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尼伯龙根——代号“伊甸”

城市中心,层层叠叠的防御措施之下,水银构成的深池中,微弱却持续的呼吸声在这个空旷的空间中不断回响。

所有的照明设备都没有打开,唯一的光源是那呼吸声的来源处,一个小小的红点。

准确来说,是一根正在静静燃烧的烟。

“你就快醒来了,对吗?”

那微弱的呼吸声给不出任何回应。

“他就快到来了,对吗?”

“真是讽刺,一个儿子和一个父亲时隔多年后的重逢,居然成了最后的告别。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无上的王。”

“连真正的昆古尼尔都无法杀死的生物,你知道在你出现之前,我们是多坚定的屠龙者?哪怕全家人都被那群狗杂种的龙杀了个干净,我们都未曾想过屈服!哪怕一切信息都指向了失败的结局,我们仍然在寻找一线生机!”

“可你打破了一切,你是这世上最不合理的生物,一个如黑洞般没有尽头的怪物!你颠覆了我,我们这么多年来坚持的一切!杀人的办法在你身上不奏效,屠龙的办法对你无用,甚至弑神的武器被祭出,都只能尽可能减缓你恢复的速度……”

“这才是绝望的感觉啊……这就是你带给这个世界的感觉!不是我们相信末日必将到来,而是无论我们相信与否,末日都会抵达,这个世界终将在你的手上化为齑粉,但我们不会放弃活下来的机会。”

“永生永世做那些东西的奴隶又怎么样?只要能活着!一切都有希望!你知道这座尼伯龙根为什么叫做伊甸吗?”

他仍平稳地呼吸着,不做任何回应。

“因为你这条毒蛇终究会让这里的一切被荼毒!但我们会走出你的牢笼,迈向明天!”

那根烟被狠狠地踩在脚下,那个男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沉寂的空间。

就在他离开之后,黑暗的空间中再度出现了两点明光,那是“他”的双眼。

“真不愧是我选中的人,居然真的找到了让所有人都不必死去的办法,作为奖励,就让我也稍微出一份力吧。”

他忽然间动了一下,但这一下的活动不会被任何机械捕捉到,那些脑子腐烂的科学家最多只能对着他的脑电波胡思乱想。

他如一张纸一般缓缓落地,回过头看了眼正紧闭双眼的自已,“多亏了哥哥,现在居然真的能做到,好了,我该去推一把了。”

他轻而易举地穿过了一道道防御工事,不出五分钟就来到了仍在飘雪的天空下。

他并不熟悉这地方,在他选择把一切都交给那个人的时候就把所有开启力量的钥匙都留在了哥哥的身上,而他自已则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长眠。

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在雪地上漫步,像个精灵一样跳起轻快的舞,路过一扇又一扇亮着光的窗户,里面是一个个自以为人的生物。

最终,他在一扇黑着灯的门前停住了脚步。

尽管这个状态的他根本不用呼吸,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撞进了门中。

沙发上,一个盖着白大褂的女人正呼呼大睡。

他俯下身子,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她。

她老了,眼角的鱼尾纹,松弛的皮肤,花白的头发,一点也不像当年那个盛气凌人的女人。

只有这大大咧咧的睡姿还保持着。

他不清楚自已该对这个女人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哥哥远比他更像人,见到现在的她应该会哭出来吧。

他没再多想,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女人的额头,身体晃了一晃,消失不见。

乔薇妮只感觉到纠结,从二十多年前扔下儿子来到这里开始,一直到现在,她都在纠结。

理智告诉她,无数事实都在证明世界末日是无法阻止的事情,除了与那些阴险的龙族合作外是不存在第二条出路的,人类屠龙屠了这么多年,可别说黑王,次代种都难得杀一条。

所以抛弃学院,抛弃秘党,抛弃全人类,抛弃那庄重许下的誓言逃到这里……是唯一的活路。

但情感在呐喊,不停地呐喊着,她这么做对不起托付生死的战友们,对不起父母和老师,也对不起儿子。

那个从小嘴就有点欠的小孩,那个老是不爱干净的小孩,那个做什么都不认真的小孩,那个老是嫌弃她做饭难吃的小孩,那个会把路边的狗尾巴草送给她的小孩,那个眼巴巴地看着她离开,却能忍着一声不哭的小孩,那个她爱着的小孩。

他有没有健康长大?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谈女朋友?有没有……想妈妈?

等他真到这里的那天会露出什么表情?他一定是个优秀的屠龙者,知道妈妈是叛徒的话,一定会伤心的吧!就算认真地给他道歉,也不会原谅自已吧,毕竟她是抛弃了儿子,抛弃了理想,抛弃了整个世界的,最糟糕的妈妈啊……

一滴眼泪从熟睡的她眼角滑落。

原卡塞尔学院,后勤部

零看着仍然睡得安稳的路明非,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真的会像自已说的那样,在那个时候准时醒来吗?

此时此刻的装备部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相比其他人,零的任务可以说最为轻松,毕竟有现在已经可以说是天下无敌的璐·德·罗兰护驾,只要保证醒来的路明非不被黑王的暴虐本性影响,屠杀所有人就好。

嗯……这么一想好像也没多轻松。

“佐罗……”零把那只已经有点掉毛,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小熊抱在怀里,有压力的时候她总是会和佐罗说说话,当然前提是周围没人。

在内心深处,她还是那个害怕失去的雷娜塔。

“你还记得在大烟囱上他骗我的话吗?他说自已脑子里有《李尔王》和《麦克白》在循环播放,当时我还觉得他可怜……”

“佐罗,这世界上真的有结局完美的故事吗?”

她看着小熊的眼睛,想起了那个硝烟漫天的夜晚。

那是她最无助的时刻,身旁是木偶一样的他,天上是挥泄弹药的战斗机,黑天鹅港外深郁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那是她这一生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想来奇怪,那时的她明明一无所有,生活十二年的监狱化作了废墟,未来的路在一个精神病的花言巧语中,但她就是能燃起勇气,为了那从未体会过的爱与幸福,对着天上的飞机开火。

而如今的她,自逃出牢笼算起,二十三年匆匆过去,她有了一群会围着她唱生日歌的同伴,去过了这世界上大多数地方,杀过人,摊过煎饼,上过学,屠过龙,也有了一个想要去爱的人。

可她却感觉越来越害怕,害怕失去身边的每一个人。

“佐罗……大家都会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