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嫣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和谈?!”云嫣然艰难的开口,“陈大人,不只是本宫,我大燕子民惨死在叛军与大夏人屠刀下,此刻尸骨未寒,冤魂未散,你竟然说要和谈?!”

陈正泰脸色惨白,瘦削的身躯摇摇欲坠,此刻他说不出来一个字!

云嫣然难掩悲愤,“国破家亡,全拜吕贼所赐!云家除了本宫与翼儿,均惨遭毒手!你陈大人又何尝不是举家遇难,只有你死里逃生?!此时言和,你怎么对得起无辜枉死的他们?!”

陈正泰闭上眼睛,老泪纵横,他不敢去想当时的惨状,城破之时,叛贼屠城,来的迅速,儿子只来得及把他推进了密室,一墙之隔,他亲耳听着亲人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就连自己孙儿的哭声也戛然而止,漫长的寂静之后便是烧焦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他跌跌撞撞打开暗门,全家上下男女老少一百余口就在那里,鲜血染红了天地,他求救无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不记得自己挖了多久,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连张草席都没有,就把家人的尸体埋在了自家的花园。然后他一把火把家里的残垣断壁烧了个精光,失去了亲人也就没有了家!

见陈正泰这副模样,李斌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公主,和谈只是拖延的手段,不是真的要与吕贼言和的。”

“李将军,本宫曾说过,行军打仗你是行家,你既然说如今无法再战,本宫自然相信你的判断。可你也不应该来逼迫本宫,国仇家恨,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只要云氏子孙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言和!”云嫣然不畏生死,她只恨自己不能为父母兄长报仇雪恨!

“公主明鉴,末将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我们已经坚守不了多久了,这几日箭尽弓藏,只怕吕贼早有觉察,他一定会发动更加猛烈的攻势,不出三日,禹城必破!臣等一死报国,何足道哉?!只是大王年幼,他可是皇室唯一的血脉了!还请公主三思!”李斌咬着牙说完了想说的话,单膝跪地,静等云嫣然决断。

云嫣然此刻真是进退两难,她恨自己无能,既不能退敌,也不能护住翼儿,“少卿那边怎么样?可有消息传回?”

如今谢安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没有,没有消息。”陈正泰嗫喏着,和谈对他来说,何尝不是奇耻大辱?!

云嫣然如坠冰窖,她沉默着,李斌与陈正泰也都沉默着,没有人开口说话,做这个决定有多难,他们都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云嫣然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疲惫不堪,“再等两日,两日后若是少卿再没有消息传回,就和谈吧!”

“末将会再派人前去探查谢将军的消息。”李斌说道。

见云嫣然不再说话,两人便告退了。瞧着陈正泰离去的身影,倒像老了十几岁,背越发的佝偻了。

云嫣然坐在殿内,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被前来打扫的婢女惊醒了。

婢女瞧着天色已晚,过来洒扫,准备给殿门落锁了,却不想撞见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吓得她尖叫着把手里的盆都扔了出去。

叫声吸引了外面的侍卫,几人进来一看,原来是云嫣然。“公主恕罪,奴婢不知道是公主在此,惊扰了公主,还请公主责罚。”那婢女说完连连磕头。

“天黑了吗?”云嫣然茫然的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啊,两天很快就会过去的。

云嫣然起身,她想去看看云翼了。

此刻云翼已经用了晚膳,正躺在被窝里,芷溪陪着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拍他入睡。

“姑姑,你怎么来了?!”云翼惊喜的发现云嫣然竟然来了,立马站起来,搂着她的脖子。

“姑姑想你了,想来看看你。”云嫣然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与不舍。

“姑姑不是晌午刚刚见过翼儿嘛,不过翼儿也很想很想姑姑。”云翼搂着她,撒娇道。

“我们翼儿这么乖,姑姑想每天都能看到翼儿,时时刻刻都陪着翼儿。”云嫣然说着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的翼儿,她大哥唯一的孩子,她怎么忍心让他为大燕而死,他应该好好的活下去,快快乐乐的活下去,就像大哥和父王盼望的那样。

“姑姑你怎么哭了?你想见翼儿翼儿就在这里,翼儿以后每天都去陪姑姑好不好?姑姑不要哭。”云翼小手笨拙的想为云嫣然擦去眼泪。

“好。如果姑姑做错了事,翼儿会原谅姑姑吗?”

