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云翼身上,督促他的功课,亲自教他骑射。

云翼也跟着他刻苦学习,他们不提,旁人自然也不再提。云嫣然就这样悄悄的成了所有人心里的禁忌。

一天又一天,日子过得很快,又到了五月。一大早用过早膳,谢安带着云翼出了门,两人一骑,策马扬鞭,向着江边疾驰而去。

这是云嫣然离开的第三个年头了。云翼今年也八岁了,个子蹿的很快,站在谢安身边,已经到了他胸口。

两个人不说话,默默的把带来的纸钱香烛一一展开。

回去的路上,谢安牵着马走在前面,云翼跟在后边。看着前头那个高大而瘦削的背影,云翼心里五味杂陈,若不是因为姑姑,他应该不会陪着自己吧。

“已经三年了,你打算怎么办?”

听着身后清脆的童声,谢安置若罔闻,埋着头,一步一步的继续走着。

“你要娶南楚的公主了吗?”云翼的声音里满是不安。

谢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想怎么样?”

这些年,李斌明里暗里安插人手,他不是不懂,只是懒得去争,这些对他而言毫无意义,若不是因为云翼还在这,他早就一走了之了。

“我不想怎么样!”云翼别扭的转过头去,“姑姑曾说想和你去过平淡的生活,可她没有等到你!”

谢安再也不像几年前那样激动了,他仿佛听着别人的故事一般,毫无波澜。

“你走吧!”云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知道这几年你过得一点儿也不好,你走吧!”

谢安看着眼前的小孩,他记忆中的云翼还是那个会粘着云嫣然,会哭的满脸鼻涕眼泪的小孩,这几年他也长大了,好像一下子就懂事了。

“我不走,我要替她看着你长大。”

云翼闻言愣愣的盯着他,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谢安转过身去,牵着马,一步一步的走着。

云翼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

那个背影,瘦削的仿佛不堪重负,微微佝偻着,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他再怎么拼命,也不会改变这个结果。”一道悲悯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传过来。

谢安立即转身,将云翼护在身后。只见转角处站着一个男子,一身青色的衣衫,随风飘动,仿佛要乘风而去的谪仙。

云翼对他并不陌生,他之前见过他几次,他来找谢安。他知道,这人是他父亲和姑姑的表兄弟,是南楚的皇子。

萧逸才缓步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谢安,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敬重,“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谢安没有开口,云翼忍不住替他打抱不平,“你为什么要逼他娶你的妹妹,他不喜欢她,他喜欢的是我姑姑。”

萧逸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谢安,等他回复。

“有些事靠你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好,我同意。”谢安面无表情的说道。

云翼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人,他怎么能答应娶别人呢?!

“这件事你拖了三年,我们就已经落了下风。不过你放心,南楚那边我能解决,你可要小心点儿,李斌的野心大着呢。”萧逸才若有所指,仿佛不经意的看了云翼一眼。

“我知道,犯过的错我不会再犯。”

云翼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只是恼怒的盯着萧逸才,这个人就会逼着谢安做不想做的事!

“你别这么看着我,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萧逸才毫不在意他的敌意。

看着萧逸才走远了,云翼闷闷不乐的开口道,“你是不是为了我,才答应他的。”

谢安不说话,走在前面。

“有的时候我真恨我自己,若是当年我没有活下来,你和姑姑说不定早就过上了想过的日子。”身后云翼的声音压抑又沮丧。

“别胡说。”谢安难得的开了口,“若没有你,那些难熬的日子她怎么会撑得住呢?那些灰暗的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她是为了你,才咬牙坚持下来的,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你是为了我,为了对付李斌,才答应那个人的吧。”云翼虽然小,他什么都清楚。如今军中大半人马都是李斌的心腹,朝堂上站着的也都是他举荐的。若非谢安之前打了几次胜仗,战功在那摆着,恐怕他们早就被架空了。

“我是为了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为了让自己心安。”谢安头也不回,“别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就这样走在路上,走向未知。

