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两份试卷
突然,某个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怪异的尖叫。
正在全神贯注批阅试卷的教授们听得这道说不清是何情绪的叫声,眉头顿时皱起,皆把目光望向了大厅角落中的一个老态龙钟的教授身上。
嘴唇轻颤,眼睛微眯,神色怪异的老教授并没有察觉到这些目光,拿着试卷地手轻轻地颤抖着,好片刻后方才伸手扶了扶快要滑落的眼镜,长叹一声道:“好文章,好文章啊。”
言语是在夸赞,语态却长吁短叹,神情怪异别扭,老教授的这一复杂情绪不由得让其余教授们迷惑不解,片刻后方才有人问道:“樊教授,既然是好文章,为何您却长吁短叹?”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不到,尚还犹存几分风韵的教授。听得有人发问,其余教授们顿时来了几分兴致,一脸希冀的望着老教授,等待着答案。
成为瞩目的焦点,老教授不知为何却不答话,许久过后方哀叹一声:“今阅卷上百封,当属这卷最犀利,未有任何畏惧避嫌之说,言之刁钻,力之泼辣,尺度之深,前所未见。本年考生中,能够将之超越的人怕是极少啊。”
听得这一句话,教授们微微愣神,而后意识到了什么,并理解了老教授的这种痛苦。那先前问话的教授略微迟疑再次问道:“非我武国之人?”
“……是的。”老教授极不愿承认的承认了这个事实,叹气道:“可惜了可惜,哪怕你只是我朝属国,甚至友国之人,这考试你就通过了,只可惜你是周国之人……”
“樊教授何须忧愁,周朝两国毫不顾忌我武朝天威阳讽暗骂的考生多了去了,虽勇气可嘉但却不是我书苑所要的答案,断其未过就好,不用如此长吁短叹。”
“唉……”闻言,老教授再长叹一声,满脸痛惜神色道:“话虽这么说,可这文章确实做得好,就这么失败了,着实可惜啊。”
“哦?”听得这一句话,已经开始阅卷的教授们再次停下了工作,把目光望向前者。
作为书苑中年龄靠前的教授,樊教授的习性在座的教授们也都略知一二,其眼光之刁钻,待人之严格,就算用古板不化来形容也毫不过分,如今她却为敌国一考生的试卷而难以做出抉择,想必也有着一些蹊跷之处。
“……诸位有兴趣的话,不妨过来一阅吧。”望着一双双期盼的目光,老教授的痛惜色彩更浓郁了几分,缓缓将试卷放于桌面,低声道。
“晚生来看看。”先前说话的年轻教授来了几分精神,以晚生自称表示尊重后起身来到其身旁,将那试卷拿起。
教授们讨论的焦点,自然不是试卷其余的试题,而是最后那两道。而让老教授举棋不定的这份试卷,三定旸城的试题并未出现太大的问题,而是最后那道云妃之死。
昔圣抵旸,后三定,汝和解?
云为魅,可信否?
这两道题看似把矛头直指武文帝,事实当然也是如此,但书苑在此之外却别有一番用心,所录取的解答也颇为别出心裁的将考生所属的国家而分成了两个标准。帝国考生、以及属国友国考生是一个标准,周朝两个帝国考生则另是一个标准,前者以是否敢于直言做为衡量成绩的标杆,后者却并非如此。
对于这一点,书苑的出发点很是简单。对帝国考生的考验是能否不惧帝皇威严,敢于直面问题并给出自己的看法;而对周朝两国考生而言,则是考验其身处帝国能否懂得收敛锋芒,不被挑动情绪保持冷静。通俗点说也就是看帝国考生能不能在武文帝威严之下正确看待问题,看敌国考生能不能经受得出有机会抨击武文帝的诱惑,明哲保身。
以武文帝为题,向本国施加压力,向敌国抛出诱惑,颜如书苑这一举动看似简单,但却是选出合格学员,未来一名合格女官的有效方法。至于这两道题的真正的是非对错,已然不是书苑的目的。
然而,这个方法看起来虽然简单,但对初经人事的考生们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无数帝国考生因为畏惧而不敢说出心中所想,而是竭尽可能的想要避过这个问题,甚至不乏有人大加褒赞,反观周朝两国考生,则是因为受到书苑诱惑而对此大加抨击,能够做到这两个标准的考生少之又少,这也是为何那么多考生落选的重要原因。
既然标准如此,那先前因言辞辛辣而被大加赞赏的周国考生显然是未能经受住这个刺激,给出了相反的答案…
第一个走上来查阅这份试卷的年轻教授缓缓放下试卷,神色与老教授同样而变得怪异起来,片刻后苦涩地道:“樊教授所言极是,此考生字体清柔有力,言辞辛辣刁钻,显然造诣颇深,但却不是我书苑想要的学员。”
“唉…只能如此了。”老教授苦涩的笑了笑,继而说道:“治国之道,光在文学之道上有造诣可不够。此生想必极为聪颖,但往往聪颖过了头就是愚,光想着展现自己所学之道,却忘了这里是我武朝帝国,忘了考虑如果这不是考试的话,她将给自己带来多大危机,甚至给自己国家带来不安定因素…”
“真要落选?”无奈地说完,老教授将最终的选择推到了年轻教授身上。
前者不想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后者又何尝想做,年轻教授眉头紧蹙,眼神不断在老教授与试卷上游艺,许久也不答话。
“我来看吧。”就在年轻教授准备说出选择时,一名同样年发花白的教授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其跟前拿过试卷,查阅片刻后眉头轻佻,低声说道:“当通过。”
“当真?”
