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康复之后,我渐渐明白了茨冈在我们家里究竟占着一个何等特殊的地位。
外公从不像骂他的两个儿子那样频繁、凶狠地大声骂茨冈,私下说起他时,也总是眯起眼睛,摇头晃脑地说道:“茨冈有一双金手,记住我的话,他长大后会有出息的。”我的舅舅们对茨冈也比较友好,从不像戏弄格里高里师傅那样戏弄他。我的舅舅们对格里高里师傅的捉弄手段可以说是层出不穷,但格里高里师傅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偶尔自己嘟囔两句,并且总要用手指捻捻唾沫才去拿剪子、顶针、钳子、熨斗这些东西。这已然成为他的习惯,以至于在吃饭的时候一-拿起刀叉之前,他也总是要将手指头弄湿,孩子们看见了,往往会哄堂大笑。
我不知道外公对他的儿子们的恶作剧是什么看法,外婆倒是经常晃着她的拳头朝他们大喊道:“你们这些恬不知耻的魔鬼!这是你们的朋友,你们却这样对待他!”
我的舅舅们常常在茨冈背后满怀恶意地讽刺他,批评他的工作,说他是小偷、懒汉。
我问外婆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他们都希望等到他们管理染坊的时候,茨冈能去帮自己干活。”外婆回答道,“所以他们就当着对方的面贬低他,他们真狡猾!
“他们两个还害怕茨冈会跟着你外公,而不是跟他们走,你外公有自己的打算--他想要和茨冈一起开第三间染坊,这对你的舅舅们很不利,明白了吗?
“说茨冈的坏话,这就是他们的伎俩。你外公早就发现了,所以才故意逗他们说:‘我准备给茨冈买个免役证,这样他就不用被拉去当兵了,我离不开他。’
“这话差点没把你舅舅们气疯,他们不愿那样,更不愿花钱,免役证很贵的!”
我又一次和外婆住到了一起,就像在轮船上那样。每天晚上,在我睡觉前,她都会给我讲神话故事,有时候还会讲
她自己的生活经历。
不过,每当她说起分家产,或者是外公准备给他自己买一座房子的事情时,她的语气就会变得无比冷漠、讽刺,好像她只是一位邻居,而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
我从外婆那儿得知茨冈是一个孤儿,他们是在一个雨天把他捡回家的。
“我很高兴得到了瓦尼亚",我很喜爱像你这样的小孩,所以把他留了下来,并给他取了名字,让他就在这里生活,长成一个健康的小伙子。去爱他吧,阿廖沙,他有一个纯洁的灵魂!”
我很爱茨冈,并为他做的事情感到震惊。
每到星期六,外公会在晚餐前揍这个星期里犯了错的孩子。之后,厨房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地,我们从这里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趣味。
比如,茨冈会在炉子后抓几只黑蟑螂,做一套马具,用纸剪出一个雪橇。他把这些小东西放在亮黄色的桌子上,然后让这“四匹马”拉着雪橇跑起来,用一根小棍赶着它们,并发出兴奋的叫声。
他还让他训练的小老鼠们给我们表演,让它们用后脚站立走路,它们长长的尾巴则会拖在后面。他非常珍爱他的小老鼠们,他会将它们揣进兜里,用嘴给它们喂糖吃。茨冈还会用纸牌和钱变魔术,他叫得比其他任何一个孩子都要响,但他实际上已经十九岁了,比我们四个孩子的年龄加在一起还要大,可就算这样,也很难将他与孩子们区分开来。
最使我难忘的,是他在节日的晚上。每到这时候,外公和米哈伊尔舅舅都出去做客了,一头蓬乱卷发的雅可夫舅舅带着他的吉他来到厨房里,外婆摆上了一桌丰盛的茶点。
茨冈穿着他节日里的盛装,像陀螺一样转着圈。叶夫格尼娅也在场,她是个红色脸蛋上长着痘疮的保姆,胖得像水壶一样。
那个乌丝平尼耶教堂的浓发执事有时也会来参加这样的聚会。还有其他一些黑黑瘦瘦的人,他们就像梭鱼一样穿梭其间。
人们喘着粗气,大吃大喝。孩子们都分到了自己的那份东西(包括一玻璃杯甜甜的果子酒)。
场面逐渐开始变得怪异而欢闹。
雅可夫舅舅悉心调弄着他的吉他,调好后,像往常一样说道:“好了,我要开始了!”
