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总是令人感伤的,两个聪明的女孩自然也能认识,并不想经历这一点,所以满怀希望而来的父女两人带着失望离去时,并没有要沈湘去送他们,而是在第二天的一大清早便悄然离开。

人生中第一个不在任何环境因素下认识的朋友的离去,使得沈湘也有些郁郁寡欢,一连过去了好几天方才从那种情绪中走出来。时间也眨眼到了九月的初五,第二天便是所有新生入学的日子,一旦进入了颜如书苑,就算与往日彻底的告别,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够离开书苑了。

倚着窗台,望着小庭院中争相开艳的花儿,沈湘的思绪也在这段时间里来回游移。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她所经历的变化甚至比十六年累计起来还要多,莫名其妙的昏厥,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一些她都没法理解也没法弄清楚但却存在着的东西,参加了书苑的考试,结识了一个新朋友,并即将成为那里的一名学员,从此和以前那种深居闺房的生活告别。

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会遇上什么?最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个很多人闲暇之余都喜欢去考虑规划,但却极少能够有个结果的问题。沈湘也一样,面对即将到来的重大改变,她也忍不住思考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宛儿的声音突然响起,将沈湘的思考打断。

收起思绪,沈湘转过身,望着似乎有着一些心事的宛儿,浅浅一笑道:“我只是在想,人生会不会真的就是一个故事,而命运就是作者,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按着这个故事的情节一步步走下去,即使出现一些变化,是否也就是一场意外,一条故事的支线,最终还是会回到主题上继续行走,永远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真的很想知道,我这一生究竟会遇到什么,什么样的结局是我的剧本。”

对于聪慧精颖,但一直热衷于把大脑充分保护起来,能不用则不用的宛儿来说,这个问题无疑是极其复杂且理不清头绪的,她的眉头只是微蹙了一下便放弃了在这个看似虚渺伟大实则无聊至极的问题上浪费脑细胞,望着沈湘道:“小姐,在我看来,那些聪明人,包括你在内的经常去考虑这些所谓哲学问题的人,都是显得有些穷极无聊的人。”

“对于平常人,笨人,也就是我这种人来说,如何能将枯燥的每一天过得不一样,如何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把该做的事情做到最好,才是应该需要以及必须考虑的问题。过于在意结果的人生是毫无乐趣而言的。就如一个人在拼命奋斗时希望能够拥有很多的金钱那样,但如果真正拥有了很多钱财后,人往往又会去寻找新的目标继续追求,早已忘记了他的目标是拥有钱财。也更乐意去向别人分享他在追求钱财时的过程,而不是直接向别人炫耀他有很多钱。”

“所以我认为,结果永远不会比过程更重要,充满未知以及刺激的,仅是过程中的得到与得不到,失去与未失去。”

沈湘沉默,也有些郁闷,她感觉心里明明有很多种不同意宛儿观点的说辞,但每当话将出口时便会觉得似乎并不足以有效反驳,数次后只得无奈放弃,嗔道:“好吧……”

“嘿嘿,我是好不容易能赢一次哦。”宛儿笑道。

沈湘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道:“其实你很聪明,比我还聪明,我丝毫不怀疑如果你能够在某件事情上用心的话,我也只能在后面追赶你。只是你这懒惰的妮子却暴殄天物,白白荒废了你这股精灵劲儿。”

“不是这么说啊,我也有我的目标。只是我的目标和你的不一样,当然也没有你那么宏远而已。还有,我不是个聪明人。”

“哦?说来听听。”沈湘不想再与她是不是聪明人的问题上纠缠,这个问题早已成为了一个永远无法讨论出结果的问题,相比起这个来,她更好奇的是这个丫鬟有什么目标。

“嘿嘿,就是永远陪在小姐身边,并保护着你,不让任何人越过我伤害你。”宛儿机灵的眨了眨眼睛道。

“……好吧。”沈湘再一次无言,心里不可避免的升起了浓浓地暖意。这个与其说是目标倒不如说是理由的理由,使得她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好啦,不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宛儿噗嗤一笑,继而说道:“明天你可就要进入书苑了呢,在那儿就只有小姐你一个人,没有人能够帮你了。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哦,我可不希望我的大小姐被人欺负。”

“我看起来就那么好欺负么?”

“不是好欺负,是容易被欺负。”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啊,好欺负是被人欺负了没有能力报仇,容易欺负是明明有能力报仇却只是任由别人欺负而不想报仇。”

“……你是在骂我。”

“啊,没有,我是在夸你是个大好人。”

“我打你。”

“啊……!”

