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夜出苍冥
韶绝正要告辞,又被叫住。大师娘蓝欣走进里屋翻箱倒柜,出来时,怀中抱着一个剑匣,将剑匣置于桌上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把玄色长剑。蓝欣素手一挥,长剑轻鸣,冷光乍现,光声交缠间,剑已完全出鞘。玄色剑身有些银亮点缀,卖相还是不错的。
蓝欣对韶绝说道:“这是你师父最开始用的配剑,后来在一次战斗中遗失了,你师父成就剑仙后才凭借感应寻了回来。但那时已有了霜睛雪瞳两把本命剑,此剑取回来后,也仅是当了个纪念。后来你师父蕴养了一段时间,便也生出了剑灵,此剑名为……”话到此处,蓝欣突然有些支吾,不太情愿说出剑名。
四师娘魔问心倒是不在乎,补充道:“我记得好像叫……逐哥哥”
韶绝瞬间傻眼了,听听,这是剑的名字吗,剑名字要么华丽浪漫,要么朴实耐听,或者有啥纪念意义。可这名……完全是像是街边耍流氓的自称,你让我和别人两剑对峙之时,来句“出鞘吧!逐哥哥!”,只怕瞬间声势全无,怪不得师父后面也不用了。
近年来的猜想也愈发肯定,霜睛雪瞳肯定不是师父这种人能起出来的。出鞘吧,逐哥哥?韶绝不知为何脑海中又出现了这句话,总感觉怪怪的,紧接着一阵恶寒反胃。韶绝又重新审视起自已的倒霉师傅来,本来就不太光辉的楼逐形象又添几分猥琐。
韶绝很是抗拒,你让我背这把剑出去怎么见人啊,但是架不住师娘往自已怀里塞。
拉扯间,韶绝识海突然一白,再凝神,“逐哥哥”已在怀中……韶绝内心的天空仿佛变成了灰色,人生低潮莫过于此,木讷地向众师娘告辞,拖着剑,一步一晃地出了门。只是韶绝拖剑下山的背影格外萧瑟,剑鞘末端亲吻大地,沿着山路划出一道白痕,如同韶觉的幽怨,久久不散。众师娘见了又怜爱又想笑,只得骂了几句还在天外的楼大剑仙不提。
韶绝正行着,突然长剑颤动,一个成熟粗犷的男人声音响起,用讨好地语气在韶绝脑海中说道,“小主子,你放一万个心,有俺在,此行一定护你周全。”
韶绝听完一阵发毛,这是个什么剑灵?这么粗的声音,说话的语气竟如此谄媚!
韶绝缓了好一会,才发问道:“我该叫你什么,不会真叫你那个……逐哥哥吧。”
剑灵也是秒懂,心中大恨,于内心破口大骂:“你奶奶的,楼逐!不负责任,给爷起了个啥名?导致爷后面没人要!我明明颜值拔尖,还是性能猛兽,在剑中各项测试中表现优异,结果全毁在这个名字上了,楼逐!我与你不共戴天!”
原来楼逐那些年也不想此剑于剑匣中尘封埋没,那时还没韶绝,楼逐找了很多优秀的剑道后辈想将此剑赠予,事情往往都是起初谈的挺好,毕竟剑仙送剑,谁都知道轻重,可一说到剑名,那些后辈的头立刻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什么!你让我用这把剑?我管你什么剑仙,就算我祖宗从土里出来也不给面!楼大剑仙自恃身份也不好意思强送。剑的名字和人不一样,人的可以更改,可剑名是作为剑最重要的标志伴随剑的一生的,更何况剑名还是剑仙亲赐。
剑灵想入非非,终于注意到被晾在一旁的韶绝,随即连道不是,谄媚道:“小主子随便叫,嫌逐哥哥叫着腻歪叫我逐哥也行。”
见韶绝默不作声,又急忙补充道:“叫我小逐就好惹。”
韶绝这才点点头,用老成的口吻说道:“我说小逐啊,此行仰仗你了。”
韶绝仿佛听见了胸脯被拍得啪啪作响的声音,剑灵小逐立马开口道:“小主子你放一万万个心,我好歹也是楼逐那混……额,不对,是老爷的第一任佩剑,在剑中还是有几分威望的,到时候哪个不开眼的不给面子,我直接给它撅断,化了熔成痒痒挠!”