他甩了甩他的卷发,俯下身子,伸长的脖子像鹅一样。他轻松的脸上显现出梦幻的表情,灵动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他的音乐需要在一种寂静的氛围里倾听,就像自远山而来的小溪,穿过墙缝,给人一种忧伤又鼓舞人心的感觉。它会让你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感到怜悯,大人们好像都变成了孩子,大家都一动不动地坐着,沉默地深思着。
米哈伊尔家的萨沙听得尤为出神,他的整个身子都向着他的叔叔倾斜,嘴张着,眼睛盯着吉他,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有时他过于专注,就会从椅子上滑下来,情急之下用手撑着地板。但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吉他。
每个人都在乐声中屏着呼吸出神,只有茶炊低吟,但根本影响不到我们。
雅可夫舅舅弹得越来越投入,他紧咬牙齿,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的两只手还在灵活地弹奏着,他弯曲的右手手指就像灵巧的小鸟一样,轻轻跃上琴弦,左手则飞快地上下按弦。
当喝了一两杯酒以后,他就开始用一种很难听的沙哑的声音无休止地唱那支悲哀的歌:
假如雅可夫是一条狗,他的号叫会吵醒邻居噢,我好无聊!
沿街走来一个尼姑,乌鸦朝着她的脚叫--噢,我好无聊!
一只蟋蟀在炉子底下叫,一只青蛙在树林里叫-噢,我好无聊!
一个乞丐挂起裤子晾晒,另一个把它偷走--噢,我好无聊!
我无法忍受这支歌,当我舅舅唱到乞丐的时候,我已经难过得哭起来了。
茨冈和大家一样十分专注地听着,他盯着墙角,喘着粗气,有时候还会感叹:“噢,如果我有副好嗓子,我也要唱!”
“好了,雅可夫,大家的心都让你灌满泪水了。”外婆叹着气说,“瓦尼亚,给我们跳支舞!”
她的要求往往不会立刻得到满足,有时,我们的音乐家会忽然用手掌按着弦停一刹那,然后握起拳头使劲往地上一甩,好像要把一些无声无形的东西甩到地上,之后他才像强盗那样放声大喊道:“悲伤真的够了!快跳起来吧,瓦尼亚!”
这时,茨冈就站起来,拉拉衬衣,整理仪容,像走在玻璃上似的迈开步子,来到厨房中间。“弹快一点,雅可夫·瓦西里奇。”他有点害羞地红着脸小声要求道。
伴着吉他疯狂的节奏,茨冈的脚跟着打起了节拍,桌子上和橱柜里的碗都被震得叮当响。而茨冈已经在房中旋转了起来,他就像是鸟儿在飞舞,舞步飞快,让人目不暇接。他大喊一声,往下一蹲,就像一只金色的燕子一样来回舞动。他身上的丝绸衬衣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着,光泽仿佛在流动一样,宛如火光流焰,把四周照得通亮。
茨冈不知疲倦地纵情跳着,如果门开着的话,恐怕这只金色的燕子就要飞到大街上去了--跳遍整个城市,跳到不知道哪里去……“尽情地跳吧!”雅可夫舅舅的脚在地板上打着拍子,大声喊道。
茨冈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喊出一句顺口溜:
要不是心疼我鞋面,早丢开老婆跑老远。
坐在桌边的人也激动起来,他们时而大喊,时而尖叫几声。大胡子师傅对着我的耳朵窃窃私语,好像我是大人一样:“如果你的父亲在这儿,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他会燃起另把火的,他是一个快乐的人,讨人喜欢!你还记得他吗?”
"不记得了。”
“以前,他总是会和你的外婆跳……来,你等一下!”格里高里师傅站了起来,他非常高,还很瘦,像一尊圣像。他朝外婆鞠了一躬,用深沉的语调说:“阿库琳娜·伊凡诺芙娜,赏个脸,给我们跳个舞吧!”
“还记得过去你是怎么跟马克西姆·萨瓦杰耶夫跳的吗?现在也给我们跳一个吧!”
