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个好东西。
有了钱,就可以给姐姐买好多好吃的豆沙包,姐姐就不用天天上班,姐姐就可以好好治病。
摇曳烛火中,小小个的毛籽籽许下这样一个愿望,希望姐姐身体快快好起来。
姐姐说过,生日许下的愿望总会灵验。所以她笨拙地唱着电视里学来的庆生歌,给自已点上象征12岁生日的蜡烛。
即使姐姐错过了她的第一次庆生,可毛籽籽心里还是全都念着她。
“姐姐,你,你说过的,下一次,下一次一定会陪我过生日的。”
伴着抽泣的低语,稚嫩的歌声流过狭小而黑暗的出租屋,向着远方飘去。
断断续续的歌声并不嘹亮动听,只是慢慢的,带着无限祈愿,回荡,消隐。
一滴滴泪珠悄悄滑落,迷蒙的呜咽盖过四周的寂静。
黑暗中,毛籽籽原本清亮黝黑的眸子也染上了雾气。
姐姐说过,在外人面前要坚强,能哭的地方只有厕所和姐姐的怀里。
可是现在只有籽籽一个人了,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真的好害怕,害怕没有姐姐的未来。
她蜷缩着小小的身子,想象着躲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
她摸着自已的脑袋,一下一下,如同往日里姐姐做过的那样。
可她的脸上尽是悲伤,从前那般享受乖巧的模样在难见分毫。
“姐姐,姐姐,我好想你……”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无助在漫长的黑夜中爆发,吞噬了最后一点烛光。
周围彻底陷入黑暗,可毛籽籽无动于衷 。她望着窗外的霓虹,破碎的光影拼凑起姐姐苍白憔悴的脸,如梦似幻,脆弱不堪。
毛籽籽是个聪慧早熟的孩子。大概三岁的时候,她就理解了捡到她的那个老乞丐口中那句话的含义。她的爸妈不要她了,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老乞丐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只记得一醒来,身边就多了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胖娃娃。
“老天爷哦!真是造了孽啊!谁家这么狠心啊!”
看着胖娃娃被秋风吹得红紫的脸蛋儿,老乞丐动了恻隐之心。
他后半辈子孤家寡人惯了,临了还是被个奶娃子绊住了脚。
一个天天不修边幅的流浪汉,生怕因为自已害得孩子生了病,硬是顶着秋日冷风洗了个澡,把自已捯饬干净了,这才敢抱住这个小娃娃。
看着胖娃娃那可怜的小模样,他的心再次跃动。
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完善的慈善机构,没人要的半大孩子肯定活不下去。
在这个废旧纸壳简单搭建的棚子里,他做下了收养这个孩子的决定。
他的生命将和这个孩子联结到一起,他的余生都会用来陪她长大。
从此,老乞丐走到哪儿都会抱着一个咿咿呀呀的小孩儿。
他和别的乞丐不一样,他总刻意保持着身上的干净,即使这样可能要不到什么钱。
他是个奇怪的老头,可看着他怀里那张呆呆的小脸,没有人能不为所动。总会有人为此施舍分文,好在足够二人勉强温饱。
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容易,生来残疾的老乞丐早已没了劳动能力。
以前的他混混度日,吃些没人要的垃圾也能苟活,可现在有了这个小娃娃,他只能更加努力寻找吃食。
多亏了附近的人心善,才没有饿坏了孩子。只要老乞丐再少吃点,娃娃就能多吃几口,快快长大。
人群里,有个妇人总会多拿些小孩儿能吃的稀食。
老乞丐年纪大了,事儿也经历得多了,在第一次见着妇人时就懂了。
人总说,天下没有哪个父母不爱自已的孩子。可在老乞丐看来,也不尽然。
不管她出于何种原因,孩子总是无辜的。
‘既然你不要娃娃,那就咱来养。’
老乞丐混浊的眼盯着嘻嘻笑着的娃娃,心里软成一片。他爱怜地抱着怀里的小人儿,轻轻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老毛我也算有了后,老头我厚个脸,以后娃娃你就随我姓,就叫毛籽籽。”
后来,或许是看他把籽籽当成亲孙来疼,那个妇人再没出现。
就这样,老乞丐陪着小小的籽籽数过秋落的叶,看着冬飘的雪,又相互依偎熬来了春暖花开,夏日炎炎。
也算她父母还算有点良心,把孩子养到长了牙口才丢,才能只要灌点热稀粥勉勉强强养活。
虽然没什么吃的,但毛籽籽还是一点点长大了。
因为营养不良,那张小胖脸也消了个一干二净,变得蜡黄瘦削,乱蓬蓬的头发也枯黄分叉。
“是老头对不住你。”
看着之前那个讨喜的胖娃娃被养成这样,老乞丐愧疚不已。
可他也没办法,他想尽了一切办法。
捡废品,乞讨,下跪求着别人给一份工作。反正一张老脸早就丢了个尽,只要能换来份吃食又有何妨。
‘可不能饿坏了我家籽籽哟。’
老男人的想法简单而朴素,可这个世道,只会为难苦命人。
两岁多点的籽籽很轻,可那一点点重量都是老乞丐拼尽全力养起来的。
没人觉得他能养活这个小娃娃,毕竟他自已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何谈养一个断奶不久的奶娃娃。
可他就是做到了。
那天,一句糯糯的“爷爷”扎进了他的心里,好像要把他藏了快一辈子的柔情都溢出来。
这种感受是没有孩子的人是无法共情的。
它很奇妙,仿佛你在这个世界有了牵挂,一个因你而起的锚点。
其中蕴含的情感如此纯粹,以至于你敢于付出无条件的信任,去呵护,怜爱。
人的一生总是孤独的。这种情绪会突然涌上心头,是午夜床前时,是一人前行时,是无人理解时。
可并不总是如此,因为爱,爱着某个人,它源源不断地给予力量。
爱的宽泛让人的感性得到慰藉,加深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
纯粹的情感超越了血脉的联系,滚烫着老乞丐的每一寸血肉。
或许籽籽还不理解这一声的意义,但这已经足够了。
在这个清晨,老乞丐的人生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