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越山脉绵延,少有低洼之处。越宁县犹如一座石狮,牢牢地盘踞在越水之畔。城墙虽为夯筑,但为抵挡夏季多雨时的山石泥流,内外皆用石垒固。墙体厚三高九,每隔七尺五寸便栽永定柱、夜叉木各两根,又因是边疆州府,在城东、西处筑有瓮城,一应标准,皆按汉家建制。无战时,瓮城皆闭,开南、北城门供百姓进出。

谷粲兮迫不及待地想去见识见识瓮城的模样,不听卫瑾和劝,最后,便只能在厚实、关合的东城门后垂头丧气。他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哎,还是跟上三姐与卫大哥的脚步吧。

街道很干净、宽敞,这是谷善兮对越宁县最初的印象。卫七带着他们穿过垣墙阓门,进入东市。市内街道纵横相交,最中心处建有市楼,为市正、啬夫与市吏等人的治所,有旗立于上,内悬大鼓,击鼓而闭市。

谷善兮一行人在里头转悠,目不暇接。

在卖吃食的列肆里,有滨州的酸粉、鲜粥,有盘州的鱼丸、毛州的摊饼,甚至还有裕州油面和中州的甜糕……这些,都是姐弟俩没有见过的。

他们在一家油面小肆坐下,还要了两罐裕州花酱。许是见着北方来的卫瑾和了,老掌柜笑眯眯地,赠了他们三块大锅贴。

“老人家,您这锅贴还是北方味道。”卫瑾和沾着花酱,三下两下就将一块大锅贴吃完。

老掌柜笑

得更欢心了。虽然花酱不是这么吃的,但:“怎么样?这酱香吧?这还是我娘教给我媳妇的呢,在裕州都不一定吃得到。”

卫瑾和边吃边点头:“手艺真好,比我在中州吃到的好太多了。”

老掌柜心满意足,在心里感叹:那哪儿能比呢,人家卖的是货物;我们这儿,卖的都是故乡味道。

“哎,孙爷爷,您来越州多久了?”

孙掌柜在炉火边不停忙活,背上的衣衫湿了,但嘴上舍不得停下:“这话儿问错啦,我是在越州出生的。爹来戍边,没成想,朝廷将军士的妻儿家眷一块送来了;后来,我大哥去了南定顶了爹的位置,我就和媳妇儿在城里开了这家小肆,一干,就是四十年啊。”

“那您孩子呢?一大把年纪了,干嘛不歇着,这活儿多累人啊。”

提到这儿,孙掌柜的脸上满是自豪:“你不懂,大伙儿都吃惯我做的了。你啊,只要在东市打听谁家的油面好,保准儿都说我孙家的。”但提到儿子:“……哎,我家那混不吝的小子啊,就愿意往外跑,老是进山里找药材,找药材。不提不提……”

“山里好哇,那些个药材多珍贵,孙叔叔一定是想赚大银子孝敬您呢。”

谷善兮抬头看了卫瑾和一眼。这人还挺会说话。

别说,孙掌柜听了真高兴:“哎哟,什么孝敬不孝敬。他啊,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不过我孙子好,不像他爹,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更好了,没准儿能在咱们州牧大人的手下做事。”卫瑾和吃得欢,聊得更溜,仿佛与孙掌柜已相识许久。

“……州牧大人。哎呦,混个市吏就行了,他啊,没啥本事。”孙掌柜声音变小了。

卫瑾和挑了个眉,也压低嗓子:“怎么会没本事呢?孙哥哥不是已经入县学了嘛。”这时候,县学皆是为培养州县属官而设。

孙掌柜笑道:“咱们家也不求他出息,平平安安就行。”

“那倒也是,和我爹娘一样,从小到大就念叨着要我平平安安。”

“哈哈,这事儿啊,等你做爹娘了就知道了。”孙掌柜打趣他。

“我这儿就远着了。不过您家啊,说不定孙哥哥很快就会给您牵回一个孙嫂嫂了。”卫瑾和还真是行,半大小子和个刚认识的老爷爷谈人家家里的孙媳妇。

孙掌柜一听,忍不住在心里乐呵,四世同堂哟。他咳了一声,话语都洋溢着期待:“儿孙自有儿孙福啊,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卫瑾和也跟着一块儿笑,偶然间瞥见了谷善兮的眼神,不太明白她为啥一直盯着自己瞧。咋了?

谷善兮的食欲好多了,面前的一碗面条吃得见底,还用了一杯凉茶、一块酥糖,撑着脑袋听这两人一来一往。她朝卫瑾和摇摇头。

卫小爷歪头,莫不是自个儿刚刚的模样太俊俏?

谷善兮若是听见他心底的这声疑问,一定直接走人。满嘴油渍的人,是如何有勇气问出这样的话的?

卫瑾和笑嘻嘻的,吃完了最后一碗面。

之后,卫小爷一路买买买,买吃的;卫七一路掏掏掏,掏银子。

谷善兮姐弟看他花钱花得过瘾,也想去有名的躬行后巷瞧瞧,看看是否能帮大哥找到《列子》和《易传》,但,被卫瑾和劝住了。哪儿的书不比越州的多呢?不必花些冤枉钱。

越宁县很大,有三、四个巍县大小;经馆也多,城西卢令,城南榕下,城北躬行,三家并进。但在民间最富盛名的、求学者最多的,还是躬行经馆,全因孟老先生、孟家和越州太学生之名。

于是,久而久之,躬行后巷四周,逐渐发展为整个越州最大的文人市集。所卖之物,大多不菲,且来自州外。

几人还未进入后巷,便看见经馆门前的路口处,站满了人。

卫瑾和朝路边角落里独自坐着的一人,扬起一个亲切的笑容:“小哥小哥,这是怎么了?”