“啊,什么?亲爱的先生--格里高里,你在说什么啊?噢,我吗?"外婆大笑起来,往后退缩着,“我跳舞吗?我跳舞只会让大家笑话的,对吧?”
但是大家都开始催促她。突然,她像个小姑娘似的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挺直身板,将那个沉重的大脑袋往后一仰,就走了过去,嚷道:“你们想怎么笑就怎么笑吧,来,雅可夫,换支曲子!”
于是我的舅舅挺了挺背,伸了伸腿,半睁开眼,弹了一支比较缓和的曲子。茨冈停顿了一会儿,又跳起来,并开始围着外婆跳。外婆则是安静地旋转,一会儿像滑翔到了空中,一会儿又轻舞双手,扬起眉,用那两只黑溜溜的眼睛望着远处。
我感觉她的样子很好笑,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轻微的笑声,格里高里师傅冲我晃了一下手指头,大人们都很不高兴地看了我一眼。
“茨冈尼克,上一边去!”格里高里大笑着叫道。茨冈就顺从地走了下来,在一边坐下。保姆叶夫格尼娅捏着喉咙,轻柔地唱了起来:
从星期一到星期六,闺女忙着绣花边,她如此虚弱精瘦,噢,她的面色苍白。
外婆看上去像是在讲故事,而不是在跳舞。
此刻,她缓慢地移动着,若有所思地从这边晃到那边,从她举起的胳膊下望着,动作犹犹豫豫,她皱着眉头,身体颤抖。
突然,她的表情又变得明朗,带着亲切友好的微笑。她跳到一边,摊开一只手,笑容越发明媚了,仿佛在为什么人让路似的。她又跳了起来,旋转的身体好像比以前更加高大强壮了。人们的目光齐聚在她身上,她好像重返了年轻时代,大家的眼
睛都离不开她了。
在这期间,保姆叶夫格尼娅一直像喇叭似的唱着:
星期天的舞蹈才完毕,很快又到星期一,假期已然过去。
当舞蹈结束,外婆又坐回了炉子前面她原本的位置。
大家都称赞她,但她很谦虚。“好啦,好啦!你们没有见过真正的舞者。”她整理着乱蓬蓬的头发说道。
“歌手和舞者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人物!”保姆叶夫格尼娅认真地说着,然后唱起了大卫王"的歌。
“你应该去酒馆找个跳舞的工作。”我的舅舅雅可夫搂着茨冈的肩膀说道,“你将会让他们整晚整晚地迷恋甚至疯狂!”
“我想要唱歌。”茨冈抱怨道,“如果我有一副好嗓子,我可以不停歇地唱个十年,以后不论让我经受什么都行,甚至是让我去做和尚我都愿意!”
大家都开始喝起了伏特加,格里高里师傅喝得尤其多。“当心点儿,格里高里,小心你会彻底瞎掉。”
“随它瞎吧!我现在也不需要眼睛了,我什么都见过了。”他没有醉,却变得越来越爱说话,他一直在跟我讲关于我父亲的事情。
我觉得这一切很有趣,让我陷入了紧张的兴奋状态,同时又带给了我寂静且无休止的忧伤,但快乐和忧愁总是同时存在于人们心中,难舍难割,互相转换。雅可夫舅舅并没有喝得烂醉,但他已经撕起了他的衬衫,揪他的卷发和胡子,拉他的鼻子和突出的嘴唇。
“为什么啊?噢,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捶打着自己的脸和脑门,拍着胸脯痛哭着,“我是一个恶魔,毫无用处,还没有良心!”
“对啊,就是这样!"格里高里大声叫着。
“够了,雅可夫。"外婆抓着她儿子的手说道,她也有点醉了。她喝下几杯酒以后,变得更加美丽了。她那微笑着的眼睛闪烁着温暖的光,将它传递给人们,她用手帕扇着通红的脸,像唱歌似的在说:“噢,多么美好的一切啊!一切都是多么美好啊!”
那是她心底的呼喊,是她生命的标语!
