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一时被权势迷了眼,这些年我一直活的不踏实,我也很怀念以前的我们,那时候的李斌才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儿。”
“我有一坛上好的杜康,等你回来,咱俩一醉方休!”谢安眼含笑意,对着他说道。
“好,一醉方休!”
两个月后大军出发,李斌也随军过了江。
谢安站在城楼上看着远行的队伍,江水悠悠,万物肃杀,这是墨江第七个冬天了。
这个年,对江东诸人来说,终身难忘。整个禹城,整个江东,都被悲痛包裹着。壮士一去不复返,马革裹尸,血洒疆场,从这里乘船出征的将士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云翼率众人在江边祭奠,隔江相对,可以看见大夏的战旗迎风猎猎。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天地四方,多贼奸些……”
百姓们也都腰间系着白布,跟着祭司的祝词,在江边撒着纸钱,为远方的忠魂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魂兮归来!何远为些?室家遂宗,食多方些……”
所有人的脸上都悲痛且坚毅,大燕最后一支能战的军队也折损殆尽了,接下来的结果所有人都能预料到,大燕完了!
谢安将那坛上好的杜康倒进墨江,为李斌,也为那些所有战死的将士。
“将军,南楚那边来人了!”沈青峰悄悄走到谢安身边,告诉他这个消息。
南楚真是好算计,到了这个时候了,才派了人过来。
谢安一语不发,直到将手里的酒都倒完了,顺手将空酒坛递给跟在身边的侍女,“人在哪儿?”
“在你府上。”沈青峰皱了皱眉,就算大王年幼,南楚也不该先去一个将军的府邸,即使有萧逸晴这层关系在,也不行,这不是明摆着针对谢安嘛!
“知道了,你守着大王。”谢安拍了拍手,这个时候他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看着谢安离去的背影,沈青峰长叹一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
谢安刚一进府,流云就过来了,“将军,公主有请。”
“等了多久了?”谢安一边跟着走,一边问道。
“巳时人就到了,将军忙着,公主命奴婢在门口等着,等将军一回来立刻禀告将军。”
说话间已经到了萧逸晴的院子,谢安看着那临窗而立的身影,不像是萧逸才,看来此人身份不低,萧逸晴和他对坐在窗前,看着十分熟稔。
飞月过去禀告谢安来了,两人抬起头,顺着窗口看过来,谢安暗自心惊,来人十分年轻,且貌美非常,对,虽说是男子,可他脑海里确实冒出了这个词语,貌美。
谢安进了门,萧逸晴站起身,笑意盈盈的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给你说的谢将军。谢将军,这位是我楚国兵马大元帅的嫡子,江离。”
谢安心想这人果然特殊,萧逸晴在他面前都不再自称本宫,而是“我”了。
江离闻言站起身,走到萧逸晴身边,对着谢安拱手道,“谢将军,久仰大名了,公主一直对谢将军赞不绝口,上次公主遇刺,还多亏了谢将军全力相护,江离感激不尽!”
谢安面上并无异样,“客气了,国已不国,谢某如今还有什么名?”看来这个江离和萧逸晴的关系绝对不一般,他替萧逸晴谢自己?!
“谢将军勿怪,自从收到公主的书信,晟王一直都在四处奔走,尽力斡旋。要说如今的楚国还有谁愿意帮谢将军,恐怕也只有晟王了!晟王与太子不睦已久,有些事确实是力不从心啊!”江离诚恳的替萧逸才解释道,并没有一丝傲气。
“不知道江公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谢安也不绕弯子。
“大夏侵袭迅速,确实意想不到。晟王绝不会坐视不理。此次晟王派我前来,就是为了和谢将军商议出兵一事。”江离语气温和,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谁能想到萧逸才会派这么个人来商议如此重要的事。
“江公子请说。”谢安正襟危坐,看着面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不知如今大燕的兵力还有多少?准备如何布防?需要我们出兵多少?”江离轻摇折扇,缓缓道来。
谢安沉默了片刻,“如今我们的兵力不足一万,要想守住墨江沿线,确实很吃力。”
南楚挑这个时机,他们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
“据我所知,你们的兵力最多只有五千,长乐宫守军三千,还有禹城守军一千,再加上其他的,最多只有五千了。”江离云淡风轻的揭开了谢安最后一层遮羞布。
谢安看了看萧逸晴,萧逸晴忙摆手道,“不是本宫说的。”
“确实不是公主说的,要合作,自然要清楚对方的底细。”江离解释道。
“哦?既然你们什么都清楚了,不妨说说你们的计划。”谢安有些气恼。
“晟王的意思是,我们楚国的军队定会帮你们守住这江东五城。”江离笑的轻松。
“代价是什么?”谢安冷静的问道,无利不起早,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谢将军这话说的就见外了,说到底,燕国先王也是晟王的亲舅舅。”江离收拢手中的折扇,“只是到时候一旦双方交战,禹城定是必争之地,燕王留在此地可是凶险万分啊!”