“姑姑不会做错事的,翼儿知道姑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翼儿好。翼儿以后会乖乖吃饭不挑食,也会认真的听夫子讲课的。”云翼认真的保证。

“好,那等谢叔叔回来了,姑姑和谢叔叔带着翼儿去找一处风景秀美的地方,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好不好?”云嫣然抬手擦去眼泪,揉着云翼的小脑袋。

“姑姑和谢叔叔会永远陪着翼儿吗?”

“会,我们会永远永远陪着翼儿的。”

“翼儿可以跟谢叔叔学骑马吗?”

“当然可以。”

“那好,翼儿想和姑姑还有谢叔叔去过那样快活的日子。”云翼欢呼雀跃,小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云嫣然想着,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没有了复国的重担,复仇的压力,云翼这一生或许可以像大哥和父王期望的那样平安快乐!

哄着云翼睡了,云嫣然静静的坐在他的床前。她自然是想为父兄报仇的,可如今谢安生死不明,李斌又守不住禹城,她得早做打算,说是要议和,议和的条件是什么?吕远行会放过她,放过云翼吗?谢安不在,还有谁能靠得住?

想到此,云嫣然起身。芷溪就在偏殿和衣躺着,她照顾云翼习惯了,晚上就住在偏殿,有事也能听得见。

“公主怎么了?”芷溪端着烛台轻手轻脚的过来。

“没事,你照顾好翼儿,这两日守着他,寸步不离,任何人都不能把他带离你的视线。”云嫣然叮嘱道。

芷溪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赶忙应下,“奴婢一定守住大王。”

还好,谢安留了两千谢家军给她,以防不测。

云嫣然秘密召见了谢家军的副将,谢安曾说过,此人姓沈,“沈将军,深夜唤你前来,本宫有要事相托。”

“公主但请吩咐,谢将军走前交代过,谢家军以公主马首是瞻!”沈副将毫不含糊。

“好!”云嫣然心里暖暖的,仿佛那人还在她身边一样,“第一,你派人设法联系少卿,本宫要知道他目前的处境究竟如何;第二,要盯着行宫周围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有可疑的随时来报;第三…”

云嫣然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第三件事,必须你亲自去办,你去找一条可以安全离开的密道,以防不测。此事只能你我知道,决不能有第三人。”

沈副将面色惊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坚定不移的应下,“末将领命。”

云嫣然安排妥当,心下稍安。看着行宫里人来人往,面色惊慌,听着隐约传来的交战声,她倒没什么反应,一切就等到明日再见分晓。

一整天都没有人来打搅云嫣然,她便也安心的陪着云翼。

凌晨,有人急促的瞧着云嫣然的窗棂,云嫣然睡得浅,惊醒后摸着枕头下的匕首,那是谢安送给她防身的,“是谁?”

“公主,末将沈青峰有要事禀告。”

听出来是沈副将的声音,云嫣立即起床,穿上外衣,打开门,便看见沈青峰浓眉紧锁,云嫣然心里一紧,“什么事?”

“末将派人前去联系谢将军,可是沿途什么都没有发现,就连双方交战的痕迹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云嫣然有些震惊,谢安带了七千人应战,怎么可能没有交战的痕迹!

“末将不知。”沈青峰不敢胡乱猜测。

“为何之前派出去的探子都没有回来?”云嫣然焦急道,难道谢安出事了!

“都死了!”沈青峰低声道。

云嫣然此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前线的将军及七千士兵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不见了,派出去的探马竟然都被杀了!