我被雅可夫舅舅的眼泪和哭声惊呆了,我问外婆他为什么要哭着打自己。
“你应该去了解一切!”她不情愿地咕哝着,说话的语气和平常截然不同,“等过一段时间,你就能亲身接触到这些事了。”
这让我更加好奇,我来到作坊问茨冈,但他回避了我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笑笑,用眼角斜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师傅,将我推出了作坊。格里高里师傅这时候正站在那个低矮又宽阔的炉子前,用棍子搅拌着炉子上那三口锅里的东西,再把布提出来,看着向
他用他模糊的红眼睛从眼镜后面扫了我一眼,接着转向茨下滴的染料水。
冈。"你没看见我需要木柴啊?”他粗声问道。
当茨冈跑到院子里去之后,格里高里坐在一个装满染料的袋子上冲我招手:“到我这儿来!”
他把我放到他的膝盖上,用软和的大胡子扫着我的脸,向我讲述了那些我永远难以忘记的事情。
“你舅舅打死了他的妻子,他的良心无法得到安宁,懂了吗?你想弄明白一切,这是对的。但把眼睛放亮些,不然你会很危险!”
跟格里高里说话让我感觉到轻松,就像跟外婆说话时的感觉一样。但他在黑色眼镜后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好像能够洞察一切,这叫人有点儿害怕。
“那他是怎么打死她的?”
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夜晚的时候,他用被子从头到脚把她蒙住,一晚接着一晚地打她,直到把她打死。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这时,茨冈抱着柴火进来,蹲到炉子前烤手取暖。“可能是因为人家比他强,他嫉妒她。”
“卡希琳一家就是容不得一些好的东西存在,他们嫉妒那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所以他们就要把那些东西除掉,你去问问你的外婆,他们是如何压榨你的父亲告诉你一切的,她不能容忍,也不能理解谎言。你的外婆是个圣人,尽管现在她喝酒,还喜欢吸鼻烟,但她是个圣洁的女人,你可要跟她靠近啊,小家伙……"
他推开了我,我对他们说的话感到震惊和恐惧,跑到了前
面院子里。
当我跑到大门口的时候,茨冈追上了我:“不要害怕。格里高里是个好人。”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俯在我的耳边小声说,“你要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喜欢别人这样。”
每一件事情都叫人奇怪和烦心。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生活的,但我能模糊地回忆起我爸爸和妈妈不是那样生活的,他们有另一种语言,知道另一种快乐,他们走路或坐着时总是跟对方在一起,总是很亲近。这里却截然相反。人们很少会笑,并且当他们说笑的时候你也搞不懂他们在笑什么。我感觉自己是个外人,这里的生活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着我,提醒着我一一去怀疑,逼迫着我怀抱着紧张的心情去观察每一件事情。
我和茨冈的友谊更加深厚了,外婆总是在忙碌,所以我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跟在茨冈后面。
外公打我的时候,他总是会护着我,第二天再向我展示他的伤:“这样根本没有用,也没帮上你,可是你看看给我打的,那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有什么你都得自己受着了!”
但是到了下一次,他还是会替我挡下这一顿不应得的惩罚。很快,我知道了关于茨冈的小秘密。
每个星期五,茨冈都要把那匹枣红色的骟马沙拉普套在雪橇上,那匹马是外婆的心爱之物--匹调皮的、爱吃甜食的牲口。而他自己则戴上一顶大帽子,穿上齐膝盖的短皮衣,系一条绿色腰带,到市集去买这一周所需的食物。
有时,他会去很长时间。大家都很着急,就跑到窗户边,对着有霜的玻璃哈气,往街上张望。
我的外婆最操心。“天哪!”她对着她的儿子和丈夫说道,“你们把一个好人和一匹好马全害死了!你们这些没有良心、不知羞耻的家伙!永远贪得无厌。一群蠢货,贪婪的东西!"
此时,外公就会皱着眉咕哝道:“噢,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有时候,茨冈到中午才回来,外公和舅舅就会一起冲到院子里去迎接他。外婆则跟在他们后面,使劲吸着鼻烟,就像一只大熊。孩子们也都跑了出去,大家高高兴兴地开始从雪橇上往下卸东西。
外公绕着雪橇慢慢地走着,嘴里嘟囔道:“你带回的东西看上去又多得可怕,你确定其中的一些是用钱买来的?那种事情以后不允许发生在我们家里,听到没?”