谢安默默的捏断了太师椅的扶手 ,他很想发怒,将面前这人一顿好打,可他不能。
江离看了看他的手,笑的越发亲切了,“谢将军这是何必呢,晟王也是为了燕王的安危着想。只要燕王到了楚国,晟王定会护他周全,再不济,也有燕国长公主殿下在,谢将军总该安心了吧!”
“江公子此话当真是可笑至极!天底下哪有客居别国的王?!没想到晟王也是落井下石之徒,你们想要夺我江东之地,竟还要编造出这些花言巧语!”谢安脸色铁青,愤怒至极。
“谢将军,以大燕如今的兵力,我们若真想占了这江东之地,还用和你们商量吗?”江离觉得好笑。
谢安盯着他片刻,缓缓开口,“你们想挟持云翼,为你们日后掌控燕国的疆域而铺路,你们想名正言顺的侵吞燕国?!”
江离笑的不置可否,“谢将军,这些都是没影儿的事,眼下的困境才是最要紧的。”
谢安不为所动,“云翼在你们手上,那燕国幸存的臣民们势必投鼠忌器,不敢对你们不利,是吧?!”
“谢将军,你到底想说什么?”江离好奇的问道。
谢安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对着萧逸晴躬身行礼道,“公主,你曾说过,我救你一命,你定会回报。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放过云翼,他只是个孩子,他以后会隐姓埋名,平平淡淡的过日子,绝不会影响到你们的计划。”
这是谢安第一次正色看着她,第一次尊称她为公主,萧逸晴有些为难。话的确是她说的,谢安的请求也在情理之中,可皇兄的安排她不能不听。
“谢将军,别的事本宫都可以答应你,只要你想平安离开,本宫保证,绝不会有人阻拦。”萧逸晴诚恳的看着他。
“公主曾对云翼说过,他的父亲是你的表兄。恳求你看在这层关系的份儿上,放过他吧!你知道的,一个孩子,一个人质,去了异国他乡,过的会有多凄惨,多身不由己!”谢安不肯放弃。
萧逸晴有些动容,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被江离打断了。
“谢将军,你为难公主也没有用,公主她若有的选择,也不会来到这里和你联姻了!”
萧逸晴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也暗淡了许多,终是低下头,无言的沉默着。
“谢将军,燕国疆域辽阔,是因为有叛臣勾结,才沦陷的如此迅速,散落在各地的士兵百姓,只怕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有人振臂一呼。你要知道,不止是晟王,皇上,太子,甚至是大夏,都对燕王势在必得。而晟王,是你们最好的选择。”江离劝说道。
“是吗?!”谢安冷冷的哼了一声,“我大燕男儿誓死不降,大不了一死!”
