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亲的离世
父亲离世后,年幼的“我”与母亲、外婆一起乘船前往尼日尼投弃外公。阅读本节,通过父亲下葬时“我”与外婆的对话分析孩童与大人看待问题的不同之处。本节结尾处,“我”为什么对刚见面的外公产生了敌意?
在那间昏暗狭小的屋子的窗底下,我的父亲正躺在地板上。他穿着白色衣裳,脚光着,脚趾以一种奇怪而扭曲的姿势张开;他的手指无力地交叉摆放于胸前,那双铜币似的圆眼紧闭着;他含着笑,慈祥的脸上泛着铅青色,而我则被他龇着的牙齿吓到了。
母亲只穿了一条红裙子,跪在父亲的旁边,用我锯西瓜皮的那把黑梳子梳理着他的头发。她一直嘟囔着,声音嘶哑,眼肿得像一直泡在泪水里一样。
我的手被外婆紧紧攥着,她是一个身材圆润的老妇人,大头圆眼,松软的鼻子,浑身柔软,穿着黑色的衣服,很迷人。她也在哭泣,但只是为了陪伴我的母亲,所以那哭声听起来倒像是一首令人舒适的伴奏一样。她浑身战栗着,要把我推到我父亲的身边,但我退缩了。我感到非常害怕和不适于是我藏到了她的裙子后面。
在这之前,我从未见过大人哭,也不理解外婆为什么一直不停地说:“去跟你的父亲告别吧,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的孩子,他死了,虽然还不到时候……”
我才大病初愈,还能清楚地记得,在我生病期间,父亲总是很高兴地陪我玩。但是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了,这个奇怪的妇人--我的外婆,取代了他的位置。
她说起话来让人感觉十分亲切,语调也很快活。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起,我就跟她成了很要好的朋友,现在,我急切地希望她能带我离开这个房间。
母亲的眼泪和哀叹让我不安,我以前从没见过她这样。通常情况下,她是一个严厉的女人,从不说废话,做事干净利落,身材又高又大,像一匹马一样强健,孔武有力。但是现在,她看起来臃肿不堪,头发蓬乱。
我在房间里站了有一会儿了,可她一眼都没看我,只是一边哭一边专心地梳着父亲的头发。
门外来了一些警察,还有一些皮肤黝黑的农夫,他们都朝屋里看过来。“赶紧把他弄出来吧!”警察没好气地喊道。
窗户上挂着的黑色披肩被风吹起,像鼓起的帆一样。我忽然想到,有一次,父亲带我去划船,突然一声巨雷响起,父亲笑着把我放在他的双膝间,大声说:“这没什么,不要怕,儿子!”
母亲吃力地从地板上站起来了,但即刻又往后倒了下去。她的头发散在了地板上,脸色铁青,牙齿紧咬着,用可怕的语气说:“把门锁上,阿廖沙,你出去!"
外婆把我推向一旁,跑到门口喊道:“不要害怕,朋友们,不要动她,请你们出去,这不是霍乱,她要生孩子了,同情同情我们吧,我的老天爷!”
我躲到了一个放在黑暗的角落里的箱子后面,窥见母亲在地板上扭曲挣扎,她呻吟着,将牙齿磨得咯咯响。
就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母亲几次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又一次次倒下去……忽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空!