在剑灵圈子里,这句算是最狠毒的咒骂了,往往此句一出,两边的攻击性瞬间就拉满了。
回到洛冰湖,韶绝看到停雪止霜二人并排坐在湖边洗衣服,时不时地看两眼浮在眼前的书。韶绝也将这几天的衣服换下,端个小盆,屁颠屁颠跑到停雪身旁坐下,三人排排坐洗衣服。止霜一见韶绝前来,连忙小手一挥,把浮在眼前的书收到了身后,别在了腰间,收的飞快,但韶绝灵瞳已开,还是看到了书皮上的一个“韶”字。
停雪连忙解释:“这本书叫《韶华情谈》,是专门给女孩子看的言情小说。”
韶绝不以为意,点了点头,女孩子嘛,看点这种也正常,以前老是看什么剑修志怪纪实才有些奇怪。
止霜见糊弄了过去,暗出一口气,心里暗暗窃笑,同时将别在腰间的书慢慢塞进衣内,直到“韶剑仙秘闻”五个字被彻底盖住。
停雪扯住韶绝要洗衣服的手,连忙道:“少爷放着,我来就行了。”
韶绝笑了笑:“没事的,雪姐姐,在书院我都是自已洗的,习惯了。”韶绝在书院的第一堂课便是自已动手,生活一天,衣服便一直是自已洗,甚至有时候还帮别人洗。
停雪继续说道:“少爷,直呼我们名字就行了,姐姐听着挺别扭的。”
一旁的止霜连连附和,“就是就是,私下叫随便,但是当着外人可千万别,等少爷以后彻底独立了,我们跟着你,你张口就叫姐姐,让我们脸往哪搁啊,会让别人以为我们是年纪很大还装嫩的老妖怪。小时候跟着老爷,外面的人都以姑奶称呼我们,当时觉得很受用,现在却是后悔了……”
停雪听完,剜了止霜一眼,斥责道:“私下叫也不行!”
韶绝从小就没把这俩姑娘当丫鬟,也清楚师娘们对这俩很是疼爱,说当闺女养也不过分,加上比韶绝大几岁,便一直称姐姐,听到两人有意见了,韶绝也不再勉强,劝停雪道:“我就私下称呼姐姐吧,这么多年了也不好改了。”
停雪刚想开口,见韶绝目光澄澈,真情实意,刚起的念头便熄了。奇怪,少爷今天的眼睛看着好舒服啊,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三人继续排排坐洗了会衣服,韶绝突然想起一桩事,发问道:“雪姐姐,霜姐姐,我马上就要出去闯荡了,你们以前是师父的侍剑童女,能不能给我些在外建议,或者教我个一招半式好防身啊。”
停雪面露难色,止霜倒是大大咧咧地回应道:“你把我们想的太强了,我俩姐妹当年虽然跟在老爷身边横行天下,但说难听点就是个递刀子的罢了。”
“老爷出行,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我姐妹俩立侍左右,我执霜睛剑,停雪执雪瞳剑,察言观色,根据老爷的语气判断是敌是友。若相谈甚好,就按剑不动。要是谈崩了或者老爷面露不快,默默把仙剑的剑柄往前一递,老爷拔剑开始砍人,一般就这个流程……”
“我俩更像是移动的剑架子,至于剑修之道,老爷本来说要教给我们的,结果走的匆忙,啥也没留下。至于我的意见……看见不顺眼的拔剑砍他就完事了。”
韶绝听完,一头黑线,又暗骂了几句楼大剑仙,别想了,肯定是这倒霉师父,不知道从哪学了这么一套排场用来撑面子的。
韶绝和停雪止霜知会几句,为了此次外出,自已要闭关几天。便回到自已房间,沉吟片刻,开始收拾东西,不等了,今晚就走!韶绝不想告诉别人自已什么时候离开,从小到大,韶绝知道自已一直在长辈们的注视和庇护下成长,但他不想一直这样。韶绝耐心等待夜幕降临,等停雪止霜都睡下,留下一封信,背着包袱,提起剑,雪夜出苍冥。
今天的雪比较小,时不时地能看到露出云端的玉盘。韶绝学着幼时一蹦一跳地下山,嘴里哼哼着书院教的儿歌,“世人皆言修道好,不知道途多险阻,武夫力有穷,提剑难自由,修法不明乾坤意,神丹难医心中结。修道万万载,不如堂前读书童……”
韶绝年幼时,不知歌中大意,其实现在也不太懂,只是听出了些味道。每每念到“提剑难自由”,韶绝总有种隐隐的恐惧,仿佛高天之上有某种压迫感传来,压的韶绝喘不上气,索性不再想,全速下山。
夜色中,在飘雪和流云的遮蔽下,韶绝的一众师娘立在空中,望着那一蹦一跳的身影渐行渐远……
“开始吧……”蓝欣向众人吩咐。
韶绝早已规划好了行程,此行先去天幽州,天幽州算是北域的一个枢纽,去北域各地都很方便,到时候再收集情报看看哪里适合我这种初出茅庐的人试炼……
“今天大路上怎么一个人影没有啊?虽说有些晚了,但这条路平时基本车马不断的……”韶绝自言自语,有些奇怪。
韶绝正思量着,转过一个弯,前方一个酒楼映入眼帘,这条路韶绝走了不知多少遍,但对这酒家无甚印象,新开的?
