上寒光般锋利。龙首曳着长须,双目圆睁。利齿横列,甩尾抬首一声仰天长啸,直冲云霄。

五爪金龙守护不仅每一代帝王,还对稳固江山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几千年来,只在皇帝遭受巨大灾难时才会现出真身。

见此,凤肆也撑开双翼,执剑而上。而赫连迟也不甘示弱,再度起身。

二人同那五爪金龙在天空中缠斗起来。

金龙身躯庞大,金鳞也是坚硬无比。饶是凤肆的南鹓玄火,都伤不得其分毫。其迎战两人,却也不落下风。

真不愧是真龙。

一记神龙摆尾,便教赫连迟口吐鲜血,跌下云层。到底是肉体凡胎,就算得了‘六转葫芦’的助力也还是强撑不住。

凤肆见状也不再轻敌,手执骨剑与其近身搏斗。

锋利的爪子同骨剑猛烈交接,现出火星点点。金龙曳着长长的身躯,将凤肆整个人圈在里面,疯狂发力绞紧。

骨剑通身散发出浓烈的黑气,煞气横陈。五爪金龙正气浩然,金光大盛。两股气体相交碰撞,却又彼此不容。

几个回合下来,饶它是五爪金龙也占不了上风。

不消片刻,五爪金龙便有些许招架不住,竟开口说起了话。

“……乾神饶命。”头顶上嗡嗡直响的骨剑只差毫厘,便要将它劈作两半。

骨剑果然敛了黑气,堪堪停下。

“你叫本座什么?”凤肆怀疑自己听错了。

乾神?那可是阳清天所化,乃上古真神。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好歹知晓乾神早已殒身。

而五爪金龙见凤肆稍松警惕,飞速敛起身形,一股脑地归了位。

“你跑什么?”凤肆在后头高声追问,可还是没听到任何回应。

待他重回金銮殿,赫连迟经过打坐调息脸色已好了许多。但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布满斑斑点点,还透着些许的青紫。

五爪金龙已归位,凤肆也未曾有什么收获。兜了如此大的一个圈子,真是费心费力,不过好在魏文立是在他手里了。

见赫连迟气若游丝,他不禁开口关心道。

“你没事吧?”

“无碍。只不过……”赫连迟声音虚弱,脸上也颇为为难。

“怎么了?”不经意间,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这具身体怕是不行了。”赫连迟语气如常。

凤肆松懈几分,无所谓地道:“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本座再给你找几具不就行了。”几具尸体那还不好说,他动动指头就有一大片。

“……”赫连迟欲言又止。

凤肆瞧见皇帝老儿还在昏睡,想起方才他那被吓破胆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又上前踢了几脚,发现那厮无甚反应。

看来,五爪金龙也不敢再同他硬碰硬了。

“父皇!”空中划过一道尖锐声。

小太子衣袂迎风鼓起,飞也似的跑了进来。

他果然没走远。

“你们做了什么!”小太子目眦欲裂,朝凤肆质问道。

凤肆却不甚在意,含着笑道:“看来,小太子离继承大统不远了哦。”

原本皇帝老儿也是将死之人,如今更是经过这番折腾,怕是连一个月都活不过了。既然如此,凤肆决定卖给小太子一个人情。

“……”一时间,表情凝固在脸上,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并未怀疑凤肆所言。就算没有今日的意外,结局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时间迟早问题。

“你难道不想知道魏文立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吗?”凤肆故弄玄虚道。

魏文立如今已在他手上,想要得到那秘密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何况,在魔域的酷刑之下,他想不说都难。

“你想干什么?”心下已有些许动摇,但他还是不敢轻易相信。

凤肆浅笑,道:“今日之事动静不小,若是那些人追究起来,太子觉得自己能脱得了干系吗?”就算他本意不是弑父夺位,可世人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

“若你果真不是皇族血脉,自不会得真龙庇佑,这位置只怕也坐不稳……只要你肯跟随本座,本座自会帮你稳固朝堂江山。”不仅如此,他还能助其成为一代明君。

“……”

见太子不肯出声,凤肆负手走到赫连迟身旁。

好似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你受了伤,不如现在就回魔域……去找左摄宫修蛇,他会帮你。”凤肆正色道。

赫连迟见状,也不再逗留,即刻起身回了魔域。

安顿好赫连迟,凤肆又若有似无地问道:“怎么样?想好了吗?”

太子黑眸深邃,像是下定了决心般。

“好,我答应你。”

是啊,就算他再不肯承认。皇帝的态度摆在眼前,已经充分说明此事八九不离十。他若是强行登基,无真龙之气庇佑,怕是不出几年就会如凤肆所言。

所以,凤肆摆给他的路是最好的路,也是最明智的路。

“既如此,今日之事除了你我二人便不会再有人知晓。”话间,四周之景急遽变幻,从一开始的惨败不堪,满是狼藉的大殿,即刻焕然一新。不仅如此,连太子身上的衣袍也变成了五爪金龙。

“而你,从此时起,便是这人间的最高者……”

而后,凤肆后退一步便消失在他眼前。迎风而落的是一纸契约,上头明文写定二人的交易。密密麻麻的几行字,是交易条款。而最后的红色字体,教人清醒地知晓这不是一场梦。

“若有违背,江山易主,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