很快,南楚的使臣就来了。如今的大燕早不复往日的盛况,对南楚使者丝毫不敢怠慢。

云翼在行宫接见了使者。当初李斌一心想要迁都,云翼死活不肯答应,他要守着云嫣然生活过的地方,他要等着他的姑姑,说不定她哪一天就回来了。谁也拗不过他,李斌只得作罢。

云翼坐在大殿居中的高位上。右首依次是李斌,谢安等人。左首是南楚来使,萧逸才赫然位于左首第一位。

“使者们远道而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海涵。”李斌满脸堆笑。

“李大人客气了,李大人如今可是大燕能文能武第一人,怎么会有办不好的事呢?”萧逸才把玩着手上的扳指,说的云淡风轻。

李斌如坐针毡,他不知道南楚这次突然派遣使者来是什么意图,来的还是南楚的七皇子萧逸才,此人可是长公主所出。他不敢掉以轻心,“殿下说笑了。”

“本王哪有功夫和你说笑。”萧逸才看都不看他一眼。

李斌只能把怒气强压下去,形势逼人,如今的大燕早不是先王在世时的大燕,谁都可以来踢两脚,“是是是,殿下说的是。”

“受父皇母妃所托,本王此次前来主要有三件事。”萧逸才正襟危坐,看着李斌。

李斌顿时觉得芒刺在背,“殿下请讲。”

“第一,母妃到底是燕国云氏的长公主,虽然未曾见面,但她时刻牵挂着燕王,得知燕王有李将军和谢将军辅佐,在这乱世中好歹有了一块安身立命之所,心下甚是安慰,催促着本王替她走这一趟,来看看燕王。”说罢,萧逸才端端正正对着上座的云翼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第二,嫣然公主为国尽忠已有三年了,公主高义,舍生忘死,为国为民,种种义举让天下男儿汗颜,难道不该追封一番吗?说起来嫣然公主也是本王的表妹,母妃一想起这个侄女就忍不住伤心落泪,同为云氏的公主,母妃最心疼这个表妹了。你们大燕忽视了她的付出,本王可不能坐视不理!”

一番话说的大燕众人坐立不安,面目无光。李斌更是汗流浃背,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谢安仍是静静的坐在那儿,好像置身事外,仿佛云嫣然与他并不相干一样。

云翼坐在那儿,双拳紧握,双目难掩悲愤之情。是啊,他们都忘了,姑姑是为何而死的!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李斌慌的一边抬手擦去头上的汗,一边悄悄的看向谢安,见他不为所动,心下惊疑不定,“殿下说的是。我们也早有此意,早有此意!”

“哦?如此说来,李将军倒与本王不谋而合了?”萧逸才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李斌讪讪笑着,桌子下的手暗暗将一只酒盏捏的粉碎。公主已经死了几年了,现在想起来是侄女表妹了,早干什么去了,这不是明摆着给他难堪吗?!

心里想着,李斌话里也不客气了,“是啊,三年前公主遇害的时候,我大燕臣民个个悲痛欲绝,那时候也没想起来给长公主和殿下报个丧,倒是我们失礼了。”

萧逸才脸上一变,盯着李斌,“李将军这是责怪本王来的太迟了吗?!”

“不敢不敢,殿下误会了。”李斌不甘的低下头。

“既然如此,那等到公主的谥号定下来了,还烦请李将军派人来南楚说一声,也好叫母妃与本王安心。”

“是是,这个自然。”

“还有一件事,”萧逸才环顾众人,说出了今天最主要的目的,“我南楚有意和大燕联姻。”

此话一出,大燕众人面面相觑,联姻?大王才八岁,怎么联姻?

李斌心下一惊,下意识的转过头去看着坐在他左手边的谢安。可谢安还是那副德行,面无表情,半死不活。

“这个,南楚有意与我大燕交好,当然是好事,只是大王年幼,这个…”李斌为难道。

“李将军不必忧虑,我南楚选中的人并非是燕王。”

“不是大王?!那殿下的意思是…”

“谢安。”萧逸才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我南楚公主选定的人是谢将军。”

