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间的第一抹阳光透出雕刻着精致花形的窗格射入床榻,今日是初五,家中晚辈按例得去向主母问安。府中老人皆已逝去,只去与夫人秦琬请安即可。

许卿歌柳条似的细腰翻转将身子朝外,身上的衾被溜走了大半,里衣也随之散开,光滑如雪般的圆肩在柔光的照耀下呈现盈盈美玉剔透。阳光使得冬日暗沉沉的屋子亮堂起来,稍显普通的屋子竟有些古朴生香之感。

抬起手腕揉了揉惺忪朦胧的眼睛,许卿歌低声唤来莲香挽竹入里间伺候梳洗,二人早已候在门外,正欲提醒姑娘是时候起身,恰好听到呼唤便推门而入。

挽竹手端铜盆于前,莲香手持布袋在后,错落进入。许卿歌梳洗完毕后,坐在梳妆台由着挽竹打理墨发。

“姑娘,这围脖莲香已经缝制完成,刚好趁着今日拿去前院孝敬大娘子吧。”

莲香边说边打开布袋,轻柔的取出上好红棕貂毛制成的围脖展示给自己姑娘。

许卿歌视线偏转,接过莲香递来的物品,仔细的查看。不一会儿柔和的笑意爬上眉眼,巧笑调侃道:“莲香呀,你刺绣的功底愈发精湛,十年如一日的代替我做女红,这等绝佳秀艺可别哪天被拆穿,要不然你家姑娘呀,果真是草包一个,颜面怕是不保咯。”

清脆银铃的笑声回荡在屋内,挽竹也嘴角噙着笑意不作声,乌黑油亮的青丝在手中灵活翻转,仅仅一刻功夫过去,低调好看的单螺髻翘然挺立,将翠色簪子插上便可。

一副温婉娴静少女的模样展现在铜镜前,岁月总是偏爱碧玉年华的女子,就算是满面朝天,未饰妆粉,身着素雅青色衣裙也让人见了心旷神怡。

许卿歌扫了扫镜中不张扬的自己,是如旧的打扮风格,换上标准的乖巧甜笑,完美贴合庶女的做派。她起身离开座椅,手中的围脖递回莲香,示意她收放好。

在二人不解的眼神中,她淡然的轻启唇瓣:“这样好的东西何必送出去,人家不在意,我也不舍得,不过走个过场罢了,以后不用再这样费心缝制这些,当心熬坏了眼睛。去将我之前无聊时誊抄的佛经拿去便是。”

雪白披风包裹身躯,绒毛遮盖住大半面容,许卿歌把刚备好的汤婆子揣进怀中,信步领着侍女朝前院去。

绕过几道幽深的亭阁廊桥,许卿歌领着挽竹在秦晚院前等待,不知过了多久,当腿部传来酥麻之意,房中的主人才徐徐出现。

来者妇人看着四十出头左右,身披着软毛织锦的深黛色披风,内穿绫罗华服,头发高高挽起不留杂发,显得雍容华贵。

此人正是将军夫人秦琬,在其身后站立着约莫五六个侍女,其中两个年龄稍大,应是妈妈一类的老人,看她们打扮都不似寻常下人,只是低头恭敬等待差遣。

秦琬将保养得当的手垂放在旁边随从的掌心,抬腿缓缓跨过门槛,眼神随意扫过立于庭院的主仆二人,自己这个半路出现的庶女既不出错也不出挑的行礼问安,倒是让人找不出苛责的地方。

忆起当年,本该在外打仗的丈夫许灏突然回府,带回一个八岁的女童,竟是称作自己流落在外的孩子,她的母亲因病去世,如今孤身一人,自己的种如何能继续在外流浪,将军府也不缺一口粮。秦琬与相爱多年的丈夫对视,心里却涌起悲哀,对着许灏一顿大吵大骂,闹了好长一段时间,可也无济于事,自己丈夫也再三保证以后只会有她一人,为此她只能强咽下这个苦果。好在这个便宜庶女这些年恪守本分乖巧好拿捏,请安服侍都算尽心,的确将军府还是养得起这样的女孩,等到年龄相看人家便打发出去,不是自己肚里出来的孩子,终究亲热不起来。

秦琬回过神,扫了扫少女微微打颤的双腿,不耐的眉目渐渐舒展,遂慢慢道:“起身吧,难为你起个大早,外面阳光正好,随我去梅园转转吧。”

许卿歌低头应声道,安静的跟在秦琬身后,一行人朝着西面的梅园走去。其间无人说话,唯余鞋底踩踏在石板地面的哒哒声,秦琬不开口,许卿歌也不想做讨好之态,只是默默跟上。

经过几场大雪的浸染,园中各色的梅花朵朵盛开,屹立在枝头,微风拂过,微微舞动,犹如娇嫩的舞者欲拒还迎的作态。

看到此等美景,秦琬心中的沉闷消散的些许,不禁脱口而出:“果真是凌寒独自开,今年这梅园打理的不错,李妈妈,打赏下面的人。”旁边的妇人应下。

秦琬抬眼扫视几圈,指着不远处枝丫上盛放的梅,侧过身子对许卿歌说道:“那束梅花开的不错,你替我折来吧。”

“好的,夫人。”闻言许卿歌乖巧的服从,上前几步,微踮起脚尖,伸高双臂小心将红梅折下,检查无误才俸给秦琬。

秦琬接过红梅,放在面前左右细看,随后伸向鼻尖轻嗅,清香袭面而来,将手中的红梅折断多余的枝丫,插于许卿歌的发间:“这样艳丽迷人的梅花,我这妇人只能欣赏欣赏,还是配你们正值芳华的姑娘家。”

许卿歌愣神片刻,下意识的抚了上去,唇边荡漾出羞涩的笑容,两颊也微微透粉糯声答谢:“卿儿谢谢夫人。夫人看着年轻,谁敢说夫人老我第一个不服!”

