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刀割般的疼痛不断提醒着阮宁儿,她刚经历的连番厮杀是真实的。

身体越来越轻,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而扭曲,阮宁儿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梦境中。可她没有时间沉沦在伤痛之中,而是紧紧抓住最后一丝意志力,在秦呈的帮助下,清醒的回到了长寿坊清风院隔壁的院子。

与阮宁儿一样,过往的经历都是生死搏杀,秦呈的对生死的直觉几乎与生俱来。

在回长寿坊的路上,秦呈竭尽所能隐藏自己的踪迹,用生儿就有或者说厮杀出来的直觉,避开任何未知的危险。

执金卫的搜捕并没有结束,回到长寿坊的过程并不轻松,好在又过一劫。

阮宁儿疲惫不堪地回到了落脚之处,没有惊动其他人,秦呈去找来另一位留在清风院里策应的同伴灵珍,她平日都在膳房做活,没有必要的话,秦呈从来不与灵珍接触。

只是如今阮宁儿受伤,需要换药,思来想去灵珍最合适。

等灵珍一脸急色的赶来时,阮宁儿已经陷入昏睡之中,她的身上满是伤口和血迹,但她并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

她需要足够的休息,以应对参加明天晚上在百宝千珍阁的拍卖会。

这是她早就答应杨白的事情,除了贺家兄妹同行,应该还会有很多人参加,阮宁儿不想错过。

灵珍直接点了特殊的线香,阮宁儿点了没一会彻底陷入昏迷。

接着,灵珍接过秦呈递过来的热水与疗伤之物,就开始为阮宁儿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都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四更天了,灵珍临走之前又将一颗救命的药丸塞到阮宁儿的嘴里,确保阮宁儿能够尽快恢复一二。

灵珍推门走出房间,看到秦呈还立在门外,神色严肃,似在考量要事。

“怎么回事,你们遇到了什么人吗?”

“宁儿遇到了幽冥地藏的罗汉,而且宁儿在遇到他之前就受伤了,我去追别人了,具体怎么回事等宁儿醒来才能知道”,秦呈并没有因为自己不在导致宁儿受伤而显得多愧疚。似乎受伤对他们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幽冥地藏?没想到会现世。这商都可算是有意思起来了”,灵珍说着,脸上俱是异常的兴奋与嘲弄。

阮宁儿苏醒已经是第二午后了。

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而困惑,有种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的飘渺感。

阮宁儿的脸色苍白无华,毫无血色,皮肤也显得苍白透明,没有了往日的红润和光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干燥,鬓间伤痕经过昨日夜间灵珍的处理已经不甚明显。

少顷,阮宁儿彻底清醒过来,

阮宁儿摸索着自己的身体,感受到伤口的疼痛和包扎的触感。她的外伤不重,更多是失血导致力竭,严重的是与肃兴郡王对打造成的内伤,不过内伤无法立时恢复,需要慢慢调养。像昨日那种虚脱的无力感已经没有了,只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现在的状况。

转头看着正对自己翻白眼的灵珍,阮宁儿笑着有些无奈的挑挑眉。

给阮宁儿倒了杯茶,灵珍转身出门,一会端了清粥并几个小菜进来,让阮宁儿先垫垫肚子。阮宁儿还调侃终于又尝到灵珍姐姐的手艺了,这次伤没有白受,被灵珍在她额头处点了几下。

阮宁儿与灵珍在教坊司认识的,只是前些年并不熟悉,到了最近两年关系才愈发好了起来,原因嘛,是因为两人都喜欢下厨。

秦呈进来的时候,阮宁儿正好吃完,灵珍快速将碗碟收走又折身回来。

三个人重新落座,灵珍给其他两人倒了热茶,就侧耳听阮宁儿与秦呈分别讲述昨晚发生的事情。

此时,阮宁儿才知道除了自己遭遇了三波人,秦呈也有意料之外的战斗。

“大理寺内的那个杀手极有可能是宋家豢养的杀手,就是为了灭口”,阮宁儿说道。

“至于肃兴郡王根本就是意外,据我观察,他应该会去别处办案,回大理寺的时候正好遇到我翻墙出来。”

“但是,真正让我诧异的是幽冥地藏竟然会再次现世”,阮宁儿的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弱与犹疑,似乎幽冥地藏真的给众人带来了变数。

秦呈点点头,接着道,“幽冥地藏的罗汉实力与你相仿,甚至还略逊一筹,只是你连番厮杀,有些力竭,下次再遇就能取他性命。”