众人闻言交头接耳,纷纷看向谢安。身处流言中心的谢安就那样坐在那儿,坦然面对着众人打量猜疑的目光。

“南楚公主自然是万千宠爱,金尊玉贵的,谢将军到底是一介武夫,只怕委屈了公主。”李斌自然不愿意谢安能攀上南楚。

“本王也不愿意。奈何公主自谢将军出使南楚之际,便对谢将军一见钟情,非他不嫁。前些年因着嫣然的缘故不能提,如今嫣然不在了,本王也不忍自己的亲妹妹为情所困,日渐憔悴。”萧逸才看着李斌,毫不掩饰嘲弄的神色,要不是他自作聪明,自己也没有这个机会来拉拢谢安。

李斌张了张嘴,想不出该怎么拒绝。谢安与南楚公主联姻,那岂不是意味着南楚要站在云翼的身后,自己还怎么独揽大权呢。

“若是没有异议,就定下迎亲的日子吧,本王也好回去复命!”说罢也不顾其他人的神色,萧逸才起身对着云翼拱手行礼后,便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全然不把大燕众人放在眼里。确实,今日的大燕已经不足为惧,只是若能有谢安和大燕的支持,自己的夺权之路也能走的更顺利一些。

李斌看着南楚使臣们跟着萧逸才一个个离开了大殿,完全不给他商量的余地,气的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南楚也太猖狂了!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其余诸人皆低着头不敢接话,刚才南楚使臣还在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国力比不过,谁把你当回事?!

李斌恨恨的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谢安,他怎么会答应娶别人呢,“谢将军,你当真想迎娶那南楚的公主吗?”

“不想。”谢安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的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还不等李斌开口,身边的人已经七嘴八舌的劝了起来。

“谢将军三思啊,南楚可得罪不起啊!”

“是啊,虽说有长公主在,可长公主与七皇子并不得势啊!”

“谢将军不可任性啊,我大燕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局面,万不可轻启战端啊!”

谢安一杯接着一杯,只觉得刺骨的寒冷。当初他们是不是也这样,你一句我一句,逼得她没有办法,只得去赴死。她曾经说过会等他回来,如今他回来了,可她在哪儿呢?!

谢安只觉得今日的酒一点儿也不够味,寡淡如水。

李斌看着这一幕,指着周围的人大骂道,“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全是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

众人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

谢安放下酒盏,自顾走上前去,看着云翼,“走吧。”

云翼起身,走过来跟在谢安身边,深深看了一眼李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有些事即使别人不说,他也能感受到,姑姑的死和眼前的人脱不了关系。

很快,半月左右大燕就给出了满意的答复。燕王下令追封云嫣然为昭仁贞懿大长公主,并传旨天下。众臣商议后,拟定半年后迎娶南楚公主,下聘的队伍跟着南楚使团一起出发。

谢安又在酗酒了,沈青峰看着满地的空酒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不是没劝过,可有什么用呢。

谢安躺在院子里的大石头上,他曾经经常在这里练武,那时候她就坐在这块大石上,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为什么她一次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这些年他醉生梦死,就想再见一见她,她是不是生气了,还在怪他,所以不想见到他?!

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上,谢安一时有些晃神,下意识的抓住了那只手,抬眼看去,是云翼。谢安失望的松开手,闭上了眼睛。

云翼看着他如今颓废的样子,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有他,也只有他和自己一样,还在想着她,“这个给你。”

谢安睁开眼,看见了他伸到面前的手掌里,静静的躺着一支白玉簪子。

“这是姑姑留下来的,她走的那天晚上偷偷将它放在了我的枕头下面。我猜她应该是想留给你的。”

谢安认得那支簪子,它陪了他三年,无数个日日夜夜,寄托着他的爱慕与思念。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谢安接过那支簪子,轻轻摩挲着。

“刚开始我也恨过你,怪过你。要是你早回来几日,姑姑是不是就不会死。”云翼垂下眼眸,掩去了悲伤,“他说得对,有些事不管你怎么努力都没有用,就算你回来的再早,也没有用。”

谢安心里一滞,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孩子,心里究竟还藏了多少事,“你只需要记住,她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知道。”云翼倔犟的别过头去,躲开了他的大手,这会让他想起曾经有一个人也喜欢摸摸他的头,笑着说他很乖,他也记得自己说过,长大了会保护她。可她没有等到他长大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