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朦胧,华灯初上。

失踪了好几天的邹公子突然出现了。

“今日茶馆所有消费邹公子买单~”人还没看到呢,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就先飞了进来。

“邹公子阔以哟!”

“邹公子好久不见!”

……

茶馆里顿时闹腾起来,大家都笑着跟邹公子打招呼。

大家口中的邹公子是个做金丝楠木生意的。大到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整木,小到做工精细的茶盘摆件,只要是楠木的他都做。茶馆里现在用的这张三米长的莲花刻纹干泡茶台就是他的。

邹公子其实是个快五十岁的人了,之所以大家都管他叫公子而不是老板,实在是因为他这个人一把年纪还跟个小年轻一样,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起来没个正形。不过也只是看起来,做正事的时候人家还是挺稳重的。

邹公子年轻时也是县城里有名的小混混,他有个亲哥是当时的混混头子,他就跟在亲哥屁股后头做事,后来年纪稍大一些就浪子回头,改邪归正了,而他哥却一直沉迷在当大哥的世界里不能自拔。所以如今他成为了老板,而他大哥成为了老混混。

跑题了……

邹公子在的时候大家的话题就会不由自主地扯到跟树木有关上。这不,今天这话题就从邹公子说他最近刚从土里刨出来一根阴沉木,扯到了早以前江边那两棵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又突然发了新芽的乌杨树上。

早以前的县城面积不大,总共只有像台阶一样上下排列的五条街,从最南边到最北边走直线的话一个小时也就到头了。二十多年前镇府招商引资来了一批沿海商人,他们在县城北边修建了县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住宅楼盘,也因此将县城的房价成功的翻了几翻。

又扯远了……

大家口里的那两棵乌杨树就在规划范围内。

那两棵树底多大岁数谁也不知道,就连县城年纪最大的那批老人家也只是说他们的爷爷辈出生的时候那两棵树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我家祖坟就在北郊,记得小时候清明祭祖就会经过那两棵树,只不过它们长在靠近江边的位置,每次都只能远远的看一眼。

有住在附近村里的同学说,那两棵树相互依靠着,每棵都要几个小孩子手拉手才能围住,挨着地面的树心已经空了,里面能藏一个大人。年节的时候村里的老人们还会去树前供奉,这个习俗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直那么延续着,香火就没断过。

如果放到现在那两棵树绝对是会被围起来挂上保护牌的,可那时候的领导们没有这个意识,开发商也不会有,因为在他们的规划里,那两棵树必须挖掉。也许是因为这不是他们自已家乡的东西,所以他们信了鬼神但又没多信。开挖前只分别给两棵树挂了红绸,摆了贡品,烧了纸钱就动工了。

据当时在现场看热闹的人说:那天下着小雨,开发商那边用了挖机想直接挖,可谁知道挖机开到树的附近就陷入土里不动了,可如果后退又完全正常。连续好几次,都是这样,负责人觉得可能是因为下雨泥土松软的原因,于是决定等第二天出太阳了再试试。

第二天果然大太阳,下午的时候施工队又去挖树了。这回挖机很顺利地开到了两棵树跟前,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当挖机的斗杆抬起来的时候,铲斗居然掉了,它就那么毫无预兆的,掉了……

看热闹的人们纷纷开始议论,若说昨天是因为下雨泥巴松,那今天呢?这挖机难道就真的这么不结实?

“是不是乌杨树不让挖啊?”突然有人嘟囔了一句,而这句话就像是落入油锅里的一滴水,迅速就在人群里炸开了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讨论。与此同时,施工队里也在议论,就连负责人心里也在犯嘀咕。这情况,挖是挖不成了,只能收工。

回去后,负责人把这事儿连同头一天的事儿一起汇报给了老板。沿海老板嘛,从来都挺信这些的,他们连夜开始寻找有本事的大师,看怎么能妥善的处理这事儿。

几天后,大师到了现场,摆了香案,做了法事,手一挥告诉施工队可以挖了。大师还真是挺有本事的,这法事一做果然顺利地将两棵树连根挖了起来。只是,他们把两棵树挖起来后放到旁边就没再管了。

他们没管,附近的村民就有人管了。他们一拥而上,很快,这两棵被挖的七零八碎的枯树就被大家一抢而空……

树是被挖出来了,诡异的事情也开始发生了。

三次挖掘分别是两个挖机师傅具体操作的,前面两次参与的那个师傅因为连续两天都出问题,第二次还掉了铲斗,所以坚决不继续挖了;后面那次顺利挖出枯树的师傅在听说了前一个师傅的拒绝后不仅接了这个活儿,还大言不惭的说:“不就是两棵死树吗,真以为受了几年香火就成了精啊,看我不把它们挖的稀巴烂。”

枯树被挖出来的那天晚上,第一个参与挖树的师傅在喝了酒骑车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摔断了腿。没过多久,第二个参与挖树的师傅不知道什么原因跳了楼,120去的时候,发现他全身骨头都摔断了,没有一截是完整的,人,当然也是没了的。施工队其他参与过这件事的工人们也是各种各样的小伤层出不穷,就连那个负责人也没能幸免。后来,所有参与过那三次挖树的人都离开了这个工地,谁都没敢继续待下去。

而那些被人们分抢回家的枯木碎片的命运也不尽相同,有些被做成了工艺品摆在家里或卖给了别人;有些被供奉在自家神台上接受着香火,就像原来一样;还有些被烧掉或是被不懂事的小孩子当了玩具,最终也不知道被丢弃在了哪里。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曾经的村民们都住在拆迁后赔付的安置房里。当时他们的拆迁补偿里不光有住房还有赔付款,一夜暴富考验着这些几乎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钱的普通老百姓们。

如今,他们的现状也是五花八门各不相同。有的拿着那些钱做了生意赚了大钱;有的存在银行里吃利益,过着安守本分的生活;有的不计成本培养下一代,孩子们如今都各有成就;还有的经不住诱惑吃喝嫖赌,不光挥霍完了赔偿款,个别人连房子都没保住还欠了一屁股债。

回想那天哄抢枯木碎片的场景,这些住在安置房里的人大多都在。

而他们对抢回去的碎片不同的对待方式似乎也决定了他们之后的命运走向。供奉在神台上接受香火的,不是做生意赚了大钱就是家里孩子有了大出息;做成工艺品摆在家里的也都安安稳稳过着无波无澜的自在生活;唯有那些当柴火烧了或是当玩具随手丢弃了的就没什么好下场了,房子钱财都没保住还欠一屁股债的就是他们。

“人都说树老成精,何况还是接受了不知道多少年香火的古树岂能容你随便践踏?我们可以不信神鬼,但保持起码的尊重也是应该的,不然,报应随时都有可能降临。”

信佛的那位居士茶客总结着,大家也都点头称是。

开玩笑,谁会嫌日子过得太顺了想要去搞点事情让自已心不安?

当然,有那个别能作妖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