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国皇城,俗称上京城。

天子脚下,却是一番盛世美景。

街道上车马如龙,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烟花巷陌,深藏着嫣香翠软;秦楼楚馆,尽是些贪欢宴客。

转轴拨弦声阵阵传来,靡靡歌吹乐声声入耳。

多的是浪荡行街贵子弟,最不缺花前赏景耍闲人。

若得三两墨,当描画一卷。

美不胜收、美不胜收也!

今日的张六春风得意,满面红光,只觉天子脚下,着实繁华似锦。

他拽开大步,走起路来都轻快了不少,好似站在了云端,软绵绵的好生舒服。

将手虚抬,马上便有人将美酒递到了手上。但凡上个台阶,顷刻就有人把阶面上浮土吹去。

好!

这感觉真特么的好!

“嘿嘿,千户大人,马上就到午牌了,属下在花仙楼定了间雅间,不知千户大人可否赏脸,与属下吃上几杯?”

说话的是个满脸谄笑的大汉,比自己足足矮了一个头!

其实这汉子之前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头,现在嘛……

嘿嘿,却是今时不同往日!

在千户二字面前,任你是条大虫,也得老老实实的给我装成可爱的小猫咪!

这种感觉真特么的爽!

我们的金吾卫千户张六大人眼皮也不抬一下,仰着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撮着牙花子歪嘴说道:“不好!不好!”

小猫咪神色一凝,讪笑道:“也是!花仙楼人多,太也聒噪了些!

千户大人若是喜欢清静,不如便去西门街的斋月楼,那里的姑娘们也是个个都水灵得紧哩!”

千户张六大人又是摇头,吐了一口唾沫,道:“庸脂俗粉,上不得台盘!”

小猫咪面色一变,为难道:“若如此,也只有京华苑才能入得千户大人的眼了。只是惯去那处的多是些王公贵候,着实……”

京华苑乃是上京城最高端的风月场所了,单单是那开门费就抵得上京城内普通人家七八年的收入,若是为了张千户去那处,怕是不太值……

张六白了他一眼,冷哼道:“去那处做甚?若是碰到了熟人,又要应酬,没得麻烦!

而且南离国的使者尚在我朝,说不定就有王公贵族在那处设宴,却也不方便!

哼,再者说,每日里尽是吃些山珍海味,搞得本大人嘴上都起燎泡了!今日吃些寡淡些的,便去锅啰街最南头的野酒肆好了!”

小猫咪一愣,锅啰街可是上京城中那些最低等的贱民聚居之地。

往日张千户还未发迹时,便住在那条街上,自然少不了在那野酒肆里吃酒。

那酒肆都不成店面,只用了几张破布围了个地方。

摆着两三张脏乱不堪、沾满油污的桌椅,条件极差。

没想到张千户放着好地方不去,却又去那腌臜地方。

是了!

这是念旧啊!

张千户果然是妙人,如此念旧,当属有情有义。

念及此,小猫咪更是着意巴结,奉承道:“张千户真是个念旧的人,属下对大人的一腔景仰之情,正如那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似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嗯!不错,不错,这便去吧!”

阿谀奉承之言入耳,张六大为受用,听得心花怒放,宛若身处云端,飘飘荡荡、飘飘荡荡……

不旋踵,二人来到了锅啰街野酒肆,亮明身份,顿时酒客走空,变得清净了些。

张六心满意足地坐到了被小猫咪舔得干干净净的凳子上,静等上菜吃酒。

“大人福缘深厚,竟拜到了阴山七雄的门下学本领,日后定能成为盖世高手!

而且又得苻公子赏识,苻公子轻轻一抖手腕,就把大人提拔为了金吾卫千户,从此大人平步青云,定然节节升高,说不定不久的将来,就能官居极品!”

小猫咪说得兴致勃勃,唾沫横飞,好似在说自己一样。

阴山七雄啊!

那可是大内中有名有姓的高手,属镇国大都督英武侯苻开苻大都督的麾下。

被派遣在牢城营看守天牢的。

阴山七雄从不收徒,竟为了张六大人破了例,可见张大人必然天资不凡。

而苻公子来头更是大得没边儿了,正是镇国大都督苻侯爷的独子!

