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宁府是江南几个重镇之一,作为一省上官,知府是宋家嫡支宋明修的侄子宋允和。虽是庶子,又是幼年丧父,但是很得宋明修喜爱,科举出仕,宋家都曾给予过扶持。
宋允和其人在江南之地为官,一向名声不错,此次科举舞弊案爆出来之后,很多人都没有想到以宋家在官场的地位,会发生科举舞弊的事情。
而且涉及的官员及贿银之多,更是让人大跌眼镜,实在不知道宋允和收钱是为了做什么。
青云司接到密报之后,先是上禀商帝,商帝亲自下密旨给青云司务必查清此事。
青云司当即派出精干密探到会宁调查相关案情,在暗中寻访并拷问部分涉案之人,将所有宋允和犯案的证据拿到,之后八百里加急呈送商帝。
上帝看后大怒,当即派钦差携圣旨,到会宁府将宋允和下狱。一并黜落所有涉案官员。
并且所有涉案的生员全部黜落,永不录用。
钦差大臣有皇帝指派的礼部官员担任,将宋允和押解入京的同时,并张榜告知全部全府重新取士,择贤递补,今次府试落地士子可再次参加。
会宁府府试重开的消息一出立时传遍江南官场。
已经有许多落地的士子重新汇聚到会宁府为考试做准备,钦差大人原本担心有人聚众闹事,提前做了准备,好在有宋允和的前车之鉴且已伏法,所有士子倒还平静。
很快递补进会宁府本次府试结果的名单出炉,钦差大人也没有耽搁,将中试者名单与宋允和被抓后会宁府相关安排一并呈送商帝御览。
宋允和的父亲宋明笃乃是宋明修的隔房堂弟,因是庶子,析产分家的时候与嫡兄闹的并不愉快,偏生宋明笃性子要强,一气之下带着妻儿去了瓜洲任职,后来因病早逝,其妻子携幼子扶棺回商都安葬。
见孤儿寡母的日子过的很艰难。宋明修就将年纪尚幼的宋允和接到了身边教养。
宋允和读书颇有天赋,中进士之后,先是在做了一段时间京官。之后谋求外任,先是去了岭南,任满之后又江南,之后便一直留在会宁府,数年前就做到了知府。当初官声颇好,众人也是交口称赞。宋明修对这个侄子还是很满意的,没有想到短短几年就能作出科举舞弊之事。
根据卷宗所录从宋允和的私宅搜出的金银之物,珍宝古玩,名贵字画,十车都没拉完。但是却从不见他有什么超出寻常的花销,类似于貔貅,只进财守着。
会宁府当地文风极盛,许多世家士族盘根错节,此次舞弊案所涉一众大小官员,几乎超过会宁府官员半数以上,一同被羁押随宋允和一同进商都受审,商帝下令着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最终如何判决,由皇帝陛下圣裁。
整个商都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都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氛围。
这一日,宋明修与宋允则父子就在这种氛围中,顶着大雪,去了大理寺狱中看望被收押的宋允和。
看到叔父一脸失望的看着自己,宋允和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嘲弄。
他的神情没有逃过宋明修与宋允则的目光,宋允则不由大怒,宋明修反而很平静,只是问了句“为何?”
“为何?”,宋允和却大笑不止。
“我父乃是庶子,当初分家析产的时候,多有不公,叔父也是知道的,怎么不见叔父来问一句为何?”不管宋明修父子的反应如何,“父亲当年含恨外放,我们一家三口在外地过的异常的艰辛。我的好大伯还竭尽所能打压,瓜洲官员并不将父亲看在眼中,微薄的俸禄仅够一家生活用度,连我读书的钱都是母亲辛苦劳作,帮人做绣活得来的。等到父亲意外离世之后,我们母子日子更加艰辛,那时我就下决心要成为人上人,要有数不尽的钱财。”
宋允和说起过往反倒没有刚才的激动了,一脸的平静,好似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叔父还不知道吧,我幼年曾经在宋家外院观察了很久,也是我找机会让叔父知道我们母子生活艰辛的。好在没有白费,叔父的假仁假义救我脱离了苦海,甚至母亲到死还在感谢叔父呢。”
“在主院,我与几位堂兄弟一起长大,最精通的是看人眼色,几位堂兄弟欺我辱我的时候您可知我当时心情如何激愤?”说到这,宋允和深深看了一眼宋允则。
“堂弟估计都忘了欺辱我的事了,可我记得。可惜我如今身陷囹圄,还没能看到宋家陪我一起下地狱,还真有些遗憾啊”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宋允和如此说,宋明修居然没有想到他对宋家的怨念如此之深,也没有想到,宋云和是个极其隐忍的人,事到如今才露出真正面目。
“叔父,您不想知道我得那些钱财却从来不花钱吗?”