面前这人一身素色深衣,书卷气息浓厚。

叶舒青转头,看了几人一眼,说道:“经馆停学三日,这是第一日。同窗们纷纷约定每日在经馆门前静坐,但今天,常刺史家的千金来了。”

卫瑾和听得一头雾水。停学?静坐?常刺史?

原来不是越宁人啊。叶舒青瞧着几人年纪不大,但也斯斯文文,便耐心解释道:“躬行经馆隔壁有一座孤儿所,专门收留越宁县中的乞儿和无父无母的孤儿,之前一直都开的好好的,可近日官府要封查,欲遣散孩童,不许再办。县中经馆停学,学子静坐便是为此。”

说完,他用手指了指孤儿所的所在之处。

那孤儿所就在街角对面,是一座紧紧贴着经馆的三进汉式院子。此时,正门大关,里头似乎有孩童哭闹,再加上外头红衣少女与卫兵们的争执声、书生们的附和声,吵得很。

卫瑾和眼中闪出好奇:“这孤儿所谁办的?”

叶舒青一怔:“……似乎,是州牧夫人。”

卫瑾和挑眉,看向他:“州牧夫人啊……”那就有意思了。

叶舒青再一怔,说不出话来。

谷善兮看到地面上散落着的被撕下的告示,钻进了人群。谷粲兮也想照做,还好被卫瑾和扯住了:“喂,你也想像你姐一样挨踩啊?”

果不其然,谷善兮用一双被蹭得青青的手攥着一小叠碎纸回来了。卫瑾和嫌弃地撇嘴,毒蝎子怎么变傻了呢?

谷善兮在一旁自顾自地拼接着。

叶舒青幽幽说道:“这是孤儿所每日每旬都贴出的告示,相当于账本,记录着每笔花费。”

谷善兮讶然账本愿公示,就说明经营没有大问题,那为什么被封呢?

卫瑾和摸摸下巴。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来了一群着装古怪的人。

为首的年龄稍大,但也不过三十来岁,柿染的棕黄粗布绑住额头,漏出几缕碎发,其余头发高高束起,扎成髻,盘在头顶。

他穿着一件细麻上衣,衣襟旁用黑得发亮的细线绣有许多动物,比如蝴蝶、凤鸟、猴子与蛙,图案相接,形成一个别致的半圆,自肩膀而下,环绕在胸;而腰间,是两只暗红绣线组成的的巨大貔恘;袖口处,被黑布绑窄。

上衣衣摆稍长,由一条宽大的暗红苎麻腰带绑紧;下着同色长裤,黑布绕腿;一双红面黑底布鞋走起路来快而轻巧。

奇怪的是,他那胸口处还另绣着一块薄薄的银片,似乎是一只炯炯有神的猎犬形状?

身后之人,也大多与他一样穿着,只是绑头的发布颜色不一。

街上的行人看到他们后,无论是哪族人,都出奇一致地扶住额头,发出各种声调的叹息。

他们大约在孤儿所二十步外停下,然后各自掏出一张可以收缩的木椅,摆开、坐下。为首那人把手往后一伸,就有人给他递去一个包袱,他打开,取出一截削好的甘蔗,啃了起来。

坐在他身后的十几个少年,表情大多不太自然,但还是虚握拳头咳了几声,往四周瞄了几眼后,认命般地取出竹简或书本,开始记录着什么,吟诵着什么。

谷善兮几人身旁也传来一声古怪的叹息,是叶舒青发出的。

“坐最前头的,是卢令经馆的赵馆长,后面坐着的,都是他的学生。”他说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赵先生最爱带着学生到处看热闹。”特别是官府、其他书院、学子们、先生们、后宅婆媳们的热闹。

“唉……”

卫瑾和听后,蠢蠢欲动,想上前“攀谈”一番。

赵羁环视四周,扫到了角落里穿着显得很贵的卫瑾和,只留了个不屑的眼神。

卫小爷这就有些牙痒了。

叶舒青同情道:“赵先生只会对卢令经馆的学生和自己的夫人和颜悦色。”而后,又是一声叹息:“……就连见到我们的孟馆长,他也是趾高气昂的,偏偏,先生还不生气……”

这安慰确实叫人稍微开心一些。不过很快,卫瑾和抱胸,看向叶舒青。

赵羁不知是见着了谁,笑得跟朵花儿似地,抖掉甘蔗渣,右手往身上拍了拍,起身朝斜对面跑去,搭上一人的肩膀,热情奔放。

被他按住的那人一袭棕色深衣,抱着书卷,身后跟着一样穿着的两位年轻学子。

叶舒青咳了一声:“……额,那是榕下经馆的许馆长。”

许慎之想把这块狗皮膏药撕掉,奈何赵羁力气太大:“……放之兄,益安与弟子站在这即可。”

赵羁不松手,想把他往前拖。

二人正纠缠间,不远处,一匹快马驰来,人群往两侧散开。临近之时,马蹄腾空,鞭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