张大人有如此大的靠山,前途自是一片光明。

小猫咪能够攀附上张大人的关系,自然也能跟着沾光!

小猫咪想到妙处,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张六点了点头,踮起脚摸了摸小猫咪柔顺的头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你放心,本大人日后必定忘不了你!诶,对了,你叫个甚来?”

小猫咪闻言心花怒放,得张千户此言,只觉连日来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钱都值了,忙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属下名唤庞春,大人唤我小春子就行!”

话休絮烦。

小猫咪连连劝酒,张千户酒到杯干,不一会儿,就已酒酣耳热。

张千户连使威风,尽说些前程似锦;小猫咪一一奉迎,穷平生马屁功夫。

二人指点江山,煮酒论英雄,就差羽扇纶巾了。

口沫横飞之间,却有一大一小两人步入了野酒肆。

放肆!这二人不识好歹,竟敢安坐于油污板凳之上,遮莫是要坐下吃酒?没看到本千户大人已清场了么?

张千户斜目横飞,瞥向二人。

二人形容枯槁,宛如息机朽木。

那个大的,又瘦又高,两颊深陷,满脸乱须,一副病态,不时剧烈咳嗽。

他头上戴了一顶大大的毡帽,只露出了一个下巴!

莫非是染了风寒?哼,可莫要把病染了给本大人!

那个小的,看其面相在十一二岁上,却比同龄人矮了不少。

一张黑脸,脏兮兮的,骨瘦如柴,身上怕是没有几两肉。

这二人打扮也是怪异,竟然各披了半截鹅毛大氅。

那大氅一看便知是名贵的,想必定是这二人偷盗得来。

如此邋遢,好似难民,又身患寒疾,真是晦气。

不过……

那高瘦男子的下巴却是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样!

他一对精光闪闪地鼠目转变着角度,直往那长满胡须的下巴上面瞅。

高鼻梁、丹凤眼,天庭饱满,下颌略尖。

五官如刀削斧刻一样,单论相貌,可说是极为硬朗,尽显男子阳刚之气。

果然很面熟,就是满脸胡须,不太好辨认!

张千户贼眉微蹙,陷入沉思。

那男童走到矮小的年长掌柜面前,说道:“老人家,我爹爹染了风寒,劳驾给炒几个热炒,另熬一碗鲜鱼热汤,少放些盐,免得惹我爹爹咳嗽!

老人家别看俺们衣着寒酸,却也少不了你银钱,免你多心,我先会钞再吃!”

说着,竟从怀里摸出来了一只精致的荷包,从荷包内取出了一片金光闪闪的金叶子。

那老掌柜是个老实人,一看金叶子吃了一惊,讷讷道:“金子……小老儿可找不开这么大钱……”

那高瘦男子咳嗽了一阵,虚弱地道:“掌柜不必找钱,劳烦给温上一壶酒便是!”

言罢又咳嗽了一阵,强忍住后,接连说了几道菜名。

老掌柜吃了一惊,这几道菜正是自己拿手的热炒。这男子如数家珍,竟似乎是惯来的常客。

当下道:“大爷想是常客了,若没散碎银子时,可记账上便是。这片金叶子太过贵重,小老儿穷苦惯了,可受不起此等富贵!”

说罢便忙活去了。

高瘦男子道声谢,不再多说,又咳嗽起来,似乎病得不轻。

那小孩责怪道:“爹爹你身上有病,怎又吃酒?”

话虽如此说,却没再阻止,似乎知道拗不过高瘦男子。

张千户看了一阵,摇头冷笑。

想不起来,嘿嘿,本千户是何等样人,怎么会认识这等腌臜贱民!

张千户冷哼一声,朝小猫咪使了个眼色。

小猫咪登时会意,霍地站起,显出那高大身形,果是不凡。

他“哇呀呀”一声大叫,上前几步一脚便踹翻了那对邋遢父子的桌子。

“你两个没眼的撮鸟,没看见本朝堂堂金吾卫张千户在此饮酒么?辄敢来此搅扰!

哼,你两个穷鸟样,竟然怀揣着金叶子!必定是偷来的,还不交出了金叶子,快快滚了!

如若不然,我便拿你们见官去……”

说罢,伸手就夺小孩手上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