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南回来,正赶上上海的梅雨天气。

习惯了云南高原的凉爽气候,回到上海水土不服,感觉满世界都湿答答,潮湿和闷热附在头顶的发梢上,脑袋也变得混沌了。

叶子天天盼着我回来,见到我,开心地搂着我直喊:“燕子,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就像是有好几年没见我似的,她兴奋得手舞足蹈。

我说:“叶子,这是怎么啦?我们假期回学校时也没见你有这么想我啊!”

叶子说:“你不知道,这几天,天天下雨,你去云南了,娟子她们去了小文同学的阿姨家,就只有我一个人呆在宿舍里发霉。”

“偌大一个宿舍就你一个人那还不好,想躺哪儿躺哪儿。”我说。

“我还有件事呢,就等着你回来跟你说,快憋死我了。”叶子说。

原来是叶子这些天跟周毅有了新进展,周毅瞒着叶子报了两人暑假去美国的旅行团。

“周毅这小子偷偷地去报了个旅行团,后来他爸知道了,就说他来办,正好他家有亲戚在美国,这事我爸妈知道,竟然也同意了。”叶子说,“不知道我爸妈怎么会这么放心,就不怕他们的女儿被别人家拐跑吗?”叶子看起来有点气呼呼。

“你不是已经打算要嫁给周毅了吗?”我笑道。

“谁说的!”叶子说,“现在还在考察期呢,我看是我爸妈巴不得想早点把我嫁出去。”自从叶子有了一个小弟弟后,她就一直觉得自已在父母那里的爱被弟弟分走了。

“就你们两个?”我问。

“不,周毅他妈妈也去。”叶子说。

“那有点家庭游的意味了。”我笑她。

“你就知道笑我,你知道周毅有个姑妈在美国吧,他姑妈这次又结婚了。”叶子说。

“所以你们这次去是参加周毅姑妈的婚礼?”我问。

“嗯!”叶子说,“婚礼结束后周毅还要去Caltech看看。”

“他要申请留学吗?”我问。

“不知道,没听他跟我说过。”叶子说,“他一看就不像是读书的料,要是留学也多半是他父母逼的,估计这次是为了能去他姑妈那儿凑热闹吧。”

“周毅他爸爸为什么不一起去?“我问。

“工作走不开吧,”叶子说,“周毅说他爸对他这个小妹的婚礼也习以为常了,这次结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离婚再结婚呢,婚礼也就是她自已想热闹一番。”

“周毅姑妈这么开放啊?”我惊讶道。

“那可不是,听周毅说当年他姑妈在大学里可是一等一的美女,头脑又聪明,读了中科大一个什么天才班,可牛了,还没毕业就跟姑父双双去了美国。”叶子说的这个姑父是周毅姑妈的第一任丈夫,也是周毅堂弟的爸爸。

“那在当时真的是叫郎才女貌。”叶子继续道,“可惜后来两人研究生毕业后就分了,姑妈把小堂弟送回了上海,后来再婚,才又把小堂弟接回去的。”

“所以这次是第三次结婚啰?”我问。

“应该是吧。”叶子不确定道,“说不定中间还结过婚,我们也不晓得的啰。”

“就这事?”虽然我觉得叶子跟周毅去美国是一件值得激动的事,但也不至于让叶子盼星星盼月亮地要把我盼回来。

“当然不是,你猜,我还知道什么?世上的事情就是那么巧。”叶子故意开始卖起了关子。

“是什么?”一直以来我都被叶子拿捏得死死的,好奇心一挑就起。

“哈哈,你想都想不到,”叶子咽了咽口水,摆出一副要讲故事的腔调来,“你还记得苏青青吗?传闻皓学长的那个初恋学姐。”

“嗯……怎么了?”我心一咯噔。

“她不是在美国吗?”叶子说。

“然后呢?”我感觉着这天越来越闷热了,随手拿起叶子床头的小摇扇扇起来。

“周毅她姑妈在加州,巧的是,周小洁也在加州,她姑妈还跟周小洁认识,周小洁你知道吗?”叶子又道出一个信息。

“知道,著名舞蹈艺术家。”我说,心里预感到了叶子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不然,叶子继续说道:“你知道她跟皓学长姐弟相称吧,她那时候去美国带上了苏青青。”

“哦,这又如何?”我故作轻松道。

“如何?!说不定周毅的姑妈也认识苏青青呀!”叶子用力拍了我的肩膀,像是她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而我浑然不知一样。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耸耸肩,撅起嘴,不以为然,但心里早已打翻了不知几坛子的酸醋了,“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吗?”我语气里明显表现出了对叶子的很大不满。

我这刚从云南回来,虽说在云南,曾与学长有过那么一段让人遐想联翩的山上回忆,但是,整个云南行,仍然免不了去在意学长对开开无微不至的关心,免不了去回想学长与开开单独去农场,揣测其中的蛛丝马迹,早已虐得自已身心疲惫,如今回来,又听到叶子在讲学长的初恋。

我拿眼狠狠地瞪着叶子。可平时聪颖绝顶的叶子这时却成了个榆木脑袋一样,竟没能察觉到我浑身上下的极度不爽,还在继续说道:“我倒要看看皓学长的这个初恋到底有多美,燕子,说不定连你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呢!”

