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都好像活在梦里,浑浑噩噩,沉湎自我满足的幻想。
那个小家还在时,我渴望自由。
望着北飞的候鸟,我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美好。
越是离家远的地方,我就越兴奋,以为这是对愚昧的他们的反抗。
我无时无刻不幻想着,生出一对翅膀,去加入它们。
如果我生来不是一个能够自我思考的人,而只是一块朽木,或是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我是否会更加快乐。
直到他们不打一声招呼离去,我也狼狈地离开那个地方。
坐在驶向千里之外的火车上的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我好像自由了。
我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那套房子,那里生活过留下的一切,仅仅带了几件衣服。
我不是为了告别过去,也许只是怕触景伤情。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虽然没心没肺,可其实,我的心里痛得要死。
这种感受我想很多人都会懂,毕竟人是一个短暂却富有情感的生物。
短短的一生会遇到好多好多人,多到无法记住,短到有些人,甚至来不及告别。
我想啊,人的记忆如此不牢靠,如果没有了我,这个世界上也许再没人会记得那对笨蛋夫妻了。
可我呀,在浮浮沉沉里也认清了自已。
不过千千万万里可有可无的一个。
我如此的平凡,所以对一切无能为力。
我只能落入吵闹的回忆里,得不到救赎。
在北飞的燕群里,我被温暖的南风裹挟,走向看不到的未来。
有时我总会想,我是不是从一个小房子来到了一个大房子。
这座城市很大,大地迷了眼,找不到几分归属感。
可我觉得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我还是没有属于自已的房间,他们也还是那样吵闹。
在大学四年里的蹉跎,我再也没了以前的傲气。
我不爱外出,学习上也是得过且过。
周围人不知道是从哪儿知道了我的经历,他们都有意无意地照顾我,当然也夹杂着恶意。
可怎样都好,我总没有什么实感。
我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超现实的诡梦。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
我将所有遭受的不公归咎于此,也麻醉着自已。
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我都活在这样的梦里。
在这场梦里,生死就是开始和结束,喜怒哀乐就是过程。
一场又一场梦联结,就是一个人起起落落的一生。
我沉浸在做梦的幻想里,一个人分享这场梦无与伦比的真实性。
在这无穷无尽的自我催眠里,我彻彻底底地抛弃了所有的不甘。
我不再热血,只是默默成为千万人里的一个。
我按着规划,机械地完成自已定下的梦中挑战。
考研,再考博,进入那个高中同桌家的公司,后来娶了她。
我把一切看作是梦里的打怪升级。一路上,吃了许许多多的苦。
我牺牲了很多,我的青春,我儿时的梦想。
虽然也得到了很多,可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
当然也包括她,我的那个同桌。
我爱着的是记忆里那个光鲜自由的她,而不是利用手段抢来的妻子。
为了一个个目标,我不择手段,却在得到后又厌弃。
对,我是个烂人。
可我说过,这是一场梦,梦里谁都一样,生来便没有反抗的权利。
不同于游戏,游戏里,我们每个人都是主角。可这场梦里,大家都只是配角。
每个人都好像一个个零件,维持着梦境世界的运转。
我活在这场梦里,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虚无感。
为了在这场梦中挣扎,我定下一个个当下难以实现的目标。
我企图证明这场梦的真实性,可到头来却愈发肯定了活在梦里的可能。
在逃离那间小屋子后的二十多年里,我用尽所有去追逐着真实。
我拼尽全力,与这该死的梦对抗,在记忆的泥沼挣扎。
你懂吗?那种虚无感,好像整片宇宙都抛弃了你。
在茫茫星空下,一切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我迷茫了,我真的自由了吗?还是依然被困在那间小屋子里。
我不知道,我害怕这场二十多年的梦是真实的。
你也觉得可笑吧?明明要的就是现实,可又如此地畏惧现实。