“只是,”秦呈有些不确定,声音显得很悠远,手中的热茶升腾着袅袅水汽,让秦呈的脸也变得模糊不定。“我在大理寺内遇到的那个黑衣人究竟是何人,我完全没有目标。”

“身手奇高,姿态闲适,总有尊贵不凡的感觉。”

灵珍倒是没有他们二人的顾虑,反而兴致勃勃的说,“这样才好,商都多了这许多有意思的人,才更有意思。水浑了,总能逮到大鱼”。

一想也对,阮宁儿与秦呈也就不再纠结。

三人出了这处院子,趁着无人注意,回到了清风院。

因晚上要参加拍卖会,阮宁儿需要休息和恢复体力,就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里没在出来,直到未正,丫鬟捧着衣服过来叫醒她。

阮宁儿没有让丫鬟服侍,自己又细细上了药,然后挑了一件上百下红点缀疏梅落雪的宫装,特意在脸上多抹了胭脂,这样脸色会好看一些。为了搭配还涂上了口脂,眉间画了红梅描金的花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妩媚动人。

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倒影,阮宁儿快速作出喜怒哀乐的表情,也都不是表面功夫,无论哪种情绪都是直达眼底。

准备好一切,阮宁儿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疲惫和破碎的痕迹。

阮宁儿很快,恢复冷静,又成为那个清风院里歌舞才艺四绝的清倌人,昨天晚上大理寺内外是已经过去的战场,现在她必须要保持最佳状态投入到一场新的战斗中。

今日清晨,雪停初晴,阳光虽不暖,却总好过阴云低垂。

每次看到杨白,哪怕如阮宁儿也是忍不住惊叹,这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神仙人物?

夕阳西下,有几道晚霞映照天空,一轮浅浅地弯月正悬挂在苍穹之上,杨白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黄昏时分,风光霁月的杨白踩着夕阳走进了清风院,那场景让人仿佛置身于画境中。

身姿高挑、硬朗温润的杨白出现在阮宁儿的视线中。

他黑发如云,随风轻轻飘动,映衬着不算俊美却极是耐看的面容,悠然的眸子如同明月一般明亮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身着不经常穿的华贵衣袍,轻盈地行走在燃起的烛火中,仿佛融入了这美妙的夕阳景色之中。

杨白脸上的笑,跟独属于他的奇特的魅力,吸引着周围的目光。

他的出现,让清风院的姑娘都不自觉的停下看他,倒让杨白的脸上有了几分羞赧。

阮宁儿及时上前行礼问好,化解了杨白的不自在。

杨白看向阮宁儿,脸上带着一丝惊艳,说道,“今日的阮姑娘很是惊艳。”

阮宁儿不管杨白是真心话还是客套话,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回应了杨白的夸赞。

先扶着阮宁儿上车,杨白在外边骑马并行。

车上生了火盆倒是不冷,阮宁儿就掀开马车窗帘与杨白闲聊几句。说的也无非是最近的动向以及对嵇鹤大师亲手所制作古琴的期待。

杨白对音律的喜欢,阮宁儿并不怀疑,但是生在杨家,朝局多变,杨白这个完美无瑕的人是否真的如他展现出来的那样,阮宁儿不敢确定。

百宝千珍阁坐落在东市,是一处占地极广,高有五层的阁楼。也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瑰丽场所。

当你踏入这座阁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它大门高耸,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掌灯时一片灯火辉煌的景象,连厅堂的天花板上装饰着华丽的水晶,在灯火中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墙壁上挂满了珍贵的古代字画和各色名贵珍玩。

大厅中央摆放着拍卖台,不过此时空无一物。台下间隔一尺摆放着个上百个方桌,此时已经有不少人都落座。如果不想在厅中就座可以到四周有半人高的屏风围成的雅座里。

虽说商都的冬日也有不少可玩可去的地方,但是一下子能聚集这么多王孙公子,官宦人家或者商贾巨富的场合并不多,所以不少长辈都带着自家小辈出来涨涨见识,这个场合也就成了家里有适婚男女想看的场合。