“谢天谢地,”外婆说,“是个男孩!”外婆点亮了一根蜡烛。
之后我就在角落里睡着了,因此其他事情我一概记不起来了。
我记忆中的另一个画面是在雨天的一个荒凉的墓地前,我站在一个黏滑的小土堆上,看着那个被放进父亲棺材的坑,坑底满是积水,还有几只青蛙,其中两只甚至跳到了黄色的棺材盖上。
站在墓旁的只有我、外婆、警察和两个农夫。
“埋吧!”那个警察说着,走到一边去了。
外婆哭着,扯住头巾的一角捂住了脸。农夫弯腰往坑里填进第一铲土,泥土和水飞溅了起来。青蛙开始从墓穴里往上跳,但土块很快又把它们打回去了。
外婆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向远处。
“你为什么不哭呢?"当我们走到坟场外时,她问我,“你应该哭的。”
“我不想那样。”我说。
“算了,你不想哭,就不要哭了。”她平静地回答。
她让我哭这事,让我感到很奇怪。我平日里很少哭,每当我哭的时候,我的父亲总会嘲笑我,而我的母亲也会对我喊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那两只青蛙爬不上来了吗?”我问外婆。“是的,它们爬不上来了。”她回答。
几天后,我和母亲、外婆一起坐上了一艘小轮船。而我刚出生的小弟弟--马克西姆已经死了。
母亲双手交叉垫在脑后,靠着船舱,一动不动。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连平时的穿着都变了,这让我感觉很陌生。
外婆时不时对她轻声说:“瓦莉娅,你稍微吃一点东西,吃一口,好吗?”但我的母亲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我发现,外婆跟我说话时总是很小声的,只有跟母亲说话时才会稍微大声一点,但她的言语措辞都十分小心谨慎,似乎是有点儿害怕母亲,这一点我很能理解。因为这一点,我与外婆更加亲近了。
“萨拉托夫,"母亲突然怒喊一声,“水手哪儿去了?”一个宽肩膀、白头发的人走进了船舱,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带来了一个盒子。外婆把盒子接过来,把弟弟的尸体放了进去。
然后母亲就和外婆一起出去了,独留我在船舱里。
我向水手讲述那两个农夫是如何在埋葬父亲的同时活埋那两只青蛙的,但他听完后只是把我抱在了怀里,紧紧搂着,并亲了亲我。
“哎,小家伙,你不明白这种事情!”他说道。
“值得被同情的不是那两只青蛙,而是你的母亲,你看看她被折磨得多痛苦啊!”
上面传来了一阵尖锐的汽笛声,我并不害怕。但那个水手却连忙将我放了下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必须要走了!”
我也想走,就跟着他跑出了船舱。
过道里空无一人,我往上看了看,看到了一些或背着包袱或拎着包裹的人,显然,大家是要下船了。这意味着我也必须离开了。
但是,当我和一群农夫走到甲板上时,有人对我嚷道:“你是谁啊?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不清楚。”
我被人群推来挤去,他们拉我、扯我、摸我,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最后,那个白头发的水手终于出现了,他说:“他是阿斯特拉罕人,从船舱里跑出来的……”
他把我抱回船舱,放在了行李上,吓唬我说:“再跑我就
要揍你了!”
等我再一次醒来时,我的外婆已经坐在我的身边了,她眉头紧蹙,一边梳着她的头发,一边喃喃自语。
她今天的心情好像有点儿糟糕,可当我问她为什么她的头发这样长的时候,她的声音仍然如此温和轻柔:“在我年轻的时候,常常因为头发受到夸耀;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却要因它受到诅咒了。回去睡觉吧,孩子,现在天还早呢,太阳还没出来。”
“我不想再睡了!”
“好吧,不想睡就不睡了。"她答道,说起话来就像在唱歌一样,使我很容易记住。
当她微笑时,她黑色的眼睛里会闪出一种不可言说的光芒,就像彩虹一样。她一笑就会露出一排整洁坚固的牙齿,尽管她黑黑的脸颊上有很多皱纹,整个人却显得好看又年轻。她用一个黑色的镀银盒子吸鼻烟,从上到下都穿着全黑的衣服,眼睛里却闪着温暖的、快乐的、永恒的光。她很胖,弯腰驼背,但行动起来却灵敏得如一只大猫,她还十分柔软,像一种温情脉脉的动物。
在她到来之前,我一直沉睡在黑暗之中,她来了之后我就被唤醒了,她带给了我光明。她立即成了我生命中的挚友,成了最亲近、最了解我的人。她对生命的无私的爱充实着我,赋予了我面对艰难的未来的勇气和力量…..
这艘已经有四十高龄的轮船就这样慢慢走着,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到达尼日尼,我对刚开始的那美好的几天仍然印象深刻。
那时天气很好,我从早到晚都和外婆一起待在甲板上。头顶的天空明朗,秋天好像给伏尔加河的两岸绣上了金色的丝边。
“看!多么漂亮!”