云嫣然震惊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急忙叮嘱道,“事情尚未明确之前,沈将军切不可走漏风声。”

“公主放心,事关重大,末将一个字也不会说的。”沈青峰知道其中的厉害。

“其余的事怎么样了?”

“行宫周围没有异动。密道还没找到,末将会加快速度去找。”沈青峰此刻意识到事情严重,也丝毫不敢懈怠。

用了午膳,云嫣然就在大殿等着。刚过午时,李斌及陈正泰还有一应文官武将,都来找云嫣然。

大家就这样面面相觑的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说吧,既然诸位都来了,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本宫听着。”云嫣然淡淡的开口。

“公主,派出去的探子还是没有回来!”李斌皱着眉头,此事他也觉得很棘手。

“嗯,我知道了。”云嫣然丝毫不奇怪。

“还请公主早做决断!”李斌抱拳道。

云嫣然环视一周,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在她目光看过去的时候都低下了脑袋,不敢与她对视。罢了罢了,他们又何尝不是别人的丈夫、父亲或儿子,“既然诸位都想和谈,那就谈吧。”

众人都不再说话。和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们与叛贼和谈,简直是奇耻大辱,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公主,既然老臣侥幸活了下来,文官这里有以臣官职最高,臣定然会据理力争,为公主为大王争取该有的利益。”陈正泰说道。

“好。”云嫣然心里觉得凄凉,战场上都争不来的东西,靠嘴皮子就能争来了?!

众人兴致不高,没几个人说话,都垂头丧气的站着。

“老臣拜别公主了。”陈正泰颤颤巍巍的跪下来,满脸皱纹,说不出的沧桑,“臣自十七岁得中进士,承蒙先王看重,自翰林院侍读一路做到宗人府丞,到如今已经三十八载了!说句大不敬的话,老臣陪伴先王的时间比公主还要长,先王以身殉国,老臣本该追随先王而去,却苟延残喘至今。既然老臣还活着,定然会替先王守护好公主和大王!”

陈正泰言毕,老泪纵横,“砰砰砰”磕了几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末将派人护送陈大人,定保陈大人平安归来。”李斌也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余下众人环顾四周,无事可做,也都一一退了出去。

诺大个宫殿,如今只有云嫣然一个人坐在那,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就像小时候那样,她总喜欢跟在哥哥们后面,踩他们的影子,他们总会笑着跑开,不让她踩,逗她玩,父王和母后就在后面看着他们,有时还会帮着她佯装训斥哥哥们几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他们了,她已经快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少卿现在在哪儿?他究竟怎么了?芷溪应该陪着翼儿吧。不知道沈青峰找到密道了吗?

不知不觉就坐到了天黑。婢女进来的时候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倒不吃惊。她走过来点起了蜡烛,在黑暗里坐的久了,云嫣然抬起袖子遮住了眼睛。

“公主!公主!”一阵阵惊呼声由远及近,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来人好像白天的时候见过,是国子监司业,叫什么名字她不记得了。云嫣然怔怔的看着他,他满脸惊慌,浑身颤抖,话都说不清楚了!

“慢慢说,还能有什么坏消息呢?”云嫣然想着,大不了就是一死,怕什么。

“公主,吕贼砍下了陈大人的脑袋,挂在旗杆上耀武扬威!还说要让公主亲自去谈!”那人战战兢兢,上下牙齿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才说出清楚。

“陈大人!”云嫣然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们这些劫后余生的人还是逃不出去吗?

“你说吕贼指名要本宫前去?”

“正是。”

“李将军呢?”云嫣然问道。

“为防吕贼偷袭,李将军在城楼上守着呢。”

“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云嫣然面色如常。

那人畏畏缩缩,迟疑着。

“去吧,告诉李斌,本宫是大燕的公主,云氏的子孙,绝不会临阵脱逃的。”云嫣然不屑道。

那人惶恐的低下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