看着这,杨白侧头看了看阮宁儿,恰好阮宁儿捕捉到了杨白眼里的狭促,显然,两人都想到了今秋九月十六那晚在清风院的情景。

很快有侍者引着杨白与阮宁儿去了二楼的雅间里就座,进门就看到了正百无聊赖喝茶的韩王府下王爷周宰。

周宰眼睛一亮,过来拍着杨白的肩膀,嚷嚷着,杨小白你终于来了,我快无聊死了之类的。

然后又扭头向阮宁儿嘘寒问暖,身体恢复的如何。显然也是知道了之前阮宁儿中毒的事情。

三个人正说着,就有其他人被引进来,来的是之前阮宁儿在茶楼碰到跟杨白在一起的谢琅,而且谢琅还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长得娇憨可爱,进门就喊人,想来跟周宰杨白都是认识的。

唯独看到阮宁儿的时候愣了愣,悄悄问谢琅,这个漂亮姐姐是哪家的姐姐,我怎么没见过。惹得几个笑了起来,周宰还过来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子,笑着说她是个鬼丫头。

“姐姐,你是谁?我是谢瑜,美玉的那个瑜。”小姑娘一身鹅黄色衣衫,外头罩了一件银鼠皮短袄,小脸圆乎乎的,梳着丫髻,颈上戴着一只镂空雕花赤金嵌红宝石的项圈,两眼圆睁,古灵精怪的模样。

阮宁儿近前,摸了摸她的丫髻,“我叫阮宁儿,住在长寿坊的。之前你不在商都,没见过的。”

小姑娘拉着阮宁儿的衣角到角落里坐下,两个人说着悄悄话,小丫头还不时大笑两声。

谢琅见此,对着阮宁儿点头致谢,阮宁儿也是很客气的回礼。

上次见过之后,阮宁儿回去没几天就弄清楚了谢琅的身份。其父乃是原两广总督谢元,之前一直在广州府任上,最近期满才回京等待绶官,而且极大可能接任礼部尚书。

很快有其他公司被侍者引到了这间雅间里,大多数人是自己来的,再就是禁军左统领家的公子丁崇带着自己双胞胎妹妹丁淙,兵部侍郎钟家的钟青云领着自己十岁左右的弟弟钟青空,不过这个小男孩已经来就被谢小丫头缠上了,一口一个青空哥哥的叫个不停。阮宁儿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脸上无可奈何的表情了。钟青空虽然有点儿不耐烦小丫头,但是却对她非常照顾,想来是家教极好。

丁家小姐与寻常将门家的姑娘不太一样,很安静,进来后就坐在位子上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在别人问她的时候才答几句。时间长了阮宁儿知道是看岔了,丁小姐对不熟悉的人真的不怎么说话,但是熟了之后无比能说,还都头头是道。

因为来的人都是平日相熟的朋友或是姻亲家里的孩子,所以场面很和谐,只是等着贺煜贺灼这对堂兄妹进来的时候,雅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因为此间雅间儿里的所有人与贺家兄妹都不算熟,而且有些人因为燕王及贺贵妃的缘故,与贺家的关系有些尴尬。也都没想到贺家兄妹会来到此处。杨白及时起来解释,“贺兄是我请来的。”

贺灼与其他公子见过礼就到来到阮宁儿身前,两个人笑着打过招呼,又于丁淙见过礼,就在两人身侧的坐下。

贺灼刚坐下,阮宁儿就感觉到丁淙身上有了某种奇怪的变化,气势都变了,更凌厉些。

后来阮宁儿才发现,丁淙的凌厉是对着贺灼去的。

同为将门的女儿,又都年龄相仿,家世也相近,似乎经常被别人比较来比较去的,丁姑娘的好胜心都起来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所有的宾客都陆续就座之后,百宝千珍阁先献上了一场歌舞。

阮宁儿与杨白在来的路上就有说过,如果今天碰到肃兴郡王周寒的话,要去道谢,所以在歌舞开始表演的时候,阮宁儿就走到了二楼周寒所在的雅间儿里,向肃兴郡王施礼道谢。

看着阮玲儿袅袅婷婷的走过来,周寒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阮宁儿怕其他人误会,更怕周寒盯着自己的目光,所以道谢完之后,也没有久待就迅速转身回到了来时的雅间里。

等到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丁淙,贺灼谢小丫头三个人趴在廊檐上,看楼下的歌舞,钟青空很有哥哥的样子,一直跟在小丫头后边儿,拽着她的衣襟,防止她掉下去。

阮玲儿一出一进,有不少人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不少人,略略估摸了一下,商都的达官贵人。超过一多半都在这间楼里了,想来有些人要是搞事情的话,今天晚上应该会非常的合适,心里不由升起了很多期待。

等歌舞退下去之后,终于响起一三声钟声,本次百宝千真阁的拍卖会终于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