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花开花落
王座之下,万具白骨为基。
王座之上,日月同临天幕,透过灰黑色的烽火狼烟将光辉洒满大地,他孤零零地坐在那血色中,如洁白纸张上碍眼的污点。
浑身浴血的战士在那骨山底下朝他怒声问道:“你想要的世界太寂静了,这样......如你所愿吗?”
问话声荡漾开来,重重叠叠,飘去极远。
寂静?或许是孤独。
巷子里的野猫哀声叫了一夜,没能唤来哪怕一只同伴。他应该心生怜悯,所以学着猫叫声以此来回应,可最终的结果只是空巷回音缓缓消逝后如出一辙的安静,那时,他不过才八岁。
往后时光流转,春去冬来,冬又去。他的世界变得逐渐热闹,可世界沸腾,他如青蛙,井底与井口始终有着天差地别。
血色王座并不能代表什么,破烂染血的战旗没了风沙的鼓舞也不再飞扬。他踉跄而立,俯视这片天地间除自身外仍旧还站着的人。可那位战士已经死去,临终的遗言是在质问他。战士死而不倒,被一根长矛贯穿胸膛,钉在深渊壁垒上。当神的武器斩向凡人,孤立于王座之上的他,许诺过生的希望便就此支离破碎。
如他所愿吗?
曾经在那座雪山之巅,长春特别行动组挥起死神镰刀斩向他时,身边人也曾这般问过。命悬一线间,许多人好似才会在这一刻展现从未有过的真诚,他也不例外。距那时早已过去了许久,于他而言,颠沛流离走过这一路,记忆尤为深刻的不是这句带着答案的质问,而是一位少年的背影。为了这场乱神战役的胜利,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挚友身死,挚爱逝去,他的双手沾染了太多鲜血,本该金光耀眼的王座,此刻不过好似一张小丑用以变戏法的破败椅子。
其实难遂人愿。
王座旁立着一尊巨型战鼓,他已经没了气力拿起鼓槌敲响它。离开骨肉身躯的血液依旧沸腾炙热,但他从未想过,是此番结局来为这场盛大的战争画上句号。弥留之际,在他恍惚的视野中,骨山脚下飞来一只白鸽。
死去的战士低垂着头颅,白鸽落在其右肩上。呼吸愈发沉重的他目睹着那只鸽子以尖喙扎向战士脖颈,眨眼间,一根绿芽诡异突显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
直至,一朵绚丽的彩色花朵绽放。藤蔓缠绕着战士头颅,吸收温热的鲜血。借这养分,花骨朵儿愈发多了起来,随后便齐齐盛开。
他旁观着,白鸽自花开后飞离。
他缓缓闭上双眼,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一位少年自东边而来,手中提着此次战役最大的战利品。少年抬头望去,王座上的身影显得是那么渺小。
“别装死了,我的朋友。”少年摇头轻言道。
不管他是否能听见,少年踩着白骨缓缓攀登而上,嘴里不断呢喃着。
“在圣斯蒂芬岛上的那座反教宫殿,东正大主教杀不死你......”
“在首尔汉城塔下的地宫里,那只人造怪物杀不死你......”
“在岷江江底,深陷必死之局的你还是争来了那一线生机。”
“在长白山上......”少年已经来到他跟前,前者扔下手中的战利品,拿起两根堪比手臂粗长的鼓槌,继续说道:“是我救了你,你的宿命还没有终结,醒来吧,还有人在等你......”
言尽后,少年缓缓闭眼随后敲响战鼓,无形的声波就此荡漾开来。一槌又一槌,顺着心跳的律动,在这处埋葬神的深渊底下,敲响生与死的前奏。战士身上的彩色花朵受鼓声影响,在枝叶间摇晃,蕊中点点彩尘如蒲公英一般,在空中散开,飞扬,又随之掉落,落在具具白骨之上,落在他的眉心。
彩尘花粉随后在霎那间消逝。鼓声里,那株藤蔓继续生长开花,它将触手延伸到了骨山并缓缓攀上血色王座。花随着逐渐密集的鼓声齐齐绽放,却又在鼓声中掉落,以此循环生长,状若轮回。
直至少年力竭,鼓声戛然而止。花朵脱落于藤蔓,藤蔓枯萎,如那些枯骨。
花开花落,生死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