“行了,叶子!“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对着叶子翻个白眼,自嘲道,“我对我自已的长相心里还没点数吗?我跟人家,应该是倒过来比才贴切。”

“燕子,你……生气啦?”后知后觉的叶子这才发现我口气已经很不对劲儿了。

“没有!……算了,叶子,你就别操心人家的初恋了,好好跟你的初恋享受这趟旅行吧!”我装作没事一样,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心里其实已经在滴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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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燕,你听说过吸血鬼吗?”阿连陪我去南大的那天突然在火车上问我。

“德古拉。”我答。

“他是个英雄。”阿连说。

“曾经是,后来他变成了魔鬼。”我说。

“是人类把他变成了魔鬼。”阿连问我,“你知道他的故事吗?”

“本来是一个骁勇善战的骑士,击败过许多异教徒,令敌人闻风丧胆。”我说,“可惜后来甘愿堕落,与魔鬼签订了契约。”

“为什么他会入魔?”阿连问。

“为什么?”这我还从来没去想过,就知道这只吸血鬼鼻祖是个吃人血的怪物,很多恐怖电影里都有他。

“因为他的妻子。”阿连说,“他的妻子被人害死下了地狱,他去求主,让他的妻子脱离地狱苦难,但主不答应他,他才魔化为吸血鬼。”

“这是理由吗?”我说,“即使他变成吸血鬼后,他的妻子也不能升入天堂吧!”

“但是他可以永远陪伴他的妻子。”阿连说,“他的甘愿堕落,化为黑暗之子,全是因为他在守候他的爱情。”

“好吧。”我侧过头望向车窗外,风吹过,一阵泥土裹挟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爱你,我愿意用我的余生陪着你。”阿连突然一脸严肃地说道,把我吓了一跳。

“……”。我怔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接话,背心直冒汗。

“这是他一部电影里的台词啦。”阿连随即又笑了起来,“德古拉用他最宝贵的荣誉换来了与妻子的永生陪伴。”

阿连的这句玩笑话,却让我想起那句: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那年在云南,我趴在学长的背上,在回寨子村的路上,他对我说:“以后要去哪儿你叫我,我陪你,别一个人。”

“我陪你。”学长的这句话萦绕在我的耳边,记起当时抬头望向他时,皎洁的月光正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里闪烁着琉璃的光芒,犹同天使降临。

“嗯,谢谢学长。”

一直以为,爱应该是罔顾一切,却不知更深沉的爱是克制与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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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已泡在图书馆里,每天准备考研复习,等待南大报名的通知,没想到一种从广东来的名叫“SARS”的病毒开始席卷全国。最开始听说是因为吃了一种叫果子狸的动物后被感染,发病时人会气喘、胸闷、高烧、然后昏厥,最后死亡,后来这个病毒发展到只要与被感染的人有过接触,就会被感染上,而感染后的致死率极高。

大家人心惶惶,学校也进入了紧急封控状态,给我们每人发了一支体温计,每天测三次体温,由寝室长报告给班长,班长报告给辅导员。所有在校学生均不得随意出入校门,除非有特别通行证,校外人员更是一概不许进校,我们的活动范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限制,同学们眼睁睁看着踏青、聚会的计划因这个病毒而落空。起初大家都挺紧张,也很听话,后来时间久了,又听说板蓝根能治这个病毒,胆子也大了起来,那些同城跨校恋爱的同学就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异地”相思,于是想尽办法违反校规,深夜爬墙、隔栏约会……无所不用其极,上演了一出出被校保安抓包的戏。

我虽然被困在学校,但影响也不大,课照常上、饭照常吃,自习照常去,妈妈打来电话嘱咐要注意安全,戴口罩、勤洗手,还寄来一大箱板蓝根让我天天喝,我也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学校里几乎没有同学戴口罩,只是那些一直信奉“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同学倒养成了勤洗手的好习惯。

不久,系里通知研究生留校直升名额,也几乎同一时间,南大报考的预备通知也出来了。韦辅导员找到我,拿出我三年来学习成绩排名和最近一次考研摸底考试排名,告诉我说,学校今年的直升名额是5个,我在其中,问我要不要这个名额,因为他知道,我是一心想报考南大的。

我说,要。

韦辅导员并不知道,我早在十天前就听到了系里研究生直升名额的消息,也得知南大马上要出预考通知,于是,我第一时间就打了电话给学长,想听听他的意见。出乎意料的是,学长并不在学校,我只好打给月师姐,月师姐告诉我,学长去了美国。

“他去美国了?”我惊讶道,“什么时候?”自从南大回来后,我以为学长与我的距离更进了一步,他如果有什么打算也会告诉我,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一声不吭地自已去了美国,而我却对此全然不知。

“前几天。”月师姐说,“他上周回了趟上海,然后直接从上海飞的。”

“回过上海?”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更不相信学长回到上海后竟然也没告诉我,更别说来学校找过我。

“或许是因为SARS,情况特殊,你们学校也封校了吧。”月师姐在电话那头似乎也听出了我声音里的不快,安慰道:“这次美国学校那边催得太急,他要赶过去面试。”

“月姐,”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也管不了这样问是否合适,“你知道一位叫‘苏青青’的女孩吗?”

“苏青青?你知道她!”月师姐听到我说出苏青青这个名字来,语气明显惊讶。

“嗯……”电话这头的我,已感到拿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小燕……”月师姐缓了缓语气,“你不要多想,小皓这次去美国,是孙先生力荐的,米歇尔教授给他追加了一次笔试,才争取到这次面试的机会。本来学校那边很久没来音信,我们都以为他笔试没有通过,小皓在我这儿也说过好几次,他觉得辜负了先生……”

“嗯!我知道了,谢谢月姐。”在我心里,我一方面为学长能去美国深造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也因为他的不辞而别感到万分惆怅,我第一次很没有礼貌地打断了月师姐的话,颓然地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