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二 镜面
少年看着镜中的自已,双瞳内布满了失眠留下的痕迹,血丝宛如噩梦中恶魔的触手欲要扒开眼眶,去侵占他的整张脸庞。
“你是谁?”
镜中人在厉声质问。
他愣了愣,恍惚中只觉这又是一场梦。可回神后,便只剩下惊惧。
“我又是谁?”
眼见镜中的另一个自已做着不相同且令人惊悚的动作,他随手抄起洗漱池上的肥皂盒子狠狠砸了过去。
管你丫的是谁!
肥皂盒掉落在地,瞬息间的安静后,随之响起的是镜中人的嗤笑声。
“你是白痴吗?”
“你可以试着将这面镜子打碎,然后扔进肮脏的垃圾桶。”
“假如是这样的话,你可要好好看一看,我到底是谁了。”
少年呼吸加重,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他紧盯着镜中一脸诡异笑容的自已,突然感到气极。收回视线,他转身走出淋浴房,搬来餐桌旁的木凳子。比起肥皂盒,这个显然更具备威势。他不顾一切地抓起椅子,以四只凳脚为武器,一下又一下地将镜面砸碎。
“对,Good,Boy!是你......创造了更多的我,像极了冷酷无情的造物主,你应该施舍更加纯粹的善良给予这个世界。”
破碎的玻璃片散落一地,而镜中人的声音好似充斥着整个空间,更何况这道声音少年是如此的熟悉却又感觉极其陌生。没错,他创造了更多的镜中人,也就是他自已。随后他在厨房内找来菜刀,并强压心中恐惧,对此置若罔闻。或者说,他早已精神恍惚,一心只想着让这面镜子彻底消失。
用刀刮下墙上残余的碎玻璃片,他又拿起了扫帚。从未如此细心打扫过的他,如今恨不得拿起放大镜,势必要这里没有一丁点细微的残渣存留。
其实早在他拿起菜刀时,一切就已归于平静。
一番清扫过后,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满是被玻璃割破的细小伤口,而罪魁祸首已经全部安安静静地入了垃圾袋,他望着袋中折射些许灯光的玻璃渣子,怔怔出神。
该死的噩梦已经让我能够产生幻觉了吗?他想,或许并非如此。
“你在质疑什么?”
令人惊悚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自少年的正前方。可当他回神望去,入眼的是道道石阶从脚边延伸向下。而在石阶的尽头,与黑暗接壤的地方,站着另一个自已!
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庞刻满了高傲,尽管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但那双深邃的瞳孔内流露出令人恐惧到窒息的冰冷,少年只觉自已此刻好似成为了“他”的影子。
“瞧瞧你身下的王座,是多么的威风凛凛。”
环境突兀的变化让少年背冒冷汗,他循着话语声下意识地低头查看。
漆黑冰冷如磐石一般的王座,其上雕刻着无数只诡异的瞳孔,而在他的背后,头上三尺左右的位置,镶嵌了一颗镂空石球,其内困着一只难以脱离束缚的白鸽。咕咕声的啼鸣在这个本就死寂诡异的空间内更加增添恐惧气氛。
“为什么不理会我?”
那人的声音愈发接近,鞋底踩踏石阶的响动好似战争结束时士兵敲响了战鼓,闷沉得让人心悸。
少年终于抬头正视,两人间好似竖起一面镜子。
“你到底是谁?”
少年身子微颤,鼓足勇气开口询问,心中却毫无底气。虚虚实实早就难以分清,未知的事物永远是最危险的。
“我是谁?我本该是坐在王座的人,而你......不过是个恬不知耻的窃贼!将本属于我的一切丢失在深渊里。看到这片黑暗的世界了吗?登上王座的路并不需要太多光明,可你......始终看不清脚下,所以你应该跌倒,像一只即将腐烂的老海龟,伏尸淤泥中!”
离得越近,少年越是惊惧。找不到丝毫破绽的他逐渐相信这一切的真实性。可当面对另一个自已时,任何人都会失去本能的思考反应。他缓缓站了起来,想要试着后退,与“他”拉开距离,可坚硬的王座没有留下丁点余地。
“你很怕我?”
“为什么要怕我呢?看看我这张脸,看着我的眼睛。我是谁?呵呵呵......没有必要带着答案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一声厉喝落下,那人停下脚步,离少年只有约五步距离。在这样的情况下,前者想要徒手杀死他或许只需要三秒。
“这......不是幻觉。”少年挺了挺胸,与那人对视,言语中逐渐恢复平静。
“你不是我。”
少年向前一步,没有给那人接话的机会。
“我也并不害怕。”
少年继续向前,一步一句。
“我只是在想,这个王座我......如何坐不得?”
“而你,作为以前的‘我’,也该去死了!”
仅一步之距,少年的手掌扣在那人的颅顶之上,一股无根之火自那人脚下生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火光中,一双平静的眸子仍旧注视着少年。
火焰吞噬生机,并点亮了这片黑暗的世界。石阶下是赤红色的液体在流淌。石阶的尽头浮现出一座偌大祭坛,其边缘表面鲜红到极致的纹路满布,勾勒成诡异图案。而在那中心处,无数具形态各异的骸骨于死后定格在逃跑状,可它们的双脚都深陷在祭坛中,无法逃脱。
火光熄灭的那一刻,那人已经彻底消失。
在这之前,他对着少年说出了最后一言。
“你很可怕,可怕到连自已都要欺骗。可是你要明白,宿命中注定要去走的那条路,你才刚刚踏上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