听得此言,两人顿时眼睛一亮。虽然已经在心里认定此生落选,但出于爱才两人心里着实不愿说出来,此时听得有人说出了想要的答案,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一般来了精神,虽然两人并不明白前者为何这么说。
“你二人啊,光被此刁蛮考生的言辞所吸引,却忽视了其看似可有可无的地方,这里才是重点。”望着两人莫名神色,拿着试卷的教授不由得有些好笑,索性拿起试卷送到两人面前,指着其中两句话道:“自己看吧。”
片刻后,压抑许久而爆发出来的欣喜笑声响荡阅卷大厅。
“高,实在是高,明击暗滑,整篇文章只有居中末尾两句话才是重点,还将我两人都绕了进去,此生胆子之大,心思之细,就连我两人也自愧不如。既说出了想要说的话,也未越过录取标准,天才,天才啊…”
“云为魅,世人又为何?云非魅,世人又为何?如果说这是在骂,那也是在骂世人,骂我们这些出题的人,哪是骂圣上。险些被躲了过去,使我两个糊涂之人犯错,哈哈哈哈…”
“现在,我倒是有些想要迫不及待的看这小丫头长成什么鬼精灵样了,哈哈。”
“……”
浑如失心疯的老教授不断的重复絮叨着那几句话,脸上神采飞扬,显然是对那个周国考生极为满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其余教授,也不由得在心里为这个幸运的年轻女孩庆贺。能够在考试之中被阅卷教授这般看重,无形中就意寓着只要进入了颜如书苑就会被收为门生,只要不出什么大意外,必能顺利结业,最后得到推荐回国成为一名女官。
随着老教授的情绪逐渐恢复了平静,大厅中的气氛也重新安静了下来,教授们将会连夜批卷,直到第一场考生的试卷全部批阅完毕才会休息,由另外一批教授批阅第二场试卷。
窗外已经开始圆润起来的银月早已过了正空,正逐渐向西面偏斜,而教授们仍然精神抖擞,丝毫未显疲态。虽说常年沉浸在书海之中,女教授们都显得有些顽固不化,但手中握着无数女孩能否进入书苑的决定权,她们也都极为的负责,一丝不苟。
“啊!”
还是那个老教授,还是那声尖叫声再度传出。唯一不同的是由于夜幕的更深,这一声尖叫显得要更加的清晰,刺耳许多。
听着又出现了状况,教授们眉头顿时再度挑起,微微抬起头望着神色再度变得激动起来的老教授。
“樊老婆子,不是又发现一个好苗子了吧?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可都有些羡慕了。”这一次不再是先前的年轻教授,而是另外一位同样满头银发的老教授。
听言,所有教授顿时来了精神,有些羡慕的望着樊教授。正如前者所说,作为阅卷教授,她们自然希望自己能够发掘更多优秀后生收为自己门生,且不说这种软性投资能够带来的长远好处,光是拥有优秀门生这一点,就足够获得许多人的尊敬,羡慕。
千百年来,文人雅士或许都有一股是金钱为粪土的酸气,但名声,却是不少人看得甚至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再次被大家关注,樊教授却没有向先前那般表现得欣赏以及惋惜,沉默了片刻后涌上一股怒气,铿锵有力的喝道。
“呃……?”事情没有如出一辙,教授们不禁有些疑惑。
“这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大胆,敢嘲讽不屑我颜如书苑!。”樊教授蹙着老眉喝完,使劲将试卷摔向桌面,愤愤然道:“虽然你极具才华,但却胆大包天,既然不屑我颜如书苑,那又为何来参与我书苑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