秦琬瞧见少女一触而退的羞涩眼神,低声软糯的嗓音,娇柔的姿态逗得她笑出了声,一时之间,笑声响彻梅园,许卿歌捏紧裙角,面颊愈发红透,看得让人心生欢喜。

秦琬心里暗自叹息,自己的一双儿女皆不在身侧,言儿在边关多年未归,女儿素华已经出嫁近两年,丈夫忙于朝政,偌大的府邸竟只有庶女陪伴在身侧,心下不免又一阵唏嘘。

“夫人安好,宫中皇后派人送来帖子。”外院的管家王宇来到梅园,将刚收到的请柬双手俸给秦琬,听到来人请安,秦琬转过身子定神望去,鎏金大字印在其上,随手接过请柬,示意来人退下,翻开细看是赏梅宴的帖子,将军府赫然在被邀请之内。

秦琬扫视一遍便递给李妈妈,不经意扫过少女,眼波陡得流转一下,将目光重新放在许卿歌身上,细细思索后开口道:“如今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也未曾去宫中见识过世面,趁着这次宴会我领你去在众人前刷个眼熟,以后也好相看人家。这两日我让张嬷嬷教教你基本的宫中礼仪,自己要好好学学,出门在外,你身上担着的是将军府的身份和教养。”

“是,多谢夫人为卿儿操劳。”许卿歌意外的抬眼看下秦琬,又马上收回视线,甜言蜜语的答应。

心下却是十分的不愿,多年来秦琬从来不曾带她出席任何宴会,这次竟然还是宫宴,皇宫如今已经是风波漩涡之地,许卿歌自是想远离,好不被殃及池鱼。现下看秦琬清闲雅致的样子,想来许灏怕是没有将宫中真实情况告知于她。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小心行事应当不会出多大的乱子,只能祈祷腥风血雨再晚几日到来。

随意拉扯几下家常,问候许卿歌近日的女红书法情况,刚好要到了午膳的时间,秦琬又领着许卿歌和乌泱泱的一群仆从回到自己的院落。

当听到秦琬留庶女许卿歌用午膳,除去许卿歌不适应,连周围的侍从都诧异了起来。只李妈妈面不改色的下去传膳。

侍奉完秦琬用完膳后,许卿歌这次辞去。李妈妈送了三小姐出庭院,走回秦琬身侧,习惯的接过夫人用过的茶盏。将三小姐临走时递给她的佛经交到自家夫人手中,平和的陈述

“这是三小姐刚刚给奴婢的佛经,听她说是因为得知近些日子您有些心神不宁,特意亲手抄写的佛经。”

秦琬接过来瞄了瞄,是普通的祈福佛经,闺阁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虽中规中矩,厚厚一沓也倒是有心。人到中年便喜热闹,但府内人烟稀少,好在庶女也算可心。

秦琬把佛经放在桌面,招呼李妈妈上前:“把佛经收起来罢,三日后的宴会我要带那丫头进宫赴宴,眼下你去库房拨些上的了台面的衣物首饰送给她,今日看她打扮清新但难掩小家子气,何况长相明艳老打扮的小家碧玉,实在是有些登不上台面,你去好好挑些送过去。”

“好的,夫人。”李妈妈虽疑惑,但利落应下。

明月阁内,莲香送走李妈妈,主仆三人盯着桌面上的衣物和首饰沉默好一会儿。许卿歌面不改色的坐回塌前,莲香挽竹面面相觑,挽竹倒是稳妥些,莲香倒被惊讶得说话都结巴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姑娘你只是按例去一次夫人那里怎么赏这么多好东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怎么突然这么好心?是要把我们赶出府去了吗?”

“慎言!”挽竹连忙扯住已经口不择言的莲香提醒到。

“许是你家姑娘太让人喜欢不行吗?”许卿歌觉得坐着不舒服,换成躺姿慵懒的伸了伸懒腰,舒服的叹了一口气,玩笑的回应着自家侍女。

“话这样说没错,只是人突然转性了让人不适,难道是因为我替小姐准备的佛经入了那夫人的眼?越多越好吗?”

莲香傻傻的说着,索性不想这些,和挽竹一起将送来的衣物首饰规整完毕,不打扰姑娘休息便退下去。

许卿歌听到莲香的越多越好,疑惑了半响,倏地起身快步到书桌前,猛地打开抽屉,不敢相信的看看空空如也的抽屉,愣了好几下,才终于接受了佛经全被送入的事实!自己平时拿来练字的佛经全被莲香这个傻丫头打包送完了!这里面夹杂了好多废稿!祈祷夫人不会细看吧,许卿歌不去费神琢磨,拖拉的鞋子走回床榻,扯过被子继续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