然后外公就扭曲着一张脸,走了。
接着,我的舅舅们快活地跑向雪橇,开始猜测这些禽肉、鱼、牛杂、小牛腿和大肉块的重量。
米哈伊尔舅舅变得特别兴奋,他围着雪橇跳着,就像踩在弹簧上。
外婆跟我解释,茨冈每次去市场,买的东西还没有偷的多。“你外公给他五个卢布,他只花三卢布,再偷回来十卢布的东西,”她突然说,“他喜欢偷东西,这个淘气鬼!他第一次偷东西时,大家都笑着夸奖他,于是他就养成了习惯。”
“你外公年轻时过够了苦日子,所以老了就变得更加吝啬,他把钱看得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不花钱就能够得到东西,他自然高兴。而米哈伊尔和雅可夫……”她停下来,挥了挥手,沉
默了片刻。
“阿廖沙,”她吸了吸鼻烟,继续说,“世上的事情扭曲得就像一个瞎婆子织的图案,你我都难以看清上面的纹路,可是一旦他们抓住茨冈偷东西,他们就会打死他的……”
第二天,我劝茨冈不要再偷东西:“他们会打死你的……”“他们抓不住我的,我会跑掉,我很机灵,我的马也是快马。”他笑着说道,过了一会儿又皱起眉来,“噢,我知道偷东西是错的,还很危险,我只是觉得好玩。我也没有通过偷东西攒到钱,你的舅舅们一周之内就会把钱从我这儿捞走的。不过我毫不介意,让他们拿去吧,反正我不愁没饭吃。”突然,他把我抱起来,轻轻摇晃着说,“你又瘦又轻,可你的骨质很好,你会长成一个强壮的小伙子。听着,去学弹吉他吧,让你的雅可夫舅舅教你。你不笨,只是你年纪还小,这是一个麻烦。你人不大,脾气却不小。我觉得你不喜欢你外公,是吗?”
“我不知道。”
“除老太太之外,卡希琳这一家的其他人我都不喜欢,魔鬼才会喜欢他们!”
"那我呢?”
“你不是卡希琳家的人,你是彼什科夫家的人,血统不同,是另一个家族的人。”他突然紧紧地抱住我,声音小得跟喘气似的:“天啊,要是我能唱歌,我会用歌声将每个人的心唱出来。好啦,走吧小兄弟,干活去啦。”
他将我放在地板上,塞了几个小钉子在嘴里,开始动手将一块黑布钉在一块四方形的大木板上。
这之后不久,茨冈死了。事情是这样的:
在大门口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很大的橡木十字架,主干粗大而多节。它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我记得在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就注意到了它。它是雅可夫舅舅买来准备放在他妻子坟上的,他发誓要在妻子死后第一年的忌日上,用自己的肩膀将它扛上去。
雅可夫舅舅妻子的周年忌日在一个星期六,这时虽然刚入冬,但天已经很冷了,空中刮着冷风,雪花在屋顶上飞舞。外婆和外公领着三个孙子到坟地上了,其他人都在院里,我因为犯了错误要受惩罚,所以被留在了家里。
舅舅们穿着黑色短大衣,十字架横木的一端被放在雅可夫的肩上,另一端则被放到了米哈伊尔的肩上。格里高里与一个陌生人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十字架主干,把它放到茨冈宽阔的肩膀上。
茨冈身体摇摇晃晃,岔开两脚支撑着自己。“能行吗?”格里高里问道。"不知道,它太重了。”
“把门打开,你个瞎鬼!"米哈伊尔舅舅大喊。“茨冈尼克,你真丢人,我们两个都没你壮!”雅可夫舅
舅说。\t格里高里开门时转向茨冈,严肃地劝他说:“你可要当心,
不要把自己压坏。”
“你这个老蠢货!”米哈伊尔舅舅在街上大嚷道。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大声叫嚷着,似乎为那个大十字
架被移走而高兴。
格里高里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作坊里,说道:“你外公今天可能不会打你,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将我放在一堆要染色的羊毛上,用羊毛轻轻地把我围起来,闻着从锅里冒出来的蒸汽,开始跟我说话。“我认识你的外公有三十七年了,小家伙。”他说道,“他干的每一件事,我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过去我们是好朋友,我们一起谋事业、想主意。你外公多么聪明啊。你看,他成了老板,我就不行。可命运总是没法确定的。你不明白那些事为什么会发生,但你去了解一切时,你会发现这是对的。”