“想不想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你如今进了这大理寺,多说无益。”
“不,叔父大人,我觉得您应该要知道。那笔钱其实只是剩下的一部分,更多的那些我已经送往辽东,送往西域,都送给商朝的敌人了。”宋允和面若疯狂。
宋明修尚且老成持重,宋允则却真的惊慌失措起来,抓着牢狱的栅栏,大声质问是不是真的。
“如我所愿,也如叔父大人所想,里通外国等同谋反,诛九族啊,叔父我等着你们呢”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你不想想庐儿吗?”宋允则大喊。
原本有些疯狂的宋允和此时稍微平静了一分,“罢了,我养他前半生,来生我们再做父子吧”。
如今宋明修心里只剩下失望,随即转身离开,跟在后边的宋允则依旧喋喋不休的大骂这位白眼儿狼的堂弟。
刚转过身,就听“嘭”一声,就见宋允和以头撞墙而亡,脸上还满是嘲弄之色。
宋允则见状大声呼叫,很快有差役进来,见到宋允和的尸体后也都是满脸惊讶与懊恼,随即上报大理寺卿卫鹿大人与大理寺左右二少卿。
几位大人来到监舍之中都觉棘手,宋明修也知几位为难,便将宋允和生前的话一字一句的转述,甚至就是里通外国与诛宋家九族之事也没有隐瞒。
卫鹿当即与宋明修进宫禀告皇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需仔细调查清楚,万一战事再起,也好有个防备。
走前卫鹿严令任何人不得泄露宋允和自戕之事,否则同罪论处。
商帝听闻也是惊怒,欲将宋允和挫骨扬灰都不能解心头之恨,好在尚存理智,立刻传令江南的青云司查证是否确有资敌之事。
商帝临走前好好看了一眼兀自低头认错的宋明修,眼神晦暗难测。
因为父亲与卫大人进宫面圣,宋允则留在大理寺监狱中配合调查,待所有事毕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有人小声喊道,“二老爷,二老爷救救我。”
宋允则闻声,借着烛火仔细看去,才发现喊自己的是早年的长随宋丙,不由得一惊。忙问宋丙为何会在此,宋丙支支吾吾的解释,是随宋允和一起被羁押回京的,宋允则气极。
原以为宋丙到江南之后会安分守己好好打理宋家的生意。没想到他竟然混到了宋允和的身边,联想到昭成十六年太子中毒前后的一些事情,宋允泽便下决定,尽快除掉宋丙。
虽然因为刚才宋允和说自己资敌,但是更多是虚张声势,让宋家难安,且宋丙作为科举舞弊同犯,很有可能被三法司提审,此时暗中除掉宋丙,让人以为宋丙也是畏罪自杀大局无碍。
宋允则先温言安慰了几句,说让他不要声张,自会找机会为他开脱,虽不至于无罪赦免,但好过身首异处,宋丙听完之后,非常感激,直说待日后好好报答之类的话。
宋家父子都没把这话当回事,只交代宋丙不要乱说,安心等待宋家的救援就出了大理寺。
。。。
宋家父子去大理寺探监的事情,阮宁儿也收到了消息,因为大理寺封锁了所有跟宋允和死亡的消息,所以阮宁儿不敢确定他们进大理寺是为了宋允和还是为了宋丙,但阮宁儿决定不再等了,决定今晚夜探大理寺。
阮宁儿将长发挽起,包在黑色的头巾里,面上也围着黑色方巾,只露出眼睛,此时她的双眸明亮有神,仿佛能够看透人心,却又泛着隐隐血色。
黑色的夜行衣,衣襟上绣着一只银色的蝴蝶,让阮宁儿显得格外神秘,她动作轻盈灵活,如同一只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清风院的墙角。
与赶来的秦呈汇合后,两人在夜色中穿梭游移,难以察觉两人的行踪。
两刻钟后,两人来到大理寺左近潜伏下来,静待时机。
凛冽的寒风刺骨,除了几声更鼓,偶有犬吠,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雪花簌簌地落下来,让大理寺显得格外寂静而神秘。
门前的石狮子和石马,被雪花覆盖着,仿佛变成了白色的巨兽,令人望而生畏。
大理寺大门紧闭着,两排十六盏灯笼在风雪中晃动,连带着散发出的光芒都飘忽不定。
门口的守卫们穿着厚重的衣袍,外边套着明光护心铠甲,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手持长枪,枪尖在灯光与雪色的映照下,更显森寒刺骨,一股强烈的威压向四周弥漫。
寒冬雪夜,耸立风中的大理寺显得格外威严,殿堂之间还回荡着低沉的敲击声,细听甚至还能听到几声凄厉的哀嚎,此刻无疑能够令人感到一种庄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