我想,我害怕的不是这一切成为现实,我只是怕后悔。
我真的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那些最简单的快乐,最不应该忘记的美好。
我骗了你,前面我一直在说谎。
我一直不是个聪明人。我很迟钝,也很自卑。
我的童年是悲惨的,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所谓的相爱的父母,不过是我对心中美满家庭的奢望。
我的父母并不爱着彼此,他们的结合是对现实的妥协。
我的出生也源自于酒后的意外,我活着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每个月多一份的补助。
当我懂事后,他们的不幸就彻底地施加在了我的身上。
我并不聪明,也就从来没弄懂他们争吵打骂的原因。
我活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可在街道送我去上学后,我才知道,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的。
他们会指着我手臂上的淤青和伤疤把我描述成一个怪物。
我很迟钝,可能是小时候脑子被打坏了,总之我很长时间都搞不懂别人异样的眼光,也因此陷入深深的自卑。
人们总觉得小孩不懂事,不知道礼义廉耻,可他们也是个健全的人。
他们会有自已的自尊,也会有一套自已的行事准则。
我被他们用这种同情又夹杂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看着,从小学到中学,直到一整个青春。
我有时是恨着我的父母的。
他们没有给予我爱,更没有教会我正确的价值观。
我只是一日日地忍受着他们的暴力与辱骂,好似看不见出路。
那间屋子很小,我没有单独的卧室,我只能蜷缩在杂乱的客厅。
我受了许许多多的委屈,有身边的同学、老师,也有这个老旧小区里的人。
我那时就想,如果父母爱我就好了,只要一点点我就满足了。
但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他们连自已都不爱了,更不要说别人。
他们的人生是失败的,一个抛弃了亲情,一个失去了爱情。
两个底层渣滓聚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他们组建家庭的意义,姑且算是家庭吧,毕竟有爹有妈有娃,就是没爱罢了。
也许他们也想在看不见的未来寻一份相互扶持的寄托吧?
这个问题在他们因为车祸去世后,我也没搞懂。
哦,对了,他们车祸的原因也是因为争吵。
根据车载录像仪显示,他们因为一些原因在车上争吵,结果撞上了一辆重卡。
也许是老天都看不过他们了,重卡没什么事,他们两人直接连人带车掉江里淹死了。
因为他们是主责,我只能将家里所有的存款都赔给了人家。
哦,对了,那些存款有一半都是我自已打工赚的。
要不是看我还在读书,估计那间破屋子都得卖掉。
因为发生在高考后,班里也没什么人知道。
填了志愿后,我拒绝了同桌的暑假旅行,独自处理他们留下的烂摊子。
我很生气,我一直幻想着有朝一日和他们摊牌。
我努力了好久,每天拼命学习,卯足劲打工赚学费。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他们。
我要飞到更辽阔的天空,去追寻着自已的梦想。
可我还是太懦弱了。
没来得及说出心中的悸动与欢喜,也来不及与过去作了断。
我一直活在那样的悔恨里,怀着对过去不幸的恨,苦苦挣扎。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那么轻易地就得到了解脱。
我还没有向他们证明,我不是他们那种烂人,离开他们以后,我会活得更好。
我的一生都困在这场噩梦里,得不到救赎。
在无尽的回廊里,我一直挣扎着向前爬,落得一身伤痕累累。
后来,我实现了以前的所有目标。
可想想,失去的总是更多。
甚至我自已,也变成了他们那两个人的模样。
午夜梦回,我不禁落入不堪往事的漩涡。我不想自已后悔,却一直走在令自已后悔的路上。
这一路太远,我看不到终点。
没有人理解,没有人肯定,有的只是和以前的我眼底一样的厌恶。
他们都说,我是个冷血的人。自私冷漠,唯利是图。
我得到了一切,钱,权,还有初恋的她。
可这一切都在得到后变得虚幻,不真实。
记忆里,有了钱,就有了幸福。
可真的得到了以后呢?不过水中花,镜中月。
没有人信任,就连枕边人也充满防备。
也是了,我这样的人啊!怎么配拥有幸福呢?
这场梦,我做得太久了,也是时候回到现实了。
再见了,谢谢你听我讲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