“死?死当然容易了,可活下去才是真英雄。燕国的嫣然公主曾是你的爱人,你应该答应过她,会好好保护燕王吧。如今她死了,你的誓言便不作数了吗?!”江离故意刺激他。
“你说这些都没有用。我是答应过她会保护云翼,所以我绝不会把他交给你们有!”谢安气愤的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开。
“谢将军,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江离在背后不死心的问道。
萧逸晴看着他瘦削落寞的身影,那么的倔犟,那么的孤单,有些不忍心,“你别逼他了,他不会答应的。”
“我也不想逼他。可你知道的,我也没有办法。”
萧逸晴自然知道,皇兄曾在狩猎的时候救过江离一命,江离从那时候起就暗中为皇兄做事。后来,他们两情相悦,可父皇却想把她嫁给丞相的独子,那个不学无术、沾花惹草的废物,她去求皇兄,皇兄让她远来大燕联姻,就是知道了谢安对云嫣然一往情深她才会答应的。皇兄说了,等他即位,就会把江东五城作为她的封地,让她和江离永远的在一起。
她从一开始就带着这个目的来的,她要把云翼交到皇兄的手上,她要得到江东五城。
“对不起,靖川,我不该这么说的。”萧逸晴有些内疚,江离也是为了她。
“阿柔,我知道你心软,可生在这权利的中心,哪能全身而退呢!我没有骗他,或许晟王真的是他们最好的选择,起码他真的会保住他们的性命。”江离也很无奈,谁又比谁更自由呢。
谢安站在宫门口,迟疑着不知要不要进去,他已经在这儿转了好几圈了,早有人去告诉沈青峰了。
“将军,怎么了?怎么不进去?南楚的使臣怎么说的?大王还等着你呢。”沈青峰面色急切,问了一连串,如今火烧眉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大王怎么样?用膳了吗?”谢安跟着沈青峰,边走边问,有些事躲也没有用。
“大王心情很不好,午膳只用了小半碗粥。”沈青峰看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再多问。
过了年,云翼已经十岁了。七年了,七年前的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幼童。
云翼面有忧色,他如今长高了不少,可也瘦的厉害,“谢将军,南楚的人怎么说?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云翼早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了,之前那么多封求援的书信都石沉大海。如今的燕国彻底丧失了战斗力,南楚此时找上门来,自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谢安走过去,跪坐在他对面,仔细的看着他的眉眼,他很像云嫣然,比她更多了几分英气。不知不觉间,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就长大了。
“翼儿,”谢安的嗓子有些堵,“我没有用,你恨不恨我?”
“恨你做什么?没有你,哪有今日的我。”云翼看着他此时一览无遗的脆弱,问道,“南楚逼你了?”
“你想不想跟我离开这里,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过简单的日子。”谢安看着他,探索着他的目光变化。
“就你和我离开吗?其他人呢?他们怎么办?”云翼也有他的无奈与不得已,“南楚是不是逼你答应什么过分的事?”
“你不要管其他人了,只要你想离开,我就带你离开。”谢安说的斩钉截铁。
沈青峰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谢安竟然变得这么沮丧,他也不敢问。不过毕竟他之前也答应了云嫣然,城破之际,要带着云翼逃出去,这也算是实现了对她的许诺。
“谢叔叔,我不知道南楚那边究竟说了什么?可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就像姑姑当年一样,身为云氏子弟,我们不能做临阵脱逃的懦夫,这满城的百姓,将士,他们都是我大燕的子民,我不可能不管他们的,死都不会!”云翼棱角分明的小脸上,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格外明亮。
谢安被堵的说不出话,心里难受的不得了,他有些哽咽,“翼儿,南楚要你做降臣,要你去永安。”
云翼呆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脸色惨白,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就说嘛!南楚怎么会这么好心?!我若不答应呢?”
永安是南楚的皇都,要云翼去永安,简直是大燕的奇耻大辱。
“南楚对江东之地势在必得,绝不会叫它落入大夏之手,若我们不肯让出来,他们定会派兵来打。”谢安说道。
“我们如今早没有了一战之力,若南楚再来开战,只怕禹城就要生灵涂炭了!”云翼本就惨白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
云翼与谢安相对而坐,沈青峰此刻也越发的不敢开口了,沉默了很久,直到酉时有婢女前来请云翼用晚膳,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谢叔叔,这些年苦了你了,陪着我撑着这风雨飘摇的局面,既然已经到了末路,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写一份降表,你帮我交给南楚的人,云家就算要完,也不能连累了无辜的百姓。”云翼看起来下定了决心。
谢安想要劝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翼儿,你……”
“谢叔叔,不必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是时候该放你们走了!”云翼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青峰。