大门口立着一位老嬷,不知在烤些什么,见韶绝走近,连忙招呼道:“客官一个人走夜路啊,进来吃些烤肉吧,晚上凉,吃饱了也暖和。”
韶绝一闻确实烤得挺香,看了一眼烤架,下方黑色的木炭噼啪作响,上面极其鲜美的白色肉片被烤得滋滋冒油。炭火的味道搭配肉香,直勾鼻子。
若搁平时,韶绝已经入座开始看菜单了,但今时不同往日。
一眼扫过烤架,韶绝目光涣散,竟下意识后退几步。黑色的炭和白色的肉,让韶绝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两样令其现在还隐隐作呕的东西,一块黑炭,一条白蚕……
韶绝迅速转身,仿佛身后便是洪水猛兽,又一个趔趄,然后飞速跑远……
见韶绝背影消失,老嬷渐渐变成了二师娘姬璇的样貌,姬璇十分满意,向其余师娘传音道:“绝儿的警惕性很高,好像早已发现了蹊跷,一句话不搭,直接就跑,很是果断!如此我们也能放心不会被陌生人骗走了……”
韶绝跑出去很远才停下,扶着树大喘气,有些悲哀,那两道“黑白双煞”该不会要变成自已一辈子的阴影吧?我这个人弱点本来就多,还在不停增加……
又行一段,路口处,只见路边灌木晃动,跳将出一道人影。此人一身黑衣,脸戴黑方巾,一登场便长刀出鞘,银光翻飞,一套架势行云流水,对着韶绝大喝:“打劫!”
韶绝刚才紧绷的神经还没缓和,又被这黑衣人吓了一跳,但惊多于惧。韶绝打量着眼前的劫盗,心中有些悲哀,虽说不是光天化日,但也是月明风清,还算是在苍冥门口,治安这么差吗?路边随便跳出个人来就要打劫。但此人拿个刀跳出来,虽说长刀倒是舞得有模有样,但一看就不是修行中人,此道平时又多有高人行走,万一碰到硬茬子怎么收场呢。该不会……精神有问题吧?
韶绝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劝道:“这位兄台先冷静一下,我轻装上路,没啥值钱的东西。稍微等我一会,我叫人把值钱的物件送来。”说罢掏出传音玉,准备叫个医生来看看还能不能治。
黑衣人一见韶绝掏出传音玉,又将长刀一震,大喊道:“好小子!见爷刀法神妙,不是爷的对手就开始摇人是吧?呵呵,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你选择了摇人,那爷也只能就此退去。哼!以后别让爷单独逮到你,山水有相逢,下次见面爷必……”话还没说完就跳回灌木中,或者说被扯了回去,消失不见。
韶绝很是同情,确认了自已的判断,这人不仅精神有问题,说话还怪怪的,不像人说的……唉,不知能否再相见,期望真能山水有相逢吧,下次一定要带你去看看医生。
话还真不是人说的,龙说的……
隐入树丛的黑衣人正听着传音里各个姐妹的说教,“玉儿啊,撤退果断点,别说那么多话啊,所谓言多必失……”敖玉儿也委屈啊,我出场到现在还没正经说几句话呢!
此黑衣人正是七师娘敖玉儿装扮,本来她准备了一大段撤退时说的台词,结果在其余人的催促之下,只说了个大概就仓皇退场。虽然有些遗憾,不过还是很欣慰,“绝儿面对未知敌手,表现得极其冷静,没有冲动直接动手,先稳住对面然后寻找帮助,已经是最稳妥的处理了。”
一众师娘再次于云间聚首,看着韶绝远去的背影甚是无奈……这些考验真的有用吗?她们深知大概率没有……这种直来直去的考验,五岁小孩来也没啥问题。现实的阴谋陷阱往往一环套一环,防不胜防。更别说各种阳谋,让你自愿入套。
这些考验不过是韶绝师娘们另类告别,既然不方便明送,就玩闹一番,结果来看还能聊以慰藉……不过如果韶绝连这些考验都过不了的话,恐怕今天还真难走了。可惜人心难知,如果韶绝的师娘们知道他真实的想法,韶大剑仙只怕已经被扣下,押解回苍冥重新改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