外婆不停地朝我招呼道,她从甲板的这边跑到甲板的那边,容光焕发,眼里充满了快乐。
她还给我讲了一些神秘奇异的故事,故事里不但会出现一些圣人、动物、善良的强盗,还有可怕的妖怪和恶魔。
她讲故事时特地将声音放得很低,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贴着我的脸,注视着我的瞳孔,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往我的心里输入一种力量似的。
她讲故事像唱歌,越到后来节奏就越顺畅。听她说话让人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每当她讲完一个,我就会叫道:“继续讲!”
“接下来是这样一个故事:
“在灶台下面,坐着一位灶神爷,他的脚上扎了一根刺,疼得他摇来晃去,不停地叫唤:‘啊!小老鼠!哎哟!小老鼠!太疼了,我快要死了!小老鼠!’”
她坐下来,双手抱着脚,来回晃荡,脸色紧绷,好像是她在遭罪似的。
大胡子水手们也都在围观,他们都很和善,边听边笑,他们称赞外婆的故事讲得好,还请她再多讲些。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们还会请外婆喝一些伏特加,请我吃西瓜和香瓜。
我的母亲却总是回避我们,很少到甲板上来。她跟以前
一样沉默寡言,我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一层雾或透亮的云包围着她。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和外婆的一样大,透过云雾冷冷地向前眺望着。
我记得外婆看见尼日尼时,兴奋得就像一个孩子。“看看,多么美啊!”她牵着我的手,把我拉过去,我们面向栏杆。
她含着眼泪转向我的母亲:“瓦莉娅,你也来看一下吧,我估计你都快把这地方给忘了,来吧,你快乐起来吧!”
母亲只是很勉强地笑了笑。
轮船终于来到了那座可爱的城市的对面,停在了河中央。河面上挤满了船,起码竖着上百根桅杆。一只满载着人的大船靠近了我们这只船,钩住了放低的跳板,人们便沿着跳板来到了我们这只船的甲板上。
大船上下来的队列最前面是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绿眼睛,鹰钩鼻子,下巴上还蓄着一把金色的胡子。
“爸爸!”
我看见母亲大喊一声,扑到他的怀里。
而他抱着她的头,用红色的手捧着她的脸颊,兴奋地叫着:“噢,怎么啦,傻丫头,你们终于来了,哈哈哈!"
外婆像陀螺似的转起来,拥抱和亲吻那些来迎接的人,并一一向我作了介绍。
外公从人群里把我拉出来,把手放在我的头上,问:“你是谁呀?”
“我是阿斯特拉罕“他说什么呢?”外公转向我的母亲、问道。但没等我回答,他就推着我一起走了。
我们上岸以后,爬上了一个铺满鹅卵石的斜坡,路的两边是被踏过的黄色的草。
我的外公和母亲走在前头,他只到母亲的肩膀那么高,步子却很快,母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像飘在空中。走在他们后面的两个舅舅一言不发-米哈伊尔舅舅留着齐整的黑发,他的身体和外公一样瘦;雅可夫舅舅则留着金色的卷发。他们的后面又跟着几个胖女人,她们都穿着色彩亮丽的衣裳;还有六个孩子,看上去年龄都比我大,并且非常安静。
我、外婆和小个子舅妈娜塔莉娅走在一起。
这些来迎接的人,我一个都不喜欢。我走在他们中间,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陌生人,甚至连外婆也变了,变得跟我疏远了。
我尤其不喜欢外公,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敌意,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和警惕心,于是我特别关注他。
我们到了坡顶。坡顶的右边有一座低矮的房子,正靠着一条街,房子的墙壁涂着很脏的粉红色油漆,屋檐很低,窗户被压得向外凸出来。房子从外面看起来还挺大的,但到了里面却昏暗狭窄,十分拥挤。暴躁易怒的人们挤在一起,空气里充斥着一种我从未闻过的刺鼻味道。
于是我来到院子里,结果这里同样让人感到不适--到处是盛满浓稠的、五颜六色的水的水桶,满院晾挂着大块大块的湿布。墙角有一个颓圮的矮棚,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有什么东西在沸腾,咕噜咕噜地叫着,一个瞎子正用奇怪的声音呢喃道:“紫檀--品红--硫酸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