听着从不断从少女闺房里传来的嬉闹声,沈仲满是皱纹的脸上忍不住掀起一丝温和的笑容,他站起来走出亭子外,望着少女小阁楼,许久后方欣慰地喃喃道:“我的湘儿长大了啊,越来越有你娘的风范了,女儿大喽,终将是留不住哦。”

“老爷……”跟着走上来的沈林见得沈仲欣慰却颇为复杂的神色,不由得有些欲言又止。

“书苑是个好地方,但也不是个好地方啊。罢了,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就由她去吧。宫廷虽复杂,书苑虽复杂,但我想熏儿在天之灵会一直庇护着她的吧。”自语声落下,沈仲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脸上涌现出一股百官之首该有的凌厉气势,转过身来望向沈林道:“那件事,加快步伐吧。”

“还有,最近朝中事物太多,我可能会很少回来,你看着夫人点,不要再让她去清阳观。”

“是。”

“我老了,你也老了,我们都该找个时间好好休息休息,安养晚年了。想要有一个安详的晚年,有些事就不得不做啊。”

老脸浮现出一抹复杂神态,沈林略微思索后淡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便要离家进入颜如书苑,对于整个丞相府来说无疑是一件尤为重要的事。这一晚,平常深居简出的丞相夫人也难得的离开了斋房来到大厅一起共进晚餐,甚至连沈湘自昏厥之后就未再见到过的三位兄长也赶了回来,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一家子,在无人服侍的情况下,各有所思但也算是融洽的吃完了一顿饭,谈天说地好片刻后方才各自回房休息。

一早,沈仲便首先赶去上朝。将所需要的行礼整理好后,沈湘在宛儿与沈林的陪伴下,再次乘上那俩不显眼的马车,缓缓地驶向朱雀大街。

新生入学,对于颜如书苑来说无疑很重要,比那场盛大的考试更加重要。但对于临安的百姓来说,却不再那么的重要。所以今日的朱雀大街中虽还有不少的人前来一睹那些能够成为书苑学生的少女风姿容貌,但比起考试时那种场面来还是要减弱了很多。除了城防军依然派出不少人在这里巡逻警戒,防止骚乱之外,并未拉出那一条条的封锁线。

下了马车进入广场,穿过正在不断叮嘱着家中少女,不时有着抽泣声传出的人群来到最前方,向仍然冰着脸的书苑之人拿出书苑录取函证明身份后,沈湘一个人进入了新生所在的区域,沈林与宛儿则去了另一边办理入学的手续,在缴纳了一笔昂贵的学费以及未来三年的食宿费用之后,回到新生区域外围,远远地望着。

书苑的学费很贵,贵得离谱,食宿费用也几乎可以与临安城里规模档次中上等的酒楼媲美。但那只是对官宦之家,对商贾之家而言,对于出身低微的平民百姓而言,却是完全的免费,食宿全包,完美实现拎包入住。对于这一点,那些被痛宰了一刀的富商官家虽颇有微词但也无可奈何,这或许恐怕就是书苑极少会对学员的出身感兴趣并极其重视的地方之一。

随着时间逐渐的流逝,考生们也都基本上告别家人来到了新生队伍中,拿着行李的沈湘左右顾盼了一圈,发现新生队伍仅有千余人之后,不由得对书苑的淘汰率微感震惊,同时也对自己能够通过这场考试而有些欣喜庆幸。可见书苑的录取标准高得令人咂舌,尽管将招考范围扩大到天下,但最终能够通过的人也仍然极少,很可能连考生总数的几百分之一都没有。

临安的九月已经不炎热,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身上分外的惬意,使得人忍不住的有些乏困,书苑也不知是因为同样被暖洋洋的阳光勾起困意而忘记了这个重要的日子,还是觉得这种天气极为适合晒一个日光浴。新生们在广场中从暖阳初上站到日上三竿,再到骄阳正空,再到夕阳西斜,书苑的那扇大门也未打开,也未见有什么看起来比较重要的书苑人士出来主持新生入学。

一切,从来到这里之后似乎就没出现过什么明显的变化,书苑之人依然精神抖擞,依然冷若寒霜。让已经见识过书苑风格的郁闷新生们略感欣慰的是,这些冷冰冰的学姐们也陪着她们站了一天,同样粒米未进。

广场的另一边,围观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没了耐性而散去了不少,剩下的更多是新生家属,他们自然不知道书苑怎么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只得疑惑而焦急、同样郁闷地等待着。

书苑终究还是没忘记今天是新生入学的重要日子。

就在新生们再也忍受不住这种煎熬,家属们再也忍受不了书苑这种态度而发出阵阵唏嘘,埋怨的时候,书苑的大门终于徐徐打开,一队倩影缓缓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