格里高里看起来像是个慈祥的巫师,他光着头站在那儿,一边搅着锅里沸腾的颜料,一边跟我说:“要一直以正直的眼光去看人,即使是你身后扑过来一条狗,你这样看它,它也会退缩……"
一副沉重的眼镜压在他的鼻梁上,使他的鼻梁变青,就像我的外婆那样。
“出什么事了?”他正和我说着,突然停下了,他又听了一下,用脚把炉子关上,跑出了院子,我跟在他的后面。头上和胸上,另一束落在他的脚上。
他的前额闪着奇异的光,眉毛上扬,斜着的眼睛盯着那被熏黑的天花板,他那乌紫的嘴唇一阵抽搐,喷吐出一些血沫。一丝血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他的脖子流到了地板上,血在他的身下四处流淌。他的两条腿笨拙地伸着,宽大的裤子粘在了地板上,显然都被血浸透了。
茨冈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伸出的几根手指还在地板上虚空地抓着什么,血迹斑斑的手指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他被绊倒了。”雅可夫舅舅用一种沧桑的声音说,他的头颤着,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沧桑,双目无神地眨巴着。
“他摔倒了,十字架砸到了他的背上,要不是我们及时躲开,也会被压个粉碎的。”
“是你们砸死了他!”格里高里闷声闷气地说。“是的,你又能怎样?”“你们!”
血一直流到门口,在那里聚集成一摊,慢慢变成黑色,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茨冈躺在那儿,发出细微的呻吟声,就像是呓语一样。血沫不断从他的嘴里流出来,他的身体一刻不停地消瘦下去,变得越来越平直,最后整个人贴在地板上,好像要陷下去一样。
保姆将蜡烛往茨冈手里塞,蜡滴和眼泪都落到了他的手掌上。
“把蜡烛立在他头边的地板上就行了,蠢货!”“好的。
“把他的帽子取下来!保姆取下茨冈的帽子、他头“砰”的一声噩到地板上。现在、他的头朝一边走着,更多的素顺着嘴角流出来了。这样可怕的情况持续了很大。
工一开始,我世着茨闪只是在休息,一会儿就会坐起来,吐一口唾床,跟从需一样说:“!真热!”
后上在星架天平湖程,他总是这样说。但这次他没有坐起来,他一直装在那儿、一点点地“融化”了。
单的脸和手都变黑了、手指也不再动了。嘴角的血沫也不三根姐烛被放在他的脑袋边,金色的光照着他那黑得发青滴了。
的荒蓬蓬的头发、皱着的鼻尖和沾满血的牙齿,摇晃的光点投映在他那黝黑的脸颊上。
保妈跪在他的身边哭着:“噢,你这个可怜的小鸽子,你原本是多么快乐的一个人啊!”
那里又冷又吓人,于是我爬到桌子下面藏了起来。
后来,外公穿着他的貉绒大衣迟而缓地走进了厨房,外婆跟在后面,她穿着那件领上带着小尾巴的皮大衣。和他们一块儿来的还有米哈伊尔舅舅和孩子们,以及许多陌生人。
外公将大衣一扔、吼道:“混蛋!你们毁掉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为什么?再过五年他就价比金子了!”
地板上的衣服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想爬到一个视线好点的位置,却恰巧挡住了我外公的路,他把我踢到了一边,挥舞着他红色的小拳头。“一群豺狼!”
接着,他坐到凳子上,手指紧握,抽着烟,用尖锐的嗓音说:“噢,我知道的,你们容不下他!”
外婆趴到地板上一茨冈的旁边,抚摸他的脸、他的头、他的胸口,对着他的眼睛吹气,抓起他的手揉搓,把所有的蜡烛都碰倒了。最后,她沉重地站了起来,身上的黑衣服闪着光,两只眼睛黑得吓人,她低声吼道:“滚!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
除了外公,所有人都离开了。
茨冈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埋掉、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