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内有一条京卫街,因朝中武将多在此地建造府邸而得名。

京卫街两旁府邸皆气势恢宏、富丽堂皇。

这京卫街为武将聚居之地。

秦骁素来不喜收受财帛,仅凭俸禄却买不起这种大宅。

只在京卫街的最末处、极偏僻处购置了一栋小院。

那院内极是狭窄,也只有一间正房,一间耳房。

此刻院子的正中央摆了一张旧木桌子,桌面上掇了简单的两荤两素,一碗鲜鱼做的汤,另有三坛烈酒。

秦骁正与一条大汉围着桌子吃菜饮酒,正是那神鹰卫千户长刘晟。

一碗酒下肚,辛辣封喉,激荡心肺,好不痛快!

却也呛得秦骁剧烈咳嗽起来。

刘晟笑道:“贤弟此番苦尽甘来,不仅南离小王子来我朝替贤弟表功,更有大内王总管四处奔走,力证贤弟功德。

得令贤弟功过相抵,去了反名,官复原职,着实可喜可贺!”

秦骁微微一笑,心中却毫无喜意。

他接到圣旨官复原职已有五日了,只因挂念妹妹,他无数次托宫里的人给王总管捎话,求见一面,终不可得。

就连那李公公也不再露面了,着实令他焦急。

他暗暗伸手入怀,轻轻抚摸着藏在怀中的那两只绣着怪花的绣花鞋。

他其实知道,那神秘的红裙女子万万不是妹妹,但只要见到这双鞋,他就觉得离妹妹近了些。

他舍不得扔掉!

这五日里,宫里的御医天天来给自己调理身体。虽然吃了很多大补的药,伤势却是丝毫不见好转。

他不禁黯然神伤,难道自己的余生,就一直是个废人了么?

他摇了摇头,抛开这些烦心事,看向刘晟,心中却也着实纳闷。

自己能够脱离罪名,官复原职,乃是南离国小王爷并王总管之功。

谁知刘晟竟也跟自己一样,不仅去了罪名,且官复原职。

仍担任神鹰卫千户一职,也不知是借了谁的势力。

无奈秦骁数次问起,刘晟只是支吾不说,似有难言之隐。

秦骁本就不是个好奇心特重的人,刘晟既然不说,他也就不再强问。

思来却也可笑!

二人虽然仍是神鹰卫长官,但神鹰卫却早已有名无实了。

卫所被解散,一个兵士都没有,他二人变成了光杆司令。

二人对视一眼,皆苦笑不已。

刘晟道:“贤弟虽贵为神鹰卫指挥使,然则神鹰卫早已被解散,当这个光杆司令,却也无味!

而遍观京中禁军卫所,却也没有职缺。

皇上圣旨虽言道,待日后必定重用贤弟,但总是遥遥无期!你我二人……唉……”

“小弟已是半废之人,有何能耐再统领禁卫军?倒是兄长你,却与小弟一样落得个闲职,没得埋没了兄长这一身本领啊!”

秦骁有些心灰意冷了,只觉统领了一卫禁军又能如何?

莫说保家卫国,连至亲之人都保护不了!

在这朝廷之中,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即便有一身武艺,却也不得自由。

更何况自己已成废人!

昔日的神鹰卫何等威风,转眼间就被解散。

自己尽忠职守,却也莫名其妙地从统领变为了罪囚,又莫名其妙地官复原职,真是荒谬之极也。

想那林统领,到现在仍是戴罪之身,四处逃窜。

有时候想想,真不如做一个寻常百姓的好。

刘晟道:“贤弟想开些,岂不知天佑善人之理?”

秦骁摇头苦笑。

刘晟叹道:“愚兄却是无法与贤弟相比,贤弟有当今圣上亲口允诺,又有王总管照料,总有合适的职位等着贤弟,也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秦骁想起自己千方百计也见不了王总管一面,不由摇头。

不过转念一想,不管怎样,妹妹有王总管保护照料,总好过自己这个半废之人。

云破月出,残花弄影。

月华映照着人间,惨白一片。

烈酒封喉,微有哽咽之感。

秦骁忍住,抬眼一望,那门前的柳树不知何时长了新芽,娇柔稚嫩,被春风一吹,便即凋零。

蓦然间起了伤春怜己之情,自己一生孤苦,不正如那孤零零飘荡的柳芽么?

刘晟见秦骁摇头不语,干咳一声,又道:“贤弟!你何不找找王总管,看看有无合适的职缺……”

“我已多日未见王总管了,唉……”

刘晟一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蓦地哈哈大笑:“无妨!想开些,想开些,吃酒,吃酒!”

“爹爹!你病得这么重,怎么还吃酒!你要吃酒,那我也吃酒!”

许安平似乎刚刚睡醒,从屋内抽着鼻子走了出来。

秦骁板着脸道:“小孩子岂能饮酒,只顾吃菜便是!”

许安平擤了把鼻涕,叫道:“爹爹不听话,我也不听话!”

言罢一把抢过大酒坛就要往嘴里灌,气得秦骁一把夺了过来。

“爹爹好凶!”

许安平狠狠吐了口唾沫,一脸不情愿地抓起一只鸡腿就啃。

许安平脑袋依旧没有复原,且看上去比以前更愣了。

“哈哈哈!贤弟这是从哪里捡来了这么大个儿子?好小子,这倔强模样,倒与贤弟幼时很像……”

“兄长莫要取笑,且只吃酒!”

二人各怀心事,虽尽饮碗中烈酒,却是食而不知其味。

门外突然闯进来了一老者。

那老者年纪在六十开外,身着灰布长衫,依稀有些面熟。

老者面色阴沉,冷哼一声,道:“正好!两个反贼都在此处,也省得老夫再费时间去寻!”

秦骁见他似乎来者不善,先自把许安平挡在了身后,轻声道:“安平你先去屋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许安平倔强道:“爹爹,这人是个坏人么?我不怕,安平要跟爹爹在一起!”

秦骁一皱眉,还未说话,那老者嘿嘿一笑道:“何必白费力气,你觉得老夫会放他走么?”

秦骁一怔,却也知是实情,他现在无力保护任何人,不由又是一阵怅惘。

“阁下是谁?咱们有仇么?”

秦骁尽量遮住许安平,谨慎地看着老者的一举一动。

刘晟也道:“来者何人,不知神鹰卫两位长官在此么?

你想清楚了,这里可是京卫街,你敢在这里放肆,刺杀朝廷命官,是要谋反么?”

见老者气势俨然,刘晟也是心里没底,先把身份抬了出来,希望能唬住对方。

岂料老者嘿嘿冷笑,道:“哈哈哈,两个反贼也敢说我谋反?哼,现如今神鹰卫名存实亡,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你二人早成了光杆司令,也好意思拿来说嘴?”

他顿了一顿,又道:“两个反贼,你们真的不知老夫是谁么?”

秦骁与刘晟对视一眼,皆一脸茫然。

老者冷冷一哼,突然怒喝。

“你们两个天杀的反贼,目无法纪,伙同绿林贼匪越狱!令陈劲哉那狗贼害死了我四个兄弟,另有两个,到现在还长卧病榻,人事不省!

你两个泼才,以为做下了恶事,就没事了么?

哼,朝廷赦免了你们,老夫却不能饶你们!

今日,老夫就先杀你两个反贼,再去诛灭陈劲哉那厮,为我的兄弟们报仇!”

他越说越是激动,蓦地暴喝一声,脚下一动就掠了过来。

“竟然是他?”

“阴山七鬼之一!”

老者闻言更怒,须发戟张,喝道:“放肆!是阴山七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