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细碎的脚步声在越宁县的一座后院响起……

角门半掩,油灯熄去。

“夫人,都出城了。”

闻言,岁玉弓头微偏,睫毛在重新燃起的暖黄里轻轻战栗。她望向那扇幽深的角门,那扇稳稳镶嵌在这座覃府高墙中的暗红角门。

这一别……

她秀眉蹙起,凤眸微敛。泪水,被咽入深喉。

“主子……”女侍被止住话头,垂立一侧。

长风猎猎,裙裾飞扬,女人在黑夜里慢慢回转身躯。她抬头,看向正院所在的方向,那目光,如同一弯百族弓箭,静静校准……

几日后,越北之地终于放晴,泥泞的官道狭窄、多碎石阻碍。一队简洁、朴素的车马却轻巧、熟练地穿梭而过,车夫们身形精瘦、皮肤黝黑,统一着青色油布短打。

“主子,到了。”乌露卷起竹帘,轻声道。

车中的少女松开手中把玩的雕件,一件打着浅金色络子的碧弓玉佩垂下,黑色百褶裙摆落地。

作为越州最北、最偏僻的那县,脏、乱、杂难以避免,外人来此,不是为走亲访友,便是为天心古寺而去,再要么,就是为逃亡补给衣食,鲜有穿着亮丽之人停留。

岁菁踩在县中的石板上,四周铺子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客人,店家大多坐在一旁忙活自家杂事,比如捡药、洗衣,酿酒、腌酸,有客人吆喝一声,才擦手起身、潦草结账。

偶尔有一两户汉姓人家,有老妇守在店门边,朝着城门的方向,望哪盼啊。

岁菁想起来,明日便是寒露节了……

她将目光从那些苍老的面盘上移开,径直路过,拐进一条靠近城尾的短巷,敲开一座破旧的院落。

老人家拘谨地立在一旁,将锁匙递出去,然后背起包袱,被一辆马车送出了城。

“莫老说的人,要什么时候到?”

“一队约莫今日戌时正点,另外两人,得到明日辰时二刻。”

“太慢了。”

岁菁推开正屋的门,骑装女侍入内整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命人前去接应两队车马,自己则挎上弓箭,进山狩猎。

等常熹儿醒来时,乌露已经守在一旁多时。

“阿菁呢?”她迷迷糊糊的,被女侍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主子进山了。”

“哼,又抛下我。”常熹儿有些抱怨:“这就是那县吗?这个院子……也太破了吧?”

这是那县仅有的三座三进宅院之一,雕梁画栋年久失修,珍奇树木变为一地杂草,红木桌椅受雨水浸泡后发胀,蛛网密集,蚊虫颇多。

“小姐先吃些午食,待收拾好了,再进屋休息。”乌露叫人送来米粉、凉菜,在马车边搭出一个简易,但干净的区域。

吃饱后,常熹儿百无聊赖,将这院子逛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申时二刻时,听到了门响。

一阵兵零乓啷,卫瑾和扶着屁股,指着岁菁派出的侍从一顿咒骂:“急着投胎啊?小爷的骨头都给颠散架了,雨天路滑,雨天路滑!你们不知道啊?那么高的山崖,就差一点点,一点点,小爷就要交代在这儿了!什么玩意儿……”

谷善兮姐弟虚弱地下了马车,扶着墙角干呕着,没力气开口,更没力气打量四周。

常熹儿偷偷瞄了几眼,小声地问向乌露:“阿菁派人去接回来的啊?”后者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她拍拍胸口:“呼——还好,还好,我一上车就睡着了,什么也感觉不到……”

“喂,你就是那姓岁的啊?”

常熹儿被吼了一嗓子,皱起眉头叉上腰:“你谁啊?阿菁辛辛苦苦派人去接你们,不说一句感谢就算了,还一脸怨恨,什么人啊?”

“感谢?老子……”卫瑾和气笑了:“我们路赶得好好的,他们突然冲出来,说什么要帮我们赶车,结果呢?那是赶车吗?明明就是赶着去阎王爷那报道!”

“……谁叫你们身板那么弱?明明是自己不行,还埋怨别人,真是没良心,恩将仇报、小肚鸡肠!”

“?”卫瑾和指着她,怒问:“你谁啊?”

“我谁?常熹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呵,原来你爹就是那姓常的啊?哼,难怪巧舌如簧,真有乃父之风啊!”

“你——”常熹儿被怼得气急,手摸向腰间的软鞭,就要向卫瑾和扬去。

“咻——咻——”

两支弓箭先后袭来,没入二人脚边。

院门大开,岁菁打马归来,掷出箭矢后翻身下马,扬声道:“二位好精神,过来搭把手。”

闻声,众人一齐看去。黑衣少女肩起马背上的猎物,任由血迹沾上衣襟与脖颈,长发高束,随风飞舞。她摘下一直未取的黑色面纱,露出面庞。

桃花眼、花瓣唇,一汪春水照流年;远山眉,驼峰鼻,三千路歧迢岁月。

“怎么,呆了?”

少女再次出声,见未得到回应,便只好抬腿、勾脚,将两只死去的野兔踢进二人怀中,然后跨入后院,舀水,清洗猎物。

卫瑾和、常熹儿两人看着自己胸前的血迹和怀中的猎物,闭了嘴,深深呼吸。

众人一通忙活,谷家姐弟俩一边帮忙,一边用眼睛瞄向岁菁,能让卫瑾和闭嘴的人,真了不起。

晚饭吃罢后,刚入酉时,岁菁给每人发了一套劲装、一个包袱,又分别指了一名女侍、男侍贴身保护谷善兮姐弟,然后,熄了全院烛火。

“寅时出发?疯了吗?”卫瑾和将包袱往整洁的床榻扔去,想跳出去找岁菁讲理。

“那大哥二姐怎么办?”和他一屋的谷粲兮听罢,也着急起来。

“上塌,闭眼。”岁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已派人去接应你的哥哥姐姐,明日在县外会合。”

另一间屋子里,常熹儿也在跟谷善兮解释着:“……总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阿菁办事,向来牢靠。咱们要做的,就是早点睡着。看到这劲装了吗?”她哀嚎一声:“八角寨啊八角寨,是要爬悬梯的啊……”

连续睡了好几个白天的小姑娘抱着被子,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给打着哈欠的谷善兮数着自己曾穿过多少次劲装,又随父亲去了多少个百族村寨,数着数着,也在院中燃起的熏香中沉沉睡去……

繁星如点,凉夜漫漫。岁菁换上劲装、系上披风后,以手枕头,卧在屋檐之上。明日一过,手中的暖玉